May 6, 2006

《博士熱愛的算式》

《博士熱愛的算式》
小川洋子

「博士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一旦超過這時間,他的記憶就自動歸零,重新開始。然而博士卻用一個簡單的數學公式,驗證了愛的永恆。」

因一次意外,數學博士的記憶開始有了變化,關於意外之前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可是意外之後的事情他只能記得八十分鐘。一個管家帶了她的兒子前來替博士打工,他們三人的感情只能凝聚於八十分鐘內,相對於數學的永恆,他們只能相愛得很短暫,相知相惜八十分鐘過後,一切又重整歸零。房間的另一端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們的親密,她是一個默默地付出愛的女人,也是博士在失憶前的最愛,故此她永遠從未在博士的記憶裡丟落,「他一輩子都不會記得你,卻一輩子都忘不了我」,這段長相廝守而遙遙觀看的感情,比起八十分鐘迸發出來激情顯得有點悲涼。

「來自宇宙的π飄然地來到e的身旁,和害羞i握著手。他們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但有人加了1以後,世界就毫無預警地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一切都歸於0。

數學的真理驗證愛情的永恆。故事清楚而太簡單,好像很努力營造難忘的情節,也很努力串連理性和感性的東西,卻令我有點失望,只是覺得有點普通,背後的意義也並不新鮮。


《不安的幸福》

因為電影節看完《無名指》的關係,找不到原著小說,借了小川洋子的另一本書——《不安的幸福》。像看《無名指》這電影一樣,看的時候沒甚麼感覺,看完卻想念起來。《不安的幸福》有三個故事,懷孕日記、學生宿舍和一個關於廚房的故事,最初讀之下,怎樣看都只是非常普通的情節,尤其是懷孕日記,怎樣想也不知為何是一部得獎作品,而且有些故事很村上,可是再細看和回想,它可是佈局精心,而且悉心地舖設詭異的氣氛。最初覺得或者小川洋子應該是寫懸疑的小說,像《無名指》裡的氣氛一樣,不過讀著小說反而覺得她在說一種心事,多於重視情節的懸疑,就像是村上一樣,只是她藉著懸疑來展示心裡的秘密房間。

儘管小川因「懷孕日記」被稱為「主婦作家」,她的故事絕不是師奶劇一樣的婆婆媽媽,她說她學會了「在活著的人裡放著死人」(好像挪威的森林那樣),有評論說她是在生與死的中間點站著,而誠然她環繞著生與死、遺忘、不安、焦慮、徬徨,就像站在現實和記憶的中間點、現實和未知的中間點蒼白無力地跌跌撞撞。

我較喜歡除了懷孕日記以外的兩套非得獎的短篇,可能因為像《無名指》般有著詭異的情節,卻有描繪了主角的內心和際遇,主角都有自身的經歷,然後到了一個古怪的地方,遇著古怪的境況,並連繫到他自己的經驗、記憶與幻想。

可惜最想看的還沒中譯本。


April 28, 2006

童年的遠足

幾個月前,我在 Kurbrick 買了我期待已久的可樂王的《快樂的遠足》回家,可樂王說這是「童年作文簿」。第一頁就有一個小朋友騎著馬車,然後上面一句「在自己的小宇宙裡,用眼睛,看見世界真實的樣子」,我彷彿就抱著整個童年世界回家去。

《快樂的遠足》由「自轉星球」這個出版社出版 ( 這個明字和標誌簡直深深地嵌進這書裡,就如他說「憂鬱的本質就是星球的反面」 ) ,裡面滿佈村上春樹式的生活散文,每頁彩頁伴隨繽紛的童年玩意,全都是七十年代的懷舊珍藏 ( 聽說作者花了近 200 萬台幣在他的珍藏上 ) 。雖然玩意全是台灣風格,但看罷文字再細看這些懷舊圖片,對於一個童年愛好者 / 發燒友,肯定會被感動。閱讀這個遠足的旅程時,就好像發現過去的童年重新被一個了不起的導演用獨特的電影語言重新拍攝,原來過去共同的回憶可以如此美好。

繪本與童年,似乎各自宿命地包含著彼此,因為兩者藉著彼此找回純潔的本質。麥兜用兒童的角度去看荒謬的大人世界,幾米裡的成年人尋找純淨的感覺面對寂寞和無奈的世界。可樂王把房間佈置成兒時的空間,所有的顏色、氣味、聲音就是在你體內沉睡的一部份,然後童年的精靈輕輕吹一口氣,領你進前來,時間就這樣密封了。

關於「童年」這個玩意,一直都是很玄妙的東西,一些人無動於衷,不過是過去的一個章節罷了,另外的人彷彿像在睡公主裡兒時就被詛咒一樣,被「記憶」的惡魔選中,天生就擁有懷緬因子,白天懷念黑夜,黑夜懷念白天。買賣七八十年代玩具和各式各樣的懷舊討論區就從不缺乏捧場客,「集體回憶」就是人與人之間美妙的財富。

觀看童年是甜蜜的,但這種甜蜜是殘酷的。當一個人被童年的遠足留下在遠方的跑道上——好像我們曾在下午被媽媽留在愉快的遊樂場上,才醒覺幸福生活原來比起童年這已抓住的快樂異常地飄渺。而他終日縈繞在這種不切實際而窩心的夢幻的旋渦裡,宛如吃完榴槤的喉嚨,從此就久久栓住揮之不去的氣息。

「那一天我們穿好新衣
爸爸媽媽帶我們到大台北中正紀念堂
我們坐了好久好久的車才到遠
但當時天空下起很大很大的雨
廣場上空無一人

歷史自然不會記載
這個平淡無奇的一天
但我們一家人將永遠彼此不會忘記」


April 12, 2006

The Invisible Library

The Invisible Library is a collection of books that only appear in other books. Within the library's catalog you will find imaginary books, pseudobiblia, artifictions, fabled tomes, libris phantastica, and all manner of books unwritten, unread, unpublished, and unfound.

http://www.invisiblelibrary.com/



時間感

如果在音樂的領域上有「音樂感」,在說話上有一種「語感」,我相信在時間的空間裡存在著某種「時間感」。音樂感是對音樂的一種直覺,它可以是與生俱來的天分,也可以是自小藉著聆聽而吸收得來的養分。用語言來描述語言也需要一種語感,就是說能否憑自己的感覺來分析每一個字詞的用意和分別,這不需訓練,就像告訴別人口袋裡裝著甚麼一樣,不過這感覺畢竟要長大了才能發現。音樂和語言或者也需要人長期大量地曝露其中才能尋得到它的感覺,而我不知道的是,那麼「時間感」又是怎樣呢?一個人以甚麼感覺去感受時間,又或者,一個人有沒有時間的知覺,或將它放在心上,那種感覺又會是甚麼?
我不太清楚自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時間是何時,兒童時期的時間感覺,或者就是等待,或者是乏味中的等待,或者是等待假期的心情,我大概明白,因為那時候我永遠都是眾多小朋友中最遲被接放學的一個,而我也是最早站在最前頭等待的一個。我想別的小朋友也是,除了等待,或期待特別的時刻,很少會發現自己置身在時間之中。有人說童年的時光反而較漫長,或者年紀小的時候需要體驗每種新奇,或者我會說,童年的每種驚嘆和對世界的新鮮產生震撼的感覺只讓我感到時光流逝,或者因為那種對事物產生豐豐富富的滿足感已蓋過這種知覺,那種置身在時間中的「時間感」並不容易為童年擁有,因為小孩子並不覺得置身在時間之中,也不用為它而停留,小孩子的時間在大步地推進。
或者時間的風吹過,我感覺到它,因為在無常的日子,在充滿裂痕的日子,時間存在,因為終結存在。因為事物的結束,反過來令時間在事物間流過,但這樣的為終結而恐懼的感覺,多數也是短暫的。為此,當中每一秒都寶貴,跳過一格的時間就像用放大鏡放大了一樣,縱然它跳過的距離是一樣的。或許人類知道有時間存在,因為先有死亡。究竟先有時間或是先有死亡呢?
不過畢竟這是一個被動的感覺,當人真正的感受時間,就是在沒有終結的日子,沒完沒了的感覺彷彿被那道無力感將時間連同自己在機器裡壓縮了,就像走到草叢迷宮,走到哪裡都一樣,又像不一樣。時間過得很慢,日子過得很慢,究竟時間有沒有說過謊,中間有沒有些時候忘了流逝呢?無奈的是,在這麼緩慢的河流中,人總有一種感傷,而時間的顯現在於甚麼?它在各種的別離、失敗、死亡中若隱若現,水流卻將人在無止境中緩慢地推進。
我對此沒有結論,正如時間感同時帶給人無力感。我不清楚有沒有時間感的天份,我相信有的,或者長期曝露於孤寂的人比長期曝露於緊張狀態的人時間感比較強。或者善忘的人的時間感較弱,不過我無法推論。或者時間的感覺是立體的,即使它好像呈線性地存在,我相信經過時間發酵的每一個事件在一個人的心中除了有遠和近,也有輕和重,有大和小、隱和顯。在一些人的心中,凡是過去的事情就屬於過去的世界,每件過去的事情先後次序在記憶裡已很含糊,所有屬於過去範疇的就放於一個屬於過去的偌大房間,沒有系統沒有分類的存放著,於是時間的通道就這樣淤塞了,時間和事件存在於一起的立體感就蕩然無存了。
每次當我感受到時間在我腳邊時,我就在人生的段落中留下一串串的空白,讓路給它溜走。聽說某一個地方是時間的中心,在那裡時間靜止地凝聚,或者,時間感強的人對於中心的磁場不穩定,於是那種吸力隨星球、季節運轉而搖擺不定,於是,時間在體內難以平伏。有時候我會因為感受到時間的中心而隱隱作痛,那個靜止不動的中心有時候也會躍動,於是那種時間的存在感又會回復,接著又會曳然而止。無論如何,它在生命中流過,像一條空空的管道,我只負責為它在當中產生一種共鳴。


月曆

「生命中從來沒有故意的空白,只有遺忘。」

某一年的夏天,我對數字起了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大概就是因為在那種速算比賽,解謎的研習班之類的課程得到了啟發,這個我忘了,可是我有很清晰的印象我確實被召喚了。那是一種突發的感覺,像是被催眠了的,那個導師在我的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我就被支配了,我還記得他回頭對我一個微笑,那個時刻我頓然間分不清楚他是男或女,他的表情的確很奇異。從此以後,我就知道自己與一種東西有種關係,那很可能是數字,也可能不是,究竟那是頓悟,或是催眠,我也不很清楚。不過肯定的是,我在龐大的數字系統中,我總有一種準確的直覺,在由數字來建構成的迷宮裡,我總找到對路。

另外一樣肯定的是,雖然我的生活需要依靠數字的能力,但這個直覺並不帶給我任何的榮耀,我憑著感覺完成了大學,也總算找到一份研究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為重覆又重覆的九個數字去賦予一些意義,數字是重覆的,但意義可以千變萬化。於是我每天就是打理一些數字,為它們打掃、除塵,重新包裝,便可以掙得到一點金錢。這不是一件叫人感動的工作,說出來總能贏得別人的尊重,但並不能叫人感動。或者每個世界總有一些人在勞動,文字的世界有它的工人,數字的世界也有,但冒險樂園的遊戲員總能叫人感動,挖蠔的工人也偶爾為了挖得一些美麗的貝殼而驚喜,我卻在一個沒有文物的考古場裡努力著。

有時候我會到工場去找他,他是我的同伴,其他人稱這種關係為夫婦、情侶,但我覺得他是我的同伴,因為我和他越來越相似,似乎這種相似性已令我們不需再說話,我和他的話越來越少,近乎無言。他在一個工廠裡工作,印象最深的是那裡有一條很長的輸送帶,遠望它的盡頭是那邊牆上的窗,窗外的光透出來,像是連接到未來,輸送帶上的貨物的確是送給將來的我們,我們在未來的日子去接收它們的。他就在這個工場裡監管著貨物的製造,我有時也想知道,是這些貨物令他漸趨沉默,還是活著的我令他無言以對。

我和他有一個念頭,在我們活著的日子,印製月曆出售。於是我每天在工作的地方借用複印機複印月曆,貼上一些城市的相,再拿到他的工場釘裝。在那條漫無目的的輸送帶上,那些不相干的日子跟著風景釘在一起。或者那些正在輸送的日曆都抱有疑問,它們體內的空格將來會包含著甚麼呢?或者就這樣空白著,就此被丟棄也說不定。有時候我們也複製舊月曆,也複製數十年後的月曆,因為很多時候別人都需要它們。我們記錄顧客向我們敍述的記憶,然後追朔出各件事件發生的日子,附上以往的舊照片,製成過去的月曆。也會根據未來的計劃和未來的潮流,印製未來的月曆。在一切的空白、數字與風景中,我根據顧客的記憶與展望賦予空格的意義,縱使他們有沒有倒滿每一天,或是他們過得是否如存放起來的記憶一樣。

故此在積存起來的貨物中,有充實的過去,燦爛的未來,就只有一團團的空白孤伶伶的留在現在。有這一個念頭,是因為在去年的日子,掛在牆上的一個月曆被他撕掉了兩頁,我望著它,就像努力去生活的一點日子被否定了一般。當我再次選購月曆,想起已毁了的日子,突然想念掛在牆上不完整剩下來的遺憾。當時我就想起那一整年來落空了的希望,正因為心裡的不完整,將背負著的希望放下了。於是在撕破了一的半風畫裡,我才發現日子流過。當日子被撕碎,一個人才發現了時間,這是多麼自嘲的發現。

那個空檔,那條裂縫,把我捲入一種無以名狀的想像,想像自己把心放在月曆之上,任由勤勞的螞蟻日復日地行列式巡遊,並在那種沒有光澤的日子上慢行。我就會想,為甚麼要數算日子?在不能成眠的晚上,我想像日子是一大片,像一個長形瓶子,有始有終,沒有段落的形式。月曆上有一個個空白的方格,於是我營營役役的將空白複製到每一個日子上。我試圖用塗改液刪去日子,刪去數字,刪去段落。日子沒有了,只有風景一片,這是我所希冀,所渴求,忘掉各式各樣的數字。

假如,在裡面的過程,所有生命的悸動,始終於一,也許我們不必作出太多解釋。所有度過的歲月,也只是轉瞬即逝,只要在保存下來的記憶美滿,那就屬於永恆。在貼著海浪的月份,在巴黎鐵塔的月份,我只希望將那怕只是過眼雲煙的快感凝住在片語隻言裡。用塗改液去刪改荒原,也會變成富士山的壯麗。於是我們不斷地在工作,提醒別人他們賦予他們記憶的意義。

到此刻,我仍不清楚自己對數字的感覺,有時候猜想,那種敏感和直覺,或者是基於無意間把數字和時間的緯度連繫了。


April 11, 2006

微物之神

由第一章讀起,已經有了結局。一路順著讀來,像馬賽克碎片一樣的情節,在絕對瑣碎的生活片段裡埋下伏線,在最後幾個章節一次過震撼地展現出來,當一切伏線被連結在一起,像小時候玩遊戲書那些把12345的點連結起來,那個時刻驚心動魄而充滿張力。在每一個片段去進行尋覓是快樂的,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也是快樂的,洛伊在每個生活片段中也灑下了幽默和快樂的鹽巴,不過雙胞胎將回憶重新舖排,將歷史重組,貫穿命運的所有「微物」也是苦澀的,因為事物與事物間互相引誘而引導欲哭無淚的命運。

生命是殘酷的,尤其當無法選擇「愛」的時候,尤其當一個民族自卑的時候,尤其當一個人明白這兩者的時候。

或者愛的病是這樣的:一個愛上神父的女人最終得不到愛,她強逗自己留下她自己一廂情願的記憶。一個被丈夫虐待的女人無處寄託,極度崇拜她牛津畢業的兒子。一個女人愛上階級制度下不該愛的人,最終鬱鬱而終。她們的苦惱與不憤,無意中一代一代地傳給自己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