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08 自由時報
雪落無聲 陳銘磻
《此文收錄於九十六年散文選》
還未抵達原名叫豬苗代湖的白鳥湖,沿途所見的山脈,早已被層層白雪覆蓋,一
想起不久後就要走進白鳥湖的冬景之中,不由神情興奮了起來。這種能夠在冬季冰冷
的天候裡,看見堆積成厚的皚皚白雪的感覺,逐漸把我雀躍的心情爆裂開來,我那被
憂思淹沒了好些日子的血脈,彷彿一下子全都甦醒過來。
心念中的孤寂意識
當我眼睜睜看著滿山遍野的雪,披掛在群山枯樹上,呈現前所未見的蒼茫畫景,
竟使我的心整個清明起來,急著衝下車的焦慮感慨,我才明白過來,自己確實喜歡
上雪。
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我對雪的感情便產生一種難以明喻的微妙變化,那是極其
特別的情愫,這種情愫飄浮在我旅行日本多年的心痛裡已然許久,起先我還不清楚為
甚麼我會在突然間喜歡雪吹的飄瀟模樣,但我相信其中必有來由;直到後來,我才隱
約想起年輕時代跟著父親同遊關西琵琶湖時,在迷離不明的湖畔見過的雪片紛飛的孤
寂模樣,那是我心念中最孤獨的生命意識,一種彷若置身在幻覺之中的頹廢。
我的確無法真切地告訴自己,雪跟頹廢到底有甚麼關係?
雖然當時候我只覺得身在至美的琵琶湖畔,是一種幸福的感動,卻因為無法被那
種至美永遠包圍,而造成後來失去再度前往琵琶湖的勇氣。
原來我心念中那種無法真切讓自己明白的至美和頹廢,竟是再也無法跟父親一起
前往琵琶湖,見識那孤獨的枯樹上垂掛的雪落無聲。
雪飄琵琶湖多遠了?雪落在白鳥湖到底多久了?
一陣冷冽的強風刮過我的臉頰,使我全身的肌膚不禁顫慄起來;白鳥湖的冷風似
乎就要把人吹凍了一般,我踩著湖畔的積雪,看著遠方幾棵枯樹在冷風中輕輕搖曳。
許多人走近水邊看白鳥去,我獨自走到枯樹邊看湖邊冷峻的枯枝。
我猶喜歡枯樹和枯枝的孤獨之美。
這時,天幕中,從遠到近,從廣闊的磐梯山彼端,捲起一層薄薄的雲,卻仍然遮
掩不住大片的藍天,透出明晰可人的金色陽光。
走在有雪,有雲,有陽光的白鳥湖畔,真好。
白鳥湖本名叫「豬苗代湖」,是日本第四大湖,湖圍49公里,海拔514M,水深95M
,水質澄清,呈藍色狀,和遠方的會津磐梯山相映成趣,所以又稱為「天鏡湖」,因
為從西伯利亞飛來過冬的白天鵝群聚於此,數以千計的天鵝在湖畔嬉戲,遊走湖岸,
蔚為奇觀,所以又有人以「白鳥湖」相稱。面積104平方公里的豬苗代湖,湖泊有如海
洋般寬廣,抬頭眺望湖邊晴朗的青空,以及風景秀麗的磐梯山公園,果真好景如畫。
誰在雪地裡唱歌?
「豬苗代湖」位於福島縣中央,相當於磐梯朝日國立公園的外入口處。以北岸的
長濱為中心,春天可以欣賞滿山新綠和野鳥,夏天可以盡情野營、滑水板運動、划船
、湖泳等活動,秋天可以觀賞翩翩紅葉,冬天可以看雪,賞白鳥。
遠處磐梯山的會津若松市,以〈荒城之月〉聞名的鶴城,曾因日本內戰,發生白
虎隊少年軍集體自仞的悲烈故事,白虎隊員短暫的青春生命,如櫻花雨般絕美的飄落
,卻也同時傳述著日本武士道哀戚的殉死情愫。
日本著名詩人土井晚翠(Bansui Tsuchii,1871-1952)即以福島縣會津若松市的
鶴?城,與自己的故鄉宮城縣仙台市的青葉城發想,以〈荒城之月〉為題創作了四段
歌詞,道出詩人被舊城遺跡,以及少年白虎隊英勇的武士魂魄喚起的惆悵。
雪啊!我在白鳥湖畔,遙見磐梯山彼端,被會津若松鶴?城流來的一則悲淒故事,
悄悄撞擊心房。
是誰?誰在雪地吟唱那首曲調悽涼的歌謠?
找出那聲音,找出〈荒城之月〉傳誦世事榮枯的一、兩聲歎息。
從白鳥湖到裏磐梯滑雪場的距離很近,沿途山路並不寬敞,可那垂掛在樹梢上成
堆的雪花,潔淨透白的模樣,叫人看了不禁整個心情明晰起來。
真的,雪中的山林的確美得難以比擬,由於雪光的反射,白濛濛的車窗,好像被
一位只會使用白色作畫的藝術家,把整桶的白顏料以某種極抽象的意念,渲染成一朵
朵無以名狀的花樣,景色優雅得令人為之目眩不已。
我坐在溢滿暖氣的巴士裡面,看著漫山遍野的樹林,在白雪紛飛的飄落中,顯得
像是一副與世無爭的畫中景物,靜靜地矗立在冷颼颼的白色世界。有些掛得住雪片的
粗枯枝,和一些掛不住雪片的細枯枝,都讓這一片不知長的是甚麼樹的山林顯得愈加
蒼茫。
無法言說的悽楚歡喜
我就是喜歡這種蒼茫之中,遠近交錯的樹林,由於積雪的關係所呈現無比悽冷的
絕美感覺。
雖然前往裏磐梯滑雪場的山路,偶爾會出現使車體搖晃的短暫顛簸不適,但那積
雪頗深的路面卻彰顯著大片輪胎行駛過的痕跡,宛如畫中一條從天際劃下來的銀白色
溝痕,清晰地記載著這一季的冬天,磐梯山上的積雪,到底多深?
如果可以下車,我多麼希望能夠找個沒有樹林遮蔽的空曠平原,看看是否可以見
到適才到過的日本第四大的天鏡湖,在雪落之中,浮現怎樣的冰清景色?或者見到會
津若松那一座長在積雪中的鶴?城,當從高山上望下去的模樣,會是何等悽楚迷離?
從年少時代稍稍懂事起,我即喜歡這種不被世人喜歡的悽楚迷離的景致,這種像
是被許多人唾棄與不理解的悽然感受,一直以來即是存在於我心中最真實的一種歡喜
,那種來自一部分模糊的不明狀態,正是我認為的陶醉本質,也就是說,當世人認為
這種淒涼的畫面是被擲棄於生命之外的焦慮性質時,它卻反而成為我心底最值得誇耀
的明晰質地。
也因此,當巴士一路慢慢地駛向裏磐梯大片白皙的雪地時,那鋪天蓋地的蒼茫雪
色,美得使我差些叫出聲來。
美吧!
急匆匆下了巴士車之後,我迫不及待地使勁在雪地裡跨步走著,「踩下去,用力
踩下去!」踩在積雪不知多深的滑雪場,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片時鬆時硬的雪堆到底
是怎麼回事,只覺得敞開的雙腿,深陷在雪地裡,竟有一種綿綿的冰涼悸動。
在我眼前,裏磐梯滑雪場堆積著白濛濛深雪的大片斜坡地,在午后時刻閃爍發光
,冬日青空光潤如洗,使我眼界一時清明起來。
滑雪場的工作人員發給一具雪盆,供作旅人在坡地上滑雪之用。
我興致勃勃地跟隨同行的旅人,在那一大塊平坦的斜坡地上,乘坐雪盤,上上下
下地滑乘出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少有的驚喜與發自心底的喜悅。
神祕的裏磐梯山,我在雪落遍地的滑雪場,接受難以抗拒的雪地滑翔的遊戲,璀
璨的瑩瑩雪光裡,猶如置身於一片雪皚皚的白色毛毯上。
我心潮狂湧地抓起一把雪花,送進饑渴的嘴巴裡。
嗯,果然綿密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