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育東邀請20位全球排名百大的建築師

集體創作的前衛建築 建築師的競技場

    談到「澳底大地建築國際計畫」不得不提起捷年集團的董事長呂台年，現年46歲的呂台年和他的成立不過13年的捷年建築公司一樣，都是台灣營建業的年輕新手；然而，正因為年輕、因為還擁有理想，呂台年才有膽識和遠見作一些台灣建築界「想作卻一直不敢作」的案子。去年五月份，他在建築師好友龔書章的引薦下，邀請了活躍於台灣建築學界的劉育東擔任計畫主持。事實上，呂台年的想法很單純，愛旅行、也關心前衛建築的他，注意到所謂的有Live Museum之稱的「集體建築」概念，以亞洲來說，知名度最高的莫過於2000年由張永和主持的北京「長城腳下的公社」和2004年的「運河邊上的院子」，劉育東說這兩個案子讓台灣的建築界「感到非常痛苦」：「這種讓每個建築師都夢寐以求的案子，台灣從來沒有發生過，但是中國卻先作了。」而更「痛苦」的部分是，由12位亞洲建築師創作的「長城腳下的公社」，後來在2002年更應邀在威尼斯雙年展第八屆國際建築展展出，成為首個榮獲「建築藝術推動大獎」的中國建築；而其參展模型，更被法國巴黎龐畢度藝術中心永久收藏，甚至成為「旅行者」雜誌2004年全球百大熱門酒店、長城景點，吸引無數中外消費者下榻或參觀用餐；包括：LV、Hermes、IBM、Sony、微軟等國際知名品牌都曾藉此強化曝光度，而成為時尚勝地。

談到所謂的「集體建築」，就不得不追溯到它的始祖－－1927年德國的司圖加特（Stuttgart），由現代主義建築師密斯（Mies van der Rohe）結合論壇與博覽會的雙重形式，策劃了一場名為「白院住宅」（Weissenhofsiedlung）的另類博覽會，成為當代建築集體創作的濫觴；「白院住宅」的重要之處在於，這是建築界第一次為了「新建築」主題相互討論和激盪，甚至有一點點擂臺競爭的意味，而此舉的前提是，如何以經濟而實用的方式，為時代的新需求奠定未來的建築走向。1927年的「白院住宅」，預告的是一個嶄新建築概念，而當初他們所建構出的價值，後來也的確在現實中被體現。劉育東表示，「澳底大地建築國際計畫」保留了這樣建築師直接對話的概念，透過如此的交流和切磋（甚至有的建築師在初步發表時，因為看了別人的作品，回去後立刻重新畫設計圖的狀況），必然可以形構更多具有啟發性的的美學觀點，集體創作的價值，也就在於理念層次的衝撞以及人與人之間微妙的對話關係。

斥資30億台幣 打造建築Live Museum

    「澳底大地建築國際計畫」的基地在台北縣的澳底（距離台北市約只有40到50分鐘的車程），位於東北角海岸風景特區的中心，面積大約140公頃，呂台年預定投入30億台幣來蓋176幢房子。這麼大的建案，劉育東坦言在受邀之初自己也充滿疑慮：「這個業主爲什麼要花這麼多錢來辦國際集體創作？」「他真的熱愛建築文化藝術嗎？」「他的經營團隊有國際事務經驗嗎？」「他邀請的營造團隊有國際經驗岸施工水準嗎？」甚至直接到「他的財力夠嗎？」

    「集體建築在國際上雖有例可循，但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像是『長城腳下的公社』和『運河邊上的院子』最後也都有瑕疵、不能說是全然成功的。」劉育東說，呂台年為了取信於他，甚至拿出財務報表證明捷年擁有足夠的財力執行這個建案：「這是一個需要業主冒險和建築師實驗的案子，捷年必須要有足夠的宏觀視野；另一方面，我也表示身為一個主持人，我必須擁有邀請建築師的完整權力，除了大師們親自打造的20戶外，後面的156戶也必須由這20位建築師規劃設計，以保證整體的品質。」

除此之外，為了免除建築師們對台灣在國際界聲名狼籍的疑慮（各種公私立單位經常在預算不足的狀況下，貿然舉辦國際招標和邀請國際建築師，但最後往往沒有真正建造、甚至付不出設計費，許多國際建築師都有「受騙」經驗），捷年此次也破天荒地預付建築師40﹪的設計費，遠遠超過一般簽約時付5~10﹪、完成初步設計付30﹪的慣例。

Next Gene是 20世紀過渡到21世紀的革新實驗

    在經過實際堪景之後，劉育東歸納出建築預定地中的兩大天然特質：森林和湖水，進而提出「雙核心」（dual core）的基本概念，他認為，過去的建築概念一直是「人造物」，自然土地只是背景，然而未來建築所要思考的應該是如何尊重並參與土地倫理，將建築與環境搭配結合。

    因此劉育東將主題定調為「下代基因」（Next Gene）：「我們不是在為台灣人蓋豪宅或Villa，而是為了我們的下一代建構對於建築的記憶。」這樣的建構，則必須從人類最深層的部分做起，即為基因；換言之，藉由這個建案，台灣當代的建築應該思考的是：未來的建築和過去有何不同？城市和郊區的間有沒有更多元的關係？對比於當代追求的超快速度，什麼樣的建築具有是永恆不變的價值？就如同伊東豐雄〈21世紀的住宅實驗場〉中所寫道的：「…在這樣的現代身體感官下，這些提案嘗試著實現出現實住宅的空間。…如果這20位建築師的住宅提案在同一區域成型，屆時將成為清楚表現20世紀到21世紀住宅原理演變的革新實驗場域。」

成敗關係到台灣未來20年的建築生態

因為一開始就設定真正的國際級規模，劉育東最先徵詢的是躋身全球前10大的建築師隈研吾和荷蘭著名的建築團隊MVRDV，劉育東甚至親自飛到日本和荷蘭說明計畫，終於獲得他們的同意。有了這兩組重量級團隊的加持後，其餘8為國際建築師也陸續到位，包括伊東豐雄親自推薦的年輕建築師平田晃久、哈佛大學建築系主任森俊子、麻省理工學院建築系主任張永和、以及其他來自義大利、西班牙、德國、丹麥、韓國的建築師。「我們提出的條件很簡單，總體使用面積不超過200坪，建築規模在地面三層和地下一層以內，建築材料不拘，但必須要遵循『實驗住宅』的前提。我希望呈現的是跨國、跨文化、跨建築師專長的概念，多樣性和實驗性是重點所在。」

劉育東強調，這樣的一個建案，挑戰的並不光是建築概念上的問題，對於台灣的營建計數和施工品質也是一大挑戰－－台灣的工程素質究竟有沒有辦法承接國際級的水準？邀來了世界級的建築大師，會不會卻在台灣蓋出荒腔走板的建物？對此劉育東表示，為了把持建物的品質，他們的工程費用預估將比一般多出30﹪，對於業主而言雖然吃力，但這卻關係到台灣整體建築的未來20年的生態：「這是前所未有的案子，如果成功了自然會有拋磚引玉的效應；然而若是失敗了，就是全台灣的失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是澳底案所必須面對和背負的環境責任。

台灣建築的瓶頸：缺乏國際化

    劉育東認為，台灣的建築發展至今，面臨最大的瓶頸就是缺乏實質的國際化。第一，與亞洲鄰近的國家包括日本、韓國、中國等相比，世界級建築師在台灣的建案仍然過少，在國際平台上缺乏在地形象；第二，與國際上的交流，大都還停留在單方向的訊息輸入，缺乏雙向的對話；第三，台灣的建築師鮮少以自己的品牌進軍國際，大多數仍然維持在本土的範疇。緣此，劉育東更希望透過這次的集體建案，逆轉以上三點劣勢，為台灣建築界的實質國際化開啟先聲。

    此外，建築使用者的文化與藝術水平也有待大幅度提升，因為建築不等於建材，好的建築應該被用「藝術收藏」的角度來看，「當然這關係到對於建築整體概念的轉變，因為這意味著建築美學提升到純藝術的領域。」劉育東說，另一方面，台灣建築的素質低落，並非全然來自購買者的素養：「對於買房子的人來說其實是沒有太多選擇的，因為建商蓋什麼、你就買什麼。」當台灣住宅建築都是仿巴洛克或清水模時，很難要求大眾有更多層次的品味；此外，台灣地狹人稠、土地成本過高，也是建商在蓋房子時必須斤斤計較土地使用率的關鍵，「想要高密度使用面積，就會犧牲建築美感。」亞洲其他區域如香港和日本，在建築發展的過程中也曾面臨一樣的困境，因應如此先天條件的不足，台灣所能作的就是循序漸進地改善台灣建築美感的整體工程，例如近年來，建築與視覺藝術的專業互滲和跨界合作日趨頻繁，例如正在台灣進行幾項重大建案、並在北美館推出回顧展的伊東豐雄，同樣有助於加強視聽大眾對於建築的認知廣度，而媒體的報導也同樣喚醒對於建築價值的意識。

    相較於過去幾十年，台灣對於建築的重視已比過去提高很多，從目前正在進行的幾個公共建案中窺見端倪，如由伊東豐雄設計、正在興建中的高雄市運會場、台北台大社科院、以及台中的大都會歌劇院，曾經為台中設計古根漢流線建築的札哈‧哈蒂、以及在台灣廣受歡迎的清水模工法的創始者安藤忠雄，知名的建築師被視作品牌，象徵業主的文化形象和企業宣傳，贏得了尊重，建築師開始追求更大的挑戰和美感，良性的循環將台灣建築導向正向的發展。

    距離「白院住宅」80年後的今日，台灣終於有了自己的「澳底計畫」，這是台灣前衛建築發展過程上的重要里程碑，且讓我們拭目以待這駐留在東北角海岸的20幢美麗住宅。（圖片提供／劉育東）. （本文作者孫曉彤，原刊載於「當代藝術新聞」2008.06）

圖說

1. 澳底大地建築國際計畫「下代基因」（Next Gene）基地示意圖，20位建築師將在地表實踐他們對於前衛住宅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