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可傑克森死亡後，各個電視台都在做他的專題，只要曾經見過他、哪怕只是一面的人，都變成麥可通，上節目大談自己的「麥可經驗」。據說他的死因成謎、據說他因為罹患皮膚癌，已經長達十年靠止痛劑維生、據說他的身體狀況根本負荷不了開演唱會、還據說他之所以硬著頭皮上陣，除因為背負龐大債務的緣故之外，是因為他想贖回Neverland。

節目上刊出了Neverland的照片，有小火車，有摩天倫，像一個遊樂場，據說夢幻莊園是麥可試圖重建他失落童年的證據。

我不是麥可迷，在我對偶像迷戀開始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奇怪的傳奇，所有人提到他，都是「想當年他如何如何」，即便是他的生命還在現在進行式時，他就已經以某種程度的過去式活在許多人腦裡。我只是在想，像他這樣一個人，這麼有力量、這麼不平凡、這麼萬眾挑一，他改變了多少人的生命，到頭來卻仍改變不了自己的。也許也許也許，真的有命中注定這回事吧，命裡沒有的，即便翻了天覆了地的去得到，終究最後，還是要得而復失。

最近我常常有種「公主腹背受敵」的感覺。

激進女權主義討厭公主，覺得她們都是靠王子拯救的廢料，假性女權主義喜歡自稱公主，自認畢生職志就是穿著打扮參加各種選妃舞會。可是，這只不過是結果論或膚淺表面論，所有童話故事裡的公主雖然最後都殊途同歸的嫁給了王子，但她們還有一個更大的共通點：仁慈，並且善良。

仙度瑞拉從來不怨她的繼母繼姐。
白雪公主從來不恨壞母后。
貝兒同情救了她的野獸，雖然沒有野獸她也不會陷入困境。

同理可證，如果有天王子劈腿變心，她們也不會恨王子，她們會原諒、祝福、寧願畫成泡沫——雖然這根本不符合人性，但，這正是她們之所以能夠配當公主的主要緣故。公主，某種層度上本來就是一種高於常人的位置，不是鞋子高，不是姿態高，不是胸部墊得很高，而是道德及忍耐指數，換句話說，不是人人可以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愛跟我辯論什麼是「真」愛、相信不相信「真」心這種問題。

寫個出軌的故事，有人要說「如果是『真』愛就不會背叛」，講講掙扎的心情，有人要說「如果是『真』心就不會疑心」，分析一下厲害，也有人要說「如果是『真』愛就不會機關算盡」——那不然，要怎樣才叫真愛？人家不愛你就死給對方看叫真愛？還是為對方鞠躬盡瘁，賭債替他還、支票幫他簽，讓旁人不知是心疼還是看戲的給一句「真傻」的評語才叫真愛？最奇怪的是，有的人把自己搞得像鬼，死了都要愛，那也就算了，反正要死要殘都是你自己選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只有恁北有資格靠夭，但饒是你這個給方興興頭頭自以為是「不顧一切不計性命」的真愛，受方卻只有不顧一切不計性命寧願去死也不要跟你戀愛的痛苦，這種「真」愛的價值，到底在哪裡？如果你沒有本事令對方幸福，就換個有本事的人來做，難道就不是愛嗎？

我喜歡過的人，都是真喜歡，即便只是一時的玩伴，當下的吸引力也是真的。你可以說我愛得不夠，但曾經發生過的，都絕絕對對丁點不假——我又不靠釣凱子過活，如果不是真心真感情，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值得我花時間心思和對方談天說笑甚至睡覺。

眾男人艷羨的韋小寶，雖然錦心繡口，但大概是出身市井又兼在道義大節上朝秦暮楚把持不定的緣故，只是個下流胚子，要講風流，大概還是首推段正淳。這位段王爺四處惹下風流情債、致使女人珠胎暗結後，一溜煙就消失個無蹤無影，數十年來毫無音訊，但那些女人還是痴痴愛著他——這點還不算難，難得是讓那些女人心理篤定自己也是如此被愛著的，之所以不能長相廝守，不是愛得不夠的問題，而是因為其他狐狸精從中作梗——能讓眾多妻妾姐妹相稱，絕對是一門絕技，可是，能使每個女人都深信自己才是那個最愛，未使不是另一種特殊的本事。

這種男人我認識、知道幾個，一千零一招，不過就是找出女人獨一無二之處，大力讚揚誇獎，使女人錯覺自己在他心中具有最特別的地位。面對盛氣凌人的女人，他說「妳是我認識的所有女人中最勇敢去愛的」，面對怯弱怕事的女人，他說「妳是我認識的所有女人中最溫良似水的」，當缺點被美化成特點，大概很少女人能在心花怒放之餘還有理智計較他「認識的所有女人」到底有多少個。人都喜歡被誇獎吧，只是耳邊花大概等同於水中月，眼看著很美，但下水去撈，攪壞了一池美景也就算了，最狼狽的，泰半還是要面臨一場空的難堪。

其實我還記得一些國中時的事。

中午永遠要把便當搬在一塊兒吃，新娘和其他人吵架，於是那天中午只有我和她。
某個同學喜歡惡作劇嚇人，我們鄭重其事約定好一起不理她。
一起說某某老師壞話。
福利社賣的麵裡有一顆滷蛋。
過膝的制服裙。

時間確實推著我們往前，推，真的。

第一次受到這樣的震撼，是和Neo在一起的時候。

這個男人說了，他愛的是我，只是那個女人纏著她、只是他有一點可憐她——或許有人會說這樣的男人根本兩個都不愛，可是，毫無疑問我知道他確實對我是有感情的，只是沒有他原先承諾的那麼多。當然憤怒當然傷心，可是怎麼辦呢，已經愛到了，反正他說那個女人只是個送上門的白食，我得到的是愛情，她得到的是同情，「妳贏了」，你這麼說，她也咬牙切齒這麼說。

直到在那個女人的blog上，發現她記錄著你們的對話、你們約會的情形，而我在其中找到許多我們的影子。

原來你對送上門和求進門的女人說的甜言蜜語是同一套，原來你表現愛情的肢體語言和表現同情的肢體語言那麼雷同，對，沒有疑問的，你比較愛我，你把大部分的你給了我，可是你逗笑她的笑話，是對我說過的，你擁抱她的姿勢，和擁抱我是一樣的，你怎麼可以用一樣的方式對待我以外的女人，怎麼可以？

舊事過了很久，Neo已經不在，那些都沒有再計較的意義，可是活著的人不斷的再愛，愛過再愛，愛過再愛，世界那麼小，妳很難不遇到和妳前後糾葛過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的發現，不管妳和她有多麼不同，但他的甜言蜜語，總是一字不變的重覆使用。

於是妳就懂了。原來這不是比較愛誰的問題，原來這不是誰在誰心中有沒有特別地位的問題，原來這不是誰比較獨一無二的問題。

原來我和她們當然不同。

原來只是你的寂寞，以及你表現寂寞的方式，一直沒變過。

近三個禮拜前做的指甲。

原本就做得不短，再加上二十天的生長，更長了，打字時一直聽見「喀喀喀」的敲擊聲，清脆的，莫名覺得心情舒服。

不能說它一點不便都沒造成，每次掏米洗菜，總要算算水鑽有沒有少，掉了事小，吃進肚子事大，還有，假指甲沒彈性，有時耳朵癢，用手掏不到，非得找棉花棒不可。

老人家說這叫自討苦吃，於是我在想，也許我們害怕畏懼的，從來都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得並不情願時，那種不甘心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