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構成必然

二號攝影棚現場一片寂靜，來賓席左方有臺大液晶電視，播放中的影片視角搖搖晃晃，看起來像是家庭DV，影片一面播放，主持人一面解說。

攝影師把攝影棚的燈光調成紫黑色，聚焦在來賓席前方的半圓木桌，地板上的乾冰往上竄個不停，把主持人的小腿淹了過去。大師們的表情一臉嚴肅，嘴型死板板的。攝影棚環繞著畜牲飢餓想吃食的叫聲，細微的笑聲從布幕後傳來。

影片暫停，主持人指著螢幕左上的紅圈圈，詢問來賓席中，戴著墨鏡，前額半禿，搧著羽扇的中年男人。

「蔡師父，影片中出現的小男孩究竟是什麼？」

蔡師父輕搧羽扇，左手掐指算了算，幽幽說道：「我可以從這個小鬼的身上感受到強大的怨氣，他會出現在影片中必定有他的理由。」

「是什麼理由呢？」女主持人問。

菜師父樣態神秘，口中喃喃唸著旁人聽不懂類似咒語的話，雙眼有神地說：「那間房子曾發生兇殺案，死者是一名孩童，不，可能還有一個女人，是孩童的媽媽。」

主持人相當震驚，接著又沒完沒了的往這個兇殺案的方向繼續問下去，讓在一旁觀看錄影過程的單澤東覺得無聊透頂。影片中的房子是間凶宅這件事情好久以前的新聞就有了。

他暗罵著：「每次都用這種別人絕對不會知道那些往事的心態去搞靈異，有心想查的人隨便翻翻就能翻到新聞資料了，只會凸顯這個被別人稱作大師的人是百分之百的神棍而已。」

「看來等這集節目播完之後討論區又要被那些網友洗爆了。」單澤東一想到自己也要加入網友言論消毒小組，又得看一整個晚上的髒話，真是煩人。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人種這麼無聊可以半夜不睡覺到網站討論區洗板？

這個節目要是再用這種方法做下去，遲早會完蛋。可是單澤東更想不透的是，利用這種欺騙觀眾的方法做出來的節目，收視竟然是全國之冠。

這個節目已經蟬連好幾季的收視第一了，播出的時間在星期六晚上的黃金時段，跟其他綜藝節目不一樣，它是個靈異節目。

節目當中邀請許多靈學大師，對匿名觀眾寄來的靈異影帶、照片、親身經歷加以討論。

他們也在節目中進行前世今生的催眠、靈魂出竅、車禍現場的招魂儀式、坊間流傳的古老鬼傳說試驗，舉凡科學真理無法驗證的超自然現象，他們都無所不談。

在這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越是古老禁忌的話題，就越是吸引人。當然也有偏激的無鬼神論份子，常在節目的網站討論區裡張貼謾罵文章，而小企劃們便被指派去駁回網友的指控，以維護節目名聲。

儘管這些人都知道，他們的節目到底有多少成分是虛構的、造假的。不知道從哪裡請來的大師，素質都參差不齊，今天說一，明天又說二，反反覆覆的靈異說法也時常令觀眾頭昏腦脹。不過單澤東沒想過要辭職，畢竟這是他的興趣，而這份工作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找上的，他相信自己絕不是會被這種爛環境打敗的人。

來賓席上的大師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投寄影片來的人該如何避免災禍，單澤東則是越聽越覺得好笑，據他的可靠消息來源指出，連這份家庭DV都是假的，是工作人員自己去拍的，影片裏頭不斷閃現的小男孩也是假的。

單澤東翻閱手中的行程冊，明天晚上的有一場外景。在之前他們開會討論錄外景的事之後，單澤東就自己上網搜尋了一下有關那間房子的訊息，所查到的那件既神祕又詭譎離奇的自殺事件，著實地抓住了他對靈異的狂熱之心。

而這個現場他也待不下去了，除了瞧不起坐在來賓席的那些人及其言論之外，主持人永遠的一號表情一號語氣他也膩了。他轉頭就走。

在以前，單澤東每次看見外景的錄製行程又跟上上次，或再上上次一樣的時候，總是提不起勁。更別說他們要去的地方都不是什麼鬼屋，只是沒人住沒人管理的房子罷了，頂多有些國高中生會去夜遊，哪裡談得上有鬼。

試著向上司提出更好的去處更不是個好方法，在這個小組裡，階級就是一切，金字塔頂端的人就是有權力對那些底端的人做出沒人性的事情。

跟單澤東共事一年多的溫建文，因為自己上網找了較廣為人知的鬼屋資料交給楊編，第二天就看見他在便利商店打工了。他一邊回想溫建文跟他一起討論靈異的情景，一邊搖頭嘆氣著離開攝影棚。

工作結束後，他打了通電話給在同一家電視台工作的大學同學曲奕倫，約在永和豆漿吃宵夜。

單澤東坐在店裡約莫有十幾分鐘，曲奕倫才進來。他是單澤東最好的朋友，該說是緣分嗎，兩個人從國中開始就是同班，一直到高中，還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出了社會更在同一家電視台工作。就連他們的家庭背景都一模一樣，都是早年就沒有了父親，完全由母親一手帶大。單澤東很珍惜這種得來不易的巧合，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要找到一個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人是多麼困難。

可是說也奇怪，這兩個人的理念卻大不相同。單澤東堅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神魔鬼怪和外星人，曲奕倫卻一點也不相信，認為只有擁有科學證據的東西才能夠被稱為存在；一個是靈異節目的工作人員，一個是追求案件真相的電視台記者。

「臭小子你遲到了。」單澤東咬下一口油條，「我都快把這第二條油條給吃完了。」

曲奕倫嘿嘿地笑，把背包放在地上，並向老闆要了份蘿蔔糕。「大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替蘿蔔糕加完醬油後他便坐了下來，「而且我又得到內幕消息，當然要加班趕著寫報導啊。」

「哈哈，還真讓你給屎到了，我聽說你是這個大案子的第一發現者。」

「好死不死這個連續殺人魔的第三個目標就是我家隔壁鄰居，不屎也難。」曲奕倫連續吞了兩粒蘿蔔糕，像餓了三天一樣。

「真可惜這個殺人魔的目標不是你，不然這世界上就可以少一個自大的人了。」

「放心啦，我沒錢又沒美色，沒有殺人魔這麼無聊的。」曲奕倫隨手翻起桌上的當日報紙閱覽。

「這可不一定。台灣現在是沒有，不過國外倒是一堆無差別殺人魔。」

「呃，是蠻恐怖的。」

說也奇怪，這兩種截然不同信仰的人竟然是各自的死黨，單澤東不只一次想過這件事了，好像是從高中開始，他常常會想是什麼奇特的緣分要把兩個人牽扯在一起呢？不過他們卻從未因理念不同而大吵，對於一些可能會產生爭論的話題，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地避免，又因為兩個人從以前就一直在同個班上，自然而然地兩個人就變成了親兄弟般那樣好。曲奕倫自己則說，這只是這個世界上最極端的兩個偶然交集在一起，成為一個絕對的必然結果罷了。

曲奕倫端著又點的兩條熱狗回來，問：「明天什麼活動啊？」

「有外景。到一個鬼屋。」

曲奕倫噗哧笑了一聲，「你們那個蠢製作人的毛病怎麼還沒治好啊？」

「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拒收，我哪有辦法？」單澤東說，「可是，如果是等我爬到足夠有影響節目的職位的時候，沒有辦法我也會搞出一個來。」

「知道啦，這個理想提過好多次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倒是我，連個明確的目標都沒有，大獨家也拿過了，接下來都不知道該訂什麼目標。」

「馬上就有了，怕什麼？」單澤東當然也知道，曲奕倫肯定能找到的。「說到目標，前幾天高中的班長打電話給我了，還記得嗎？那個很愛炫耀，功課很好的班長。」

「記得啊，戴個四四方方的眼鏡，全身都是發霉書卷氣的班長。總覺得人生不管在什麼時期都會遇到這種人呢。」

「他說他現在快當上副理了，電話裡還是那副炫耀到不行的口氣。他問我們要不要去同學會，我還沒給他答覆。」

「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記得那天晚上我沒有錄影，也不開會。」

單澤東拿出手機按起簡訊，「那我就跟他說我們兩個都到囉。看看以前同學現在過得如何也不錯，但我肯定到時候又是在比各自的成就了吧，哈。」

半小時候兩個人都各自回了家。單澤東睡前又在網路上閱覽凶宅事件的事情經過，對那件離奇神秘的自殺事件越發興趣。

單澤東倒是沒想到製作人有這麼靈光的一次，從他去過全台大大小小鬧鬼的鬼屋，這次的鬼屋背景是最令人感到怪異的。

隔天一早，單澤東先是在電視台裡開了會，整整一個下午都在和工作人員進行準備事宜，時間一到，他們便從電視台出發了。

這次總共出了四台廂型車，由工作人員及幾個當紅藝人同行前往市區近郊一處氣派的大宅。說氣派，在一年前如此稱呼沒錯，但如今這棟大宅已人去樓空，建築物外觀多了難看的壁癌、藤蔓，和棕褐色的鳥類排泄物。

宅子方圓百尺外少有住家，多半是鬱鬱青蔥的樹林。由於這裡離產業道路仍有段距離，只有一條機車能勉強行經的小路通往，所以他們一行人都是徒步走到目的地的。節目主持人也不忘在抵達前，一路對著鏡頭介紹今日探訪的鬼屋背景。

眾人抵達時已接近傍晚，在斜陽照射下，這棟大宅呈現了奇特的神秘感。看來這棟兩層樓房的坪數很大，大門鐵鍊已被解下，只開了一條小縫。

工作人員奉了製作人的命在幾個禮拜前打了電話給屋主的妻子，以取得進入許可。

也因為電視台方面劈頭就說是為了錄製鬼屋探險，電話一端也沒多問什麼。

在大門前的一塊空地上，拍攝的相關人員聚集在一起交頭接耳，正討論待會該做出的驚嚇效果和鬼影出現的適當時間及地點。

這些經過多次排練而拍攝出來的鬼屋探險，在剪接師的巧手下，便成了恐怖嚇人的熱門節目單元。

「等一下，三號攝影機要不定時晃動，幅度要小，我們在事後攝影棚裡看的時候，會問大師是不是鬼在搖攝影機，記住，幅度要小。白衣鬼的臨演，出現的時間要短、要快，動作要輕，用腳慢慢移動就好，攝影師們要跟好，最好讓白衣出現在鏡頭的角落，看起來才會嚇人。」製作人正交代著鬼屋探險中每個人的工作。真實度呢？在這個收視率至高無上的時代，真實度已經不再重要了。

幾名人員早一步進入屋內架設攝影機，扮演屋主怨靈的臨時演員在一旁吃著排骨便當。座位旁有件大五號的絲織白布。

下一秒就要拍攝鬼屋探險的攝影師們完全沒有害怕的跡象，聚在一起談笑生風，和靈異節目的本質大相逕庭。周圍的氣氛被渲染得相當歡樂。

單澤東聽完工作分派之後就離開那裏了，他一個人走進屋裡，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記錄這裡每一件事物奇怪的地方。屋內的燈光陰暗，因為久無人居，屋主已斷水斷電。兩人手持手電筒，走進屋內。他們在裡面繞了好幾圈，不外乎是四處看看某些焦黑的畫。屋子裡的通道、走廊已經讓人分不清楚了，只有靠著隔間能分辨哪裡是大廳，哪裡是廚房、臥室。現場只留下幾具焦黑的沙發，儘管事隔已久，還是能隱約聞到那令人難受嗆鼻的味道。

當地的居民都知道，這間房子有個自殺事件，並在當時造成不小的轟動，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據說這棟別墅的座落點曾是一塊廢棄了的公墓用地，平時很少人會到那裏去。差不多是兩年前，那裏突然蓋起了別墅，並在很短的時間就完工，施工期間，村長曾向工頭詢問，得知此地是由一名年近四十的男人買下，同時發包給他們蓋這棟別墅，不過這棟房子主人的名字卻沒人知道，工頭只說那名老闆給錢的方式豪氣爽快，他們也只收錢做事，別的不管那麼多。

村長在男主人搬進去後的幾天便去拜訪，出來迎門的是女主人，她年紀才二十多歲，長得美若天仙，彷彿仙女下凡，連結婚多年的村長都還有那麼一絲被吸引住。男主人叫甯若超，他滿臉愁容，說話嗓音沙啞低沉，平時則以作畫維生。

而在他們入住後的一年內，原本默默無名的畫家的畫竟出現在全球知名的公開拍賣會上，並以高達十三億台幣的天價賣出，頓時，甯若超的身價在一夕之間水漲船高，順著這股氣勢，他又連開了好幾場的畫展，撈進不少錢。甯若超的知名度節節攀升，還衍生出了甯式畫風，而他所居住的村子也連帶成為觀光景點，每天都有許多慕名而來的收藏家到他家門前，懇求甯若超賣給他們一幅真跡。這種誇張到極點的程度可說是前所未有，甯若超在那些畫迷的心中深深地烙下了一個畫神的印記。

就在那年，夫妻倆卻又閃電般地離婚，女主人搬離了那棟房子，這件事情也登上了好幾天的頭條新聞，而那些觀光客則換成了搶八卦的記者。在那之後，甯若超便足不出戶了。

兩個月後，他自殺了。

甯若超就死在自己的家門口，渾身都是燒傷，經驗屍後得知他將汽油澆淋在自己身上自焚。他的屍體面目全非，手指末梢都只剩下骨頭，模樣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此外，他的工作室也被燒得一乾二淨，據專業人士估算，在那間工作室裡大約燒掉了台幣將近四十億的畫作。

警察根據自焚現場所留下來的證據，更發現甯若超自焚的第一現場並不是在自家門口，而是他的工作室。他放火燒了工作室且自焚後，逕自從三樓走了下來，走到門口才體力不支倒地，這一點相當令警方費解，照理說甯若超在三樓就應該死亡，他是因為什麼或者是為了什麼要走下來呢？

而甯若超自殺當晚，碰巧有三名目擊者完整地看到了所有過程，分別是兩名就讀國中及一名小學六年級的男生。三個男孩都不知道那間別墅住的是誰，也沒興趣知道，他們只是因為學校裡流傳那間蓋在廢棄公墓用地上的別墅晚上會鬧鬼，才被吸引過去的。

當時大約是晚間十點，小孩子們偷溜出門玩冒險遊戲，就在夜間的田間小路裡晃啊晃走啊走的，不知不覺那棟豪華的別墅就在不遠處了。起初他們三個人在附近繞了幾圈，原本覺得無聊想換個地方，是陳姓的小六生突然說聽見除了他們以外的腳步聲在徘徊，還有莫名的水聲，一行人才決定更靠近別墅一點去探查。年紀最長的黃姓國二生膽子比較大，他叫另外兩個人把風，自己一個人去看看。就當他離那扇柵欄式大門越來越近的時候，他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沉悶腳步聲，那陣聲音蹣跚且緩慢，像是老人拖著身軀慢慢前行，而且是往別墅的方向，他來回張望，四下無人，並懷疑是不是什麼心理作用在擾亂著他的聽覺呢？可是在那陣腳步聲之下，卻還有一種相當黏稠的液體正被攪拌著的聲音，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只是這個時候他已經無法回頭了，他已經到達別墅。

黃姓國中生看見三樓房間有燈光，和摔碎玻璃製品及撕裂畫布的聲音，而此時那間房間的燈光一閃一現，他聽見了非常清楚地男人吼叫聲，那叫聲像用盡了一切力量從深淵一口氣喊上山峰一樣，他下意識地按住耳朵，試著找到能更清楚看見房間內部的地方，就在房間窗外剛好有一棵大樹，他費了好大的勁爬上樹，卻只看見已成火海的房間，眼前盡是火舌在亂竄著，並捲起所有能吞噬掉的東西，一件件燒得焦黑。

他急忙從樹上跳了下來，還摔傷了膝蓋，疼動之餘他又看見一個全身著火的男人，從別墅裡走了出來，臉仰向天空，動著嘴巴卻不知道在說什麼，並高舉著雙手，做出對天祈禱的動作，而這個著火的男人足足在門前的空地上站了一分多鐘，才重重撞在地上。黃姓國中生嚇得不知所措，連忙衝了出去。

然而，這個看似是簡單自殺案件的案子，又怎麼稱得上鬼怪呢？事實上，法醫事後驗屍，發現這具屍體沒有心臟。而警方最終是以自殺結案，至於心臟，恐怕是找不到了。

單澤東走上三樓，在一間房門口停了下來。那間工作室。

房間裡到處是焦黑的痕跡，地上堆著燒黑的木炭、還有幾乎要碎裂的瓷器，沒有筆頭的畫筆。

這裡是甯超生前作畫的地方。據說他作畫時，不喜歡有別人在旁觀看，這顯然是種怪癖，不過，在關起門來的幾天後，便會畫出栩栩如生的畫作，這一刻就瑕不掩瑜了。

單澤東前幾天才從報章雜誌上得知，甯若超的一幅『獨居老嫗』以高價六億三千萬賣出。

「燒了這麼多值錢的東西，真是不值得。」單澤東走了進去，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個奇形怪狀的容器。

那是一個玻璃製的容器，頂端有五根彎曲的管子造型，由上而下，五根彎管融會在一起，底下是一個大大的圓玻璃盤，由七個小圓盤圍成，看上去像是調色盤，造型就是怪了點。

當然，網路上還有一些傳言。

甯若超的畫雖然真實到栩栩如生，讓人無法分辨畫中畫外誰才是真的，但是一個畫畫的人總該找到模特兒或者作畫場景，奇怪的是，甯若超畫中的每樣事物都找不到。尤其是他的成名作『慵懶少女』，畫中的女孩婀娜多姿，傾國傾城的模樣，令不少觀畫的人心醉，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當初甯超作畫時所僱用的模特兒，接連幾幅他畫裡的景象，都是從來沒有人看過，但在畫布上活靈活現的樣子，彷彿是真的存在著的東西。有人說他畫的不是陽間的東西，而是地獄的景象，說什麼甯超是跟惡魔用靈魂交換畫工，才有這麼美的畫作。

更不用說有一堆捏造的，關於甯若超的別墅中，會有什麼鬼魂出現的謠言了。恐怕製作人就是相信那些無聊人士寫出來的假經歷，才認為這間別墅可以被稱得上是鬼屋吧，實際上，在甯若超死後，整整一年沒有人進去過那間屋子了。

門外來了兩個身著水泥色工作服的人，其中一個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四處看看，怎麼了嗎？」

「我們要佈置一些道具還有儀器，等一下藝人要在這裡玩碟仙。對了，這裡是那個畫家的畫室對吧？」工作人員一面說一面穿戴工作手套。

單澤東手比著抱歉，快步離開。

◇　　◇　　◇

大夥兒就站在玄關。一張小桌子，籤筒。

其中一位面貌姣好的女模特兒，抽出早就知道先後順序的號碼的紙捲，對著鏡頭擺出一付為難的樣子。

製作人設計了一個靈異過關遊戲給藝人們闖關，一路上設計許多嚇人的小機關，一方面讓觀眾覺得驚險刺激，另一方面，演員們可以趁機磨練自己的演技。

女藝人雙手持著小型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前進。

突然，女模特兒不知道踢到了什麼，跌了一跤。

「奇怪？這是什麼？」她拾起地上與乾木棒似像非像的東西。

見狀，跟在攝影師身後的助理便插話道：「剛才我們進來拜拜的時候，沒看見這東西啊？」

攝影大哥渾厚的聲音也加入討論：「剛才鏡頭好像有東西從她腳底飛過。」

「嗚……好可怕喔……」女模特兒佯裝驚嚇的模樣，以便在節目撥出時，能以楚楚可憐的形象吸引更多戲迷。

與女模特兒同行闖關的男藝人看了看乾木棒，說：「有點像燒過的木材，看形狀好像是畫框。」

頓時，整場氣氛緊繃到最高點。

女模特兒倒吸一口冷氣，嚇得連忙扔下乾木棒，躲在男藝人背後，不敢睜開眼。

隨行的單澤東則是從頭到尾都沒表情，如果他沒在現場，而是觀看電視的話，可能會真的以為是怨靈作怪吧。

才不是呢。乾木棒的一端被粘上了不反光的細線，由躲在暗處的工作人員負責找時機拉扯，等到女模特兒拾起乾木棒時，女模特兒再用製作人教她的障眼手法將細線拔除。

其他人也只是順勢說那些話，以附和詭異氣氛罷了。

更別說躲在男藝人身後的舉動，無非是想在娛樂報博一個版面爭取曝光率。

闖關遊戲沒有因為這樣虛偽的良心譴責而停止，仍進行著。

鏡頭轉往一樓的浴室，藝人們將在那裡完成一個任務──說出放在浴室籤筒裡的指定鬼故事。

現場沒有任何足以照明整個浴室的光源。男藝人負責手持光源，女模特兒則說鬼故事。

浴室很大，就算有十個人同時進去也不成問題。工作人員早就在浴室的角落放好了殘破的塑膠骷髏頭，和攝影大哥打了暗號後，在鏡頭輕輕掃過之後便快速收離。

女模特兒還在猶豫該不該抽籤，看著把鏡頭偏向他們的攝影大哥，問：「怎麼了？」

「沒事。剛才我好像看見一個東西……」攝影師低聲說。然後開始將鏡頭微微地，並且有規律地搖晃，「是誰在推機器？」

女模特兒抽出了紙捲，跟著黑字唸出：「有一個工作相當不順遂的上班族，想轉換心境，於是另外找了一間房子居住。奇怪的是，每當他待在書房裡撰寫文案時，總覺得自己的後腦杓被人輕輕地敲著，敲著。他想，可能是自己太過於勞累了吧，才會把打盹這種事情想成其他的了。在新屋居住了許久，他發現自己的新家沒有鏡子，他無法整理他的衣容，於是在附近的家具屋買了一面穿衣鏡，放在自己的書房裡。直到有一天，他再也無法忍受後腦杓被敲擊的力道越來越大，正想轉身沖泡一杯咖啡提神時，才從穿衣鏡中，看見自己的頭上，有個吊死鬼晃來晃去，並用腳跟規律地敲著他……敲著他……」

攝影大哥肩上的攝影機器，往左偏晃的幅度則漸漸加大……

「攝影師……你的機器怎麼一直晃呀？」女模特兒就快哭出來了。

「浴室裡好像都有鏡子……」男藝人隨口劈出這句話。

女模特兒尖叫，撞開攝影機衝出浴室。

男藝人見狀則是立即追出去，然而鏡頭在離開浴室前，又掃視了殘破骷髏一次。那完全是要製造話題，當然，其實女模特兒並沒有離開現場，她只是躲在助理背後喝著拿鐵咖啡，她剛才實在太入戲了。

接下來的闖關內容，儘是些無聊的招鬼招靈遊戲，還有用音效、白衣做出來的鬼效果。

整場錄影就只聽到女模特兒的尖叫，一旁的人耳膜都要破了。

一組一組的男女藝人組合闖關，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效果，不怎麼可怕的鬼影幢幢，錄影時間已經用去一大半。

而節目單元的重頭戲──碟仙，也開始準備拍攝了。

這次，攝影師並未跟拍，而是讓藝人們圈坐在甯若超的工作室裡，用架設好的攝影機監看。

單澤東人站在闖關遊戲的出發點，聽著主持人們打屁聊天，自己則閱讀隨身攜帶的驚悚小說。

翻開小說的自序，單澤東腦海中第一個閃現的，還是甯若超自殺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