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的角度看,這本二百頁左右的小書,可以說是我的藏書中最有價值的幾本。事實上,家中稱得上「文獻」的書不多,大概只有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林中路,亞里士多得的範疇篇、解釋篇,柏拉圖的理想國 (其實,理想國不足以表現柏拉圖的哲學思想),但這些都是哲學史,或者思想史的文獻,僅僅算是上層建築的產物。但是,這本小書所輯錄的倒是一些前現代中國(antemodern China, 我新做的字)時,兒童初初讀書時的教本,而且,當中更強烈反映著古中國的道德觀、宇宙觀,可以說,是理解中國文化的重要文獻,而且,是民間文化,而不是象牙塔的文化。
談一下背景,我是在討論區談起中國古代的「禮」,才扯到弟子規這本書。中國古代的禮和現代所謂的禮是有所不同的。古時的禮是由周公旦創立,用以規範各個社會階級的行為準則,譬如,天子宴會時可以用八列樂師,但諸候則只能用六列;天子可以到山上祭天,但諸侯只能「燒街衣」(郊祭) 。古代的禮就是這樣一回事,所以無怪乎春秋那個諸侯王跑上山上祭祀時,孔子就嘰嘰呱呱的吵著喊什麼「禮樂壞,人倫崩」之類的話。對,古代的禮就是這麼一回事。用現代的術語說,就是上層建築用維護階級分裂的道德規範。
這種禮的觀念一直延續到明清間,以弟子規一書「集其大成」。那些什麼走路時後輩只能跟在長輩後面,長輩站時後輩不能坐,長輩坐時沒有指示後輩也不能坐,和長輩迎面相遇時後輩要靠邊站 (對,中國文化的深層精神就是後輩靠邊站,「不敢越前人」、「代聖人立言」為其佼佼者) ,待長輩走過才繼續自己的路,都是在這本書中出現,傳播。
而這種規範是建基在輿論壓力之下的,看一下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他的行為除了愛吃婢女們嘴上的胭脂 (順道說一下,胭脂是古時燕支國的常常輸入中國的貨品) 比較古怪外,是滿有現代的平等意識的,譬如他不介意把食物和婢女們一起吃,那個在戲班中改為服待賈寶玉的脾女初初就不習慣這種主從平等的情況,倒是要賈寶玉騙她粥有怪味,要她試試才成功讓她符合了怡紅院的習慣。又有一幕說這個小婢女不敢在夜裡跟寶玉和婢女們喝酒,倒要怡紅院大丫頭龔人說這是常常有的事,這個小婢女的心才放下來。關於這個小婢女初初在怡紅院的描述,是很能反映賈寶玉這個極具現代平等意識的主子的行為。可是這些都是違禮的,你看看人們給賈寶玉的混號-混世魔王就是出自這裡。寶玉儘管有兩院的最高權力 (這個權力是來自她是兩院中最大的長輩) 的持有者賈母的撐腰,但他老爹還是找了一次賈母管不著的時侯,狠狠打了他一屁股血,死去活來的。
說起紅樓夢,應該還要罵一下高鶚那混蛋。紅樓夢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的格調極之不同,前八十中,對材料的取捨能力是超越古今中外的任何一個作家,不停記述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卻不會把人看膩,它不是浮生六記那種氤氳著感情的文字,又不是廢名那種空靈的文字,只是平平淡淡的說出來,卻能營造出這樣氛圍,足以和任一文豪媲美。而且,按前八十回的題目習慣,只有在一段長詩或是一堆詩出現時,回目才會提到那些詩。第八十九回的回目是「人亡物在公子填詞」,填的是續芙容誄,可是這個續卻短得非常,不足一百字,相比起前八十回中的芙容誄,上二千字的篇幅差大的。另外,後四十回和前八十回也出現犯駁,如上面提到寶玉習慣和婢女們喝酒,前八十回的龔人說這是平常事,後四十回卻說這是從來都沒有的(可愛的龔人失憶了?)。
本來的題目不是「說開去」的,只是說起紅樓夢,不罵高鴞的狗尾續貂氣就順不過來。
說回來,中國的禮在古典意義下是控制,壓迫和維持社會階級的手法,用共黨的話說就是:「封建主義的地主階級的牛鬼蛇神的典型」,用尼采的話訧是:「反人性,太反人性的!」,用魯迅的話就是:「都寫著兩個字是 "喫人"」。
明顯,現代我們所謂的禮根本就不是中國古代的禮,它是一件泊來貨,看一看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吧,騎士們對女士是要講禮貌的;城堡領主們也對女士和學者也會講禮貌。我們常說的禮貌中帶有的「承認,尊重」的意思就大概是從這裡來。
所以,我不介意別人說禮是互相尊重的表現,有拉近人際關係的效果,是「善」的;但如果你說中國自古以來都是「禮儀之邦」(在褒義上使用)時,我就只能想像你要嘛就是想在現代重演一次會稽刻石,要嘛就是坐井觀天的學者,要嘛就是一個無知受騙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