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齡十四。
自從六年前的那場戰役開始,羅伊‧馬斯丹便無法在望夜裡好好安睡。
在這個早已度過深秋但天氣依然悶熱不已的夜裡,把衣領稍微打開的羅伊坐在休息室的窗前,握著盛載著威士忌的杯子,抑望著那輪故作清高地孤身懸掛在漆黑的天際上、妖媚地散發著銀光的圓月,自嘲似的撇了撇嘴角苦笑了。
那個曾沾滿鮮血的蒼月,依舊厚顏無恥地披著皚白的衣裳,那種過份皓然的偽裝譏諷著滿身髒污、罪孽深重的自己。
在這種皦白得讓人厭惡的月光下,那囤積在記憶之中卻歷歷在目的地獄景象便能夠輕易地被召喚出來。
鎗擊聲、炮轟聲、建築物倒塌的聲音、人們生前倉皇地呼喊那個絕不回應的創造神的聲音、人們被硬生生地從生命的軌跡上抽離的一刻那種不甘的聲音,猶在耳際;鼻端依稀還能夠嗅到那陣混合著硝煙、血腥與腐臭的獨特氣味。
身體裡轟炸著超越人類所能夠所承受的五感,即使肉體疲累不已,但當看到那只要一閉上眼睛便變得猶如再次置身其中似的越發清晰的景象,便怎麼也無法入眠。
那大概是托自己那僅有的「良知」的福。
至少自己並沒有那種把一個城鎮摧毀、奪去成數以萬計的人的性命還能夠覺得心安理得的胸襟。
羅伊瞟了瞟那個忠誠地竪立在房間的一角、不曉得陪伴了自己多少個晚上的古老大鐘,指針緩慢地重疊在“12”這個數字上的同時,報導時空正式踏進月齡十五似的、以應該是再熟悉不過卻又帶點陌生的音色敲響了十二下鐘聲。因老邁而啞然的鐘聲在晚上那變得謐靜而寬敞的房間裡迴響,在那隨著時間越發變得空虛的響聲之中,那剛才一直被忽略的、收音機裡鑽出來的幽幽女聲在藍調的旋律襯托下便顯得格外的淒涼。
“——I was only dreaming
I wake and I find you asleep
In the deep of my heart here
Darling I hope
That my dream never haunted you
My heart is telling you——"
「Glenfardas, 60度(酒精度60%),您還是非烈酒不喝啊,馬斯丹閣下。請問您這晚又在辦誰的『通夜祭』啊?」
稍一抬眼便看見那個無聲無息地來在身旁,先是一臉興趣盎然地看著置在桌上的酒瓶,然後帶著溫暖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束著短絡腮鬍架著方框眼鏡的男人。對於這個突然而來的不速之客,羅伊並不感到驚訝,莫不如說,也許在他的心底裡正正就是等待著這個男人的到來。
儘管沒有任何約定,但只要情況許可,這個男人便一定會在月齡十五的晚上來訪。
對於別人而言,連門也不敲便走進別人的房間,也許是件不禮貌的事情;但對於在士官學校時代便成為宿友的二人而言,那種拘禮的行為反而顯得見外。
看到這個在婚後仍慣性依然地施然而至的友人,羅伊念起昔日士官學校時代的點點滴滴,不禁莞爾一笑。
「嗨!好久不見了,羅伊!」
那個叫馬斯‧修茲的男人一如往常地把人家的休息室完全當作自己的家一樣大剌剌地坐在羅伊為他準備的空酒杯前,那張籠罩在月光下彷彿化起一陣光暈的豪爽笑臉看起來有點眩目。
「沒那麼久吧? 斯卡出現那次不是才見面嗎?」羅伊皺了皺眉頭,撇開臉,淡淡地道。
「你好像一臉厭惡的樣子啊!你這種是對待千里迢迢來陪你的朋友的態度嗎?」
「我不記得我要求過你來陪我。」
「那算我自作多情好了。」修茲動作誇張地攤了攤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湊過臉來,一臉不懷好意地笑道︰「那麼我倒想請教一下,素聞馬斯坦閣下風流倜儻之名名馳天下,閣下深宵仍孑然一人待在休息室卻是為何?想必是閣下一腳踏N船之事東窗事發,因而成為女人公敵,不得已才得逗留在這裡吧。」
「修茲中佐,你沒告訴過任何人你到這裡來吧?那好,我就來完你的宿願,把你燒個乾淨,連毀屍滅跡的工夫也可以省下來。誰都不會疑心到我那裡去。」
「焰之鍊金術師好可怕啊!」嘴上雖然那麼說,修茲卻沒露出半點懼意,反而笑了︰「看你還懂得開玩笑,那就沒問題吧。我還以為你會被調到中央的繁文縟節煩個半死。儘管精神還不錯,不過你最近沒好好吃飯吧,我看你大概瘦了整整一圈。真可惜沒辦法帶格蕾莎做的菜過來。」
羅伊靠在椅背上,一副悠閒而優雅的樣子蹺起腿,雙手交纏在一起、悠然地笑道︰「反正要做戲的話就好好地演一齣給上面那些老不死看。我要以最完美的姿態退出。最讓我放心不下而又不在我的掌握之中的,就只有斯卡那個傢伙而已。那傢伙說過要殺掉所有國家鍊金術師,一定沒那麼輕易便善罷干休。」在羅伊那雙像黑曜石一樣湛淨的眼眸裡,危險的神色一閃即逝,然後又像是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依舊一臉從容地問︰「說起格蕾莎,她和艾麗莎還好吧?」
「艾麗莎她越來越可愛了~~~~」這個溫和而穩重、完全看不出是身為佐官的男人,只要一提起他的女兒,便會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雖說這是自招的,但一想到自己將會聽到每星期必然至少聽見二至三次、這個男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讚賞他的女兒的說話,羅伊覺得頭開始有點痛起來。
對於這個男人而言,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大抵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吧。
「謝謝你送給艾麗莎的熊布偶,當她知道那是『羅伊叔叔』送的時候她可高興得不得了。」
「你不是特地用軍部的電話告訴我艾麗莎快要生日了嗎?」羅伊悻悻地白了他一眼,然後嘆了一口氣,不顧儀態地癱坐在椅上,搔著頭道︰「不過,我也已經到了被稱為『叔叔』的年紀囉?」
一貫被譽為軍部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的羅伊,突然被冠上「叔叔」的稱號,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
看見羅伊那副狼狽的樣子,修茲大力地拍了拍大腿,不客氣地笑道︰「哈哈哈!你以為你年紀還輕啊?跟我們同期的不少都成家立室了,而我更是個一女之父,你要不認老也不行啊!不過沒關係,」修茲賣關子似的頓了一下,然後以戲謔的神色看著羅伊,道︰「艾麗莎不嫌棄你老。自從我把你的照片給艾麗莎看以後,艾麗莎就老是緋紅著臉地嚷著問『羅伊叔叔甚麼時候來看我們?』,還說『我要當羅伊叔叔的新娘子』。哎呀!艾麗莎怎麼可能這麼可愛的啊~~~~」
「你是為了誇讚艾麗莎怎麼好、怎麼好而來的嗎?」羅伊挑起了眉頭。
「哎呀!我可愛的羅伊君嫉妒了~~~~等、等一下,羅伊,不要真的『發火』!…呼…我說啦,羅伊,要是你有空的話就去看一下她們吧。不過,看你那副忙個不可開交的樣子,我想暫時是不可能的吧。」
「你既然瞭解的話,就麻煩你代我向格蕾莎和艾麗莎道歉一下。」羅伊苦笑道。
「那種麻煩的事,你自己去講。不過啦,在不經不覺間,我們也認識了十個年頭囉。我還記得我們相識當天的『英雄救美』事件呢。」修茲向羅伊眨了眨眼,笑道。
「你倒說說看誰是『英雄』,誰是『美人』。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你多管閒事而已。」羅伊掠了掠額前的頭髮,淡漠地道。
「不過也多虧我在企圖染指你的長官面前扮作嬌媚地自稱是你的『夫人』,要不然你那些狂蜂浪蝶還真是要趕也趕不走吧。啊~~真懷念那段被稱為『馬斯坦夫人』的時代呢!」
從修茲的口中聽見那個讓人緬懷不已的、打從仕官學校畢業以後久未聽聞的諢名,回想起修茲那時候裝模作樣地表現出扭扭捏捏的模樣,羅伊不由得揚了揚眉,然後歪著嘴苦笑了︰「這種讓人聽見也不禁汗毛直豎的詭異笑話還虧你說得出來。」
「可是一直都沒有人懷疑這一點對吧?」修茲笑著點起頭來︰「我還在想這個稱謂以後要怎麼辦才好,既然艾麗莎希望嫁給你的話,那麼就由艾麗莎承襲這個名字吧。」
「喂!修茲,等一下!」羅伊斷然阻止了他的妄想︰「我沒有說過要成為你的女婿。」
「羅伊,你這是甚麼意思!艾麗莎都不嫌棄你老,你還不滿甚麼?」
「修茲,拜託你!那是常識吧!我並沒有甚麼孌童的癖好!」
「沒關係,那不成問題!只要再等個十五年就行!」完全無視別人的人權的修茲就那樣頻頷著首,自己決定下來。然後好像想起甚麼東西似的,忽然道︰「話說回來,你還是老樣子啊,羅伊。」
「甚麼?」
「你的打擊範圍還是那麼廣,你從以前就會散發出某種讓不論男女都會對你忠心不二、死心塌地的費洛蒙(Pheromone)啊。」
「不要把人說成妖怪一樣。拜託你說那是『甚得人望』行嗎?」
「你那種性格,沒到處樹敵已經是萬幸了,還說甚麼『人望』!」打從軍校時代便與羅伊交往、對羅伊瞭解甚深的修茲忍不住要吐糟他︰「為部下所愛戴的是那個個子高、整天銜著菸的金髮小朋友吧。」
「你說夏卜少尉?…反正我就是不像他啊,你想怎的!」
「也不見得,至少這個抽菸的小朋友和福艾中尉會為你赴湯蹈火。」
「你究竟想說甚麼?」羅伊瞇起了眼睛。
修茲嘲弄地道︰「每次我到東方司令部來探你,那個叫夏卜的小朋友便會暗地留意著。你這個人對任何事也敏銳得不得了,偏生就是對有關自己的事情遲鈍。不過,我想就算你怎麼遲鈍,福艾中尉的心意你應該還是明白的吧?」修茲帶著含有深意的眼神凝視著他。
羅伊移開了視線,苦澀地牽了牽嘴角︰「修茲,你就是這一點討厭。」
「你想避而不答嗎?」修茲凝重著臉道︰「一個女人的青春很短暫,你——」
「你以為我不明白嗎?」羅伊依舊避開了他的視線,一臉悱惻地道︰「在成為大總統以前,我不會考慮這些事情,我不希望她白白浪費她的人生來等待我。可是畢竟她從沒表示過甚麼,要是由我來說話……那只會讓她難堪。……福艾中尉,我喜歡她、我尊敬她,我並不想傷害她。」
「說得那麼冠冕堂皇,那不過是你的藉口罷了。即使在你成為大總統以後,你便會考慮嗎?你根本不希望自己得到幸福。你…你還未能夠原諒自己,對吧,羅伊?」修茲帶著責備的語氣道,眼底裡卻滿是不忍。
「只因為一個命令而讓一個城巿生靈塗炭這種蠢事,你能夠原諒嗎?」羅伊罕有地感情外露地,一副義慨填胸地切齒道。
「就是為了阻止這種蠢事再度發生,你才立志要當上大總統,掌握所有兵權吧?你果然還是老樣子,羅伊。」修茲自嘲地笑道︰「我明明作過『我會一直陪伴著你,就算你到的是地獄,我也會陪你去。在你成為大總統以前,我把我的生命借給你。』這樣的承諾,反倒是我——」
「但是我也記得在你結婚那天我便告訴過你,你不用再跟我蹚這場渾水了。不然我為甚麼要硬逼你調到文職?戰場是一個你無法保證你在下一秒鐘還能夠活命的地方,擁有家庭的你不能夠像以往一樣,你可不能那麼輕易的死去。畢竟一心一意地顧全自己的家庭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早就對你說過了吧!」
修茲帶著嚴厲的神色瞪視著他︰「那麼你認為你就可以輕易地死去了嗎?」修茲頓了一頓︰
「羅伊,你曾經告訴過我吧,與你的發火手套上的火精靈能力相反的水精靈Undine,擁有著美麗的容貌,讓看見他們的人類神魂顛倒,只要透過結婚並為人類生育孩子,本來沒有靈魂的他們便能夠獲得靈魂。
「不管你打不打算結婚,不管對象是誰,是福艾中尉也好、是夏卜少尉也好、甚至是那個像你一樣愛逞強的豆丁愛德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夠給予你靈魂,我希望有人能夠讓你得到幸福。」
聽著修茲那些直摯得讓平時的羅伊一定會不好意思的叫他閉嘴的說話,羅伊只是驚愕地張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帶著沉痛的神情的男人。也許是因為修茲的眼神太過認真的關係,或者應該說,正因為互相太清楚對方,羅伊清楚瞭解修茲所說的一切都是由衷之言。
「所以當我聽見艾麗莎興高采烈地嚷著說要成為你的新娘子的時候打從心底裡覺得高興,因為我以為這次我們終於可以成為一家人了,以為你終於可以得到幸福了。」
修茲以那雙像大海一樣溫柔的碧綠色眼睛深深地直視著羅伊那雙在動搖著的漆黑眼眸。
被修茲那雙只有誠摯的感情的雙瞳所凝視,不管羅伊的心裡如何顫抖著,羅伊還是無法移開視線,只能夠以不作任何掩飾的視線回應著。
「你知道我以怎麼樣的心情來向你匯報我家的瑣事?縱使你不主動追求幸福,我希望能夠把我所得到的幸福和你分享。即使只是一丁點兒,我也希望你能夠感受到幸福的溫暖。」
明明應該是暖人心房的說話,修茲卻以充滿著淒楚的眼神看著羅伊,讓羅伊的胸口裡充塞著一種翻湧不已的、讓人無法呼吸的情緒。
「雲尼那小妮子說得對,即使二人之間不再需要言語也能夠心意相通,在一切成為遺憾以前,有些需要傳達給對方的東西還是應該靠說話來傳達的。」
「在這一刻,
我最希望傳遞給你的說話是——」
看著修茲那雙緩緩地伸向目己的雙手,羅伊隱隱聽見某些東西正崩潰下來的聲音。因為那是互相心裡明白的事情,即使如何悲傷,羅伊也只能夠認命地閉上眼睛,迎接著那遲遲不來的溫柔的體溫。
「我愛你,羅伊,所以我一直地為你的幸福祈願著。」
睜開眼睛注視著那個維持著捧著自己的臉龐的姿勢、曾經承諾過把性命付託給自己的男人,他正一如往常地以充滿暖意的眼睛凝視著自己︰「我一直都想這麼告訴你,所以我回來了。」
「我比誰都希望你能夠得到幸福。
為了讓你得到幸福,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可是,
現在已經——」
卡文後記︰第一篇鋼鍊文……卡文卡了半年OTZ
其實是健全向,因為我家的羅伊和修茲=休斯的感情只維持在朋友的愛上……或者應該說是昇華至超越戀人的愛
感覺上,即使是原作的修茲也是把羅伊愛到等同家庭的存在
所以,修茲對羅伊那種應該是「家人之愛」吧
本來還欠一點就可以結尾……但我根本就對以上寫的不順眼………轉折好像太快了……我OTZ……
明明完結了這一篇就可以寫連接下去的夏卜戀愛稍微自覺篇……
有沒有人可以給我感想啊~~~~
請給我感想~~~~
請讓我改進~~~~
對了,題目ex-voto=履行誓言/奉獻物(特地看書找了和酒有關的資料……要是寫得下去的話,夏卜會講解一下……酒精6x%……就是特地找些濃度高的酒給大佐喝……沒想到……看csi的時候才知道,竟然有非法的酒是95%的……那和喝純酒精有甚麼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