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每天早上醒來都有一種「人的想法真的會變會變會變」的FU。

以前斬釘截鐵認為不容置疑的事情，現在就會懷疑，
以前覺得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就覺得只是屁，
以前想到就眼眶發酸的事，現在只有在交不出稿的時候硬是把他從記憶底層叫出來，看看過往的悲傷有沒有殘餘的利用價值。

這樣說起來時間確實是解決一切的良方阿。

可是，所有的問題都交給時間來解決的話，
人生活著也太沒意思了吧，其實。

是那樣阿，每次忍下什麼直覺反應，就覺得是成熟的表徵。

想要罵人，但不想得罪人，所以忍。
想要吃，但不想胖，所以忍。
想要買，但不想窮，所以忍。
想要愛，但不想浪費時間，所以忍。

長大，是不停跟任性告別的過程。

就像這本書，我一直覺得賣得好賣不好，多少是聽天由命的，
我做好我該做的能做的也就夠了，
看得開就不會窮緊張了吧，
可是，前兩天被某人氣到血液沸騰，
突然很希望很希望這本書賣得超好，
好讓那傢伙閉嘴。

氣完了才覺得，嘩，原來我的人生還是很天真的，
年過二五，還不是為了錢而活，而是為了一口氣。

我：如果我是一個很想要好男人的女人，就不會寫的這麼痛苦了齁？

友：說的也是，有需求才有想法嘛。

我：可是那說不定我就會每天為了談戀愛大哭大鬧跳海還是割腕，然後無心工作耶。

友：說的極是......

博客來真的不能亂逛，因為我買了一本很妙的書，《唐詩植物圖鑑》，一邊覺得彩色插圖真像小學生課外讀物，一邊又欲罷不能的研究加大笑。

像是盧家少婦鬱金香，指的不是荷蘭國花，而是印度料理中的薑黃；又像是相思愁白蘋，指的不是美空雲雀那首哀豔淒絕的蘋果花，而是某種水草的孢囊，換言之，像發霉。


↑美空雲雀版


↑楊燕版


噢，還有「棠」。

聽到時都會覺得，阿就是海棠嘛，結果不是，非但不是，還大異其趣，是一種會結果的大樹，果實可食用，多用來釀酒或製作甜點，叫棠梨。

嘩，真相開始大白了，射鵰英雄傳中，郭靖黃蓉第一次在張家口相遇，黃大小姐在酒樓大點酒菜，說是先來「四乾果、四鮮果、兩咸酸、四蜜餞」，蜜餞中有一味，叫做梨肉好郎君。既然是蜜餞，自然是醃漬過的了，像我們現在吃的芒果乾、烏梅李之類，軟潤而帶彈性，怎麼會是脆脆的水梨做的呢？說不準，是這個棠梨呢，《唐詩植物圖鑑》上說，棠梨分布於兩河流域，張家口在河北，還是產地咧。

是有人考據過射鵰中的食物，說梨肉好郎君這一味史書典籍中從未提過，八成是金先生杜撰的，不過史書上提過，宋高宗極重視口腹之慾，曾為餛飩下得太生而將廚子下獄，那時有個大奸臣為了討好高宗，開出史上最大桌的御宴，菜單裡有一類叫做「瓏纏果子」，包含荔枝好郎君、荔枝蓼花、瓏纏桃條、纏梨肉等等，名為「蓼花」、「瓏纏」，取其形似，大概指在乾鮮果實外裹上一層糖霜粉，現今有一種拜拜時會出現的零嘴，外層裹滿白芝麻，叫做蓼花糖，據說慈禧太后非常喜歡，會取這名字，大概也是那意思。


↑蓼花糖，台語叫麻米撈仔

吶，不知道也不重要的事，卻因為看了這本怪書而考據了一堆，整個下午很快樂阿，據說還有《詩經植物圖鑑》、《宋詞植物圖鑑》，都買回家來玩樂好了。

忘記哪裡看到火藥味十足的討論串了，總之是責備現代女人貪圖享樂，耽誤「生」計，新生兒數量連年下降，為著LV為著Chanel，導致人類可能滅亡。

當然是誇張的指責，可是不能不說是小小的受刺，我一直樂於當一個女人，因為高跟鞋，因為口紅眼影粉條，因為花紅粉綠的迷妳裙。

但從不因為子宮。

我不喜歡小孩，也無法想像需要半夜起床餵奶、一天二十四小時帶著個會哭會尖叫的奶娃娃、像沒事請回一尊惡魔那樣去自找麻煩。有朋友說她生下小孩後至今沒再進過KTV，嘩，我無法犧牲自我去解救世界，人類要滅亡，就由他去好了。

更何況，我始終覺得生孩子是可怕的事。

我娘經常重述她懷我時是多麼多麼辛苦，雖然多少有些邀功意味，也不是全然誇張。她不高，但據說我是個巨嬰，手長腳長，頂到她的肋骨神經，最後兩個月，她是坐也不行躺也不行，眼淚撲簌簌的掉，人家問她難過什麼，她又答不出來，神經的反應，腦袋無法控制。又是第一次懷孕，選擇自然產，結果我足足在她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又兩週仍然不開指，最後是被醫生硬給剖出來，別人的小孩皺巴巴像剝皮猴子，我多住了兩週，一下地就油光水滑，抱回來就會笑，還有相本為證。

這段歷史對我來說已不可考，但我娘懷我弟時，我六歲多，不是不曉事了。那時我爸在台北開店，每天我娘下了班，帶著我，挺著一顆圓球趕公車，脾氣異常暴燥，幾乎每天我都被揍。我弟九個半月生，這回剖出來，體重不足，住在保溫箱。我去看過幾次，巨大的尿布包著黑黑小小皺皺的屁股，黏貼處不是在肚臍眼上，幾乎包到了胸口。他被裝在透明盒子裡，頂上有著燈（現在猜想應該是保溫設備），身上貼著很多接著電線的貼布（應該是脈搏血壓測量器）。去看完，我媽問我弟弟怎樣，我說像太空人，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出院，弟弟還在醫院，每天家裡恆常死氣沉沉，我不敢吵她，在客廳邊聽王傑邊寫功課，她在房裡邊放佛經邊抄心經。有一次她突然大哭，我悄悄把音樂關掉，恨不得自己能躲起來。

那感覺好清楚好深刻，覺得她那麼痛苦，我不該有快樂的權利。

那或許是高齡產婦的風險，最近有個朋友二十歲就生了孩子，聽說奮鬥時間不過兩、三小時。

可是孩子是一輩子的事，不管是生兩小時、還是二十小時，十年後再去看，都不過是電光一瞬。

近年我異常熱愛工作，不是閒不下來、也不是工作沒有挫折，而是覺得存款簿上的成就至少是比較容易的一件事。前陣去聽演唱會，前幾排有兩個中年女人，一直嘰嘰聒聒交頭接耳，兩人的頭髮都染成了酒紅色，帶著眼鏡，鏡框鑲著水鑽，在舞臺燈光照射下放肆的折射，都時髦的很。我自然不知道她們是已經做了奶奶，還是仍然小姑獨處，但總覺得女人要做到那樣，年紀無礙自在、婚姻無礙經濟，沒有老公小孩仍然有娛樂，才有談獨立自主的權力。

如果我五十歲的時候，還能帶著最新款的NB，架著老花眼鏡、穿著最新款高跟皮鞋在咖啡廳裡叼著根菸（這一點大概不可能了，嘆）敲敲打打，做到這樣怡然自得，大概不會有人再有立場真八卦假關心的說：「阿妳怎麼還沒嫁」。

工作和錢財，大概是女人唯一可以擺脫命運的倚靠。

一定一定，要有賺錢的能力。

才有不當賢妻良母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