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期待的無垢舞蹈劇場十年巨作『醮』，讓我體驗到祭典中的生命線條，是如此溫婉、深沉又有力的，訴說著一種對人類根源的追思、一種亡靈與人神間的距離及尊重、一種傳承綿延的輪迴觀……林麗珍從中元普渡的儀式中抽絲剝繭的原始意義，透過她那種非常東方美學的肢體語彙，以及對生命觀照的透徹，我覺得她把台灣深植民心的那種宗教虔誠與意象，以一種更純淨更極致的方式表現出來，一種屬於“台灣祭祀”的詩意。

『醮』，是中國古代祭名，原為祭神祈求安順之意，至後期道教融進民間風俗，才又結合進酬恩和施鬼祭魂的意涵。印象中的建醮、普渡繞境等祭祀場所總是人多紛雜，加上道教儀式特有的符條燈篙、步術法器、還有那些黃黃紅紅的煙氳氛圍……現代人參與相關祭典，可能只能握住在日漸繁瑣擴大的儀式中，最後殘存的一些意義渣籽，相同的持香角度、相同的默禱嘴型，年復一年藉不變儀式，不斷還魂民族祖先的靈魂軌跡，祭祀已經內化成血肉的一部分，但人卻已經無法體會那份慈悲與潔淨。而這齣再現儀式的舞劇，雖然仍是泛著濃厚的宗教氛圍，但她把那些繁瑣的過程及動作簡化到極致，並加入更多文化中的靈性元素，一種蔓延於人鬼神與自然間的幽微與深遂，精準的烘托出我們已經看不見的意涵及天賦，像漣漪般一波波地襲向我們無知的心。

最讓我撼動的部分，是她那種表現人神空間的拉距與交會，透過加深的舞台，舞者用一種奇特又緩慢的步伐，維持著法相的姿勢前行，束舉燈篙與天蓬，前台素淨的獻香牽引，有種異界跨越、緩然而降的錯覺，既莊嚴又詭異，幽靈隨著浪潮走入曾經，而我們這些觀者也陷入一種專注的虔誠，看著這場儀式進行。傳達儀式前淨身的謙卑，【點粧】以女身持布迴旋，緩步遮掩旋扭，最後回歸於一種純粹的肅然，萬事具妥；【遙想】從持水燈花的供養人出現，幫互相牽引的二人引路，追溯著不知是前一代還是今生來世的情，但多少掙扎在瞬間消逝，虛杳一如黃梁！男身獸性原始的舞步，在左陽右陰的對峙中引火，侵滅了人世，是乩童另一詩化變相。嗩吶的悲轉嘶鳴扭緊了觀者的眉，但鼓鑼聲卻拉提我們到一個高度，將沉潛已久的血淚感悟重重的再打進你我的心。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看著幽邈飄迴的水燈供養，拖著水濂似的袖帘，有著佛祖的線條，形成一種虔誠超脫的姿態，為迷惘無主的生命照亮來時路，為一場不停歇的輪迴記憶代代傳承，她們就像穿梭陰陽二界的使者，就算再怎麼悲戚無奈仍是一貫默然，卻依然在彼方為你等待，替你啟燈。我看了這場，才知道水燈點亮的其實不只是漆黑的河面，點點燈火其實有著菩薩無限慈悲。

我深覺這是場台灣意象的濃縮，以很『無垢』的方式，粹煉出一種對生命的關照。可能是我偏愛類似題材的緣故，我也很欣賞這場舞劇中，雕塑那份特屬於宗教的濃烈原始，與發酵於寂靜中那份蒼白的詭異，尤其在葉錦添極簡卻又富含東方哲思的服裝烘托下，空緩而行的人神魂魄，都煙化成片片回憶，在漸漸消逝的心經頌聲中，於你我腦中閃爍明滅，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