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光秀準時出席了因大阪灣之戰勝利而舉行的慶功宴。

一如以往，信長的身邊是濃姬、蘭丸，而光秀則坐在眾將中，離信長最近的位置。

「各位，本願寺既滅，阻擾的障礙又少了一個，天下統一的終點已經近在眼前。為各位在大阪灣的奮戰，今晚就盡情地慶祝、狂歡吧！」


因為信長的一句話，使得宴會的氣氛剎那間沸騰了起來。眾將們飲酒作樂、喧鬧歡騰，儘管總是會有來向光秀勸酒的人，但是光秀總是喝得不多，也因此，他總是看到那些醉了的人的種種姿態。他們時而笑、時而哭，表現出來的樣子不像平時總是帶著一層又一層的保護，說出來的話更沒有經過任何的思考；看著這些人的模樣，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縮影……沉醉其中的人，也樂在其中，但是旁觀清醒的人，卻無法融入那種喜樂，甚或，旁觀者只能看到別人，對於自己，也沒能看得透。

眾人皆醉我獨醒，人生喜樂幾回有？

在他所希望的世界實現的那一天到來時，他是不是也能像這樣放開一切，喝得大醉，然後體會到理想實現的那種滿足、與放縱忘我的快樂？

這個答案，不等到那一天真的到來，他想他是不會知道答案的…或許，他早已經沉醉在某一種感情裡，而不願清醒吧……

想到此，光秀的視線不自覺地移到了在上位的信長…他看見濃姬絕美的臉龐泛著笑意，依偎在信長身邊，溫柔地替信長斟酒；而信長則是時而與眾將交談，時而因為濃姬的輕聲低語而低聲輕笑－－多麼愉快的畫面！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卻無法由衷因為那歡樂的畫面而感到高興。

那裡，沒有他介入的空間。

而在他的希望實現後，他的容身之處，又該落在哪裡？


（真是的…現在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也許，是喝多了吧……）明智光秀為自己一連串莫名的想法找了個理由，然後他站起身來，向屋外走去－－藉著夜風，也許能吹醒酒意，也能吹散那些奇怪的想法……

屋外，只有迎面拂來的幾縷徐徐夜風，以及漆黑沉靜的夜幕，眼前的景物都被昏黑的夜色所籠罩，什麼也看不清楚。這樣的景色對明智光秀來說，並不陌生，甚或該說，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景色。在這一片黑幕之中，因為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反而更能靜心思考事情，也因此每當他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常常都是選擇讓自己獨自面對著黑暗的夜色。

然而來到了織田軍之後，他的意志雖然找到了一個歸宿，但是他的心緒卻自此不再平靜過。他被信長吸引，並相信他能讓他看到他所希望的，沒有戰爭的天下，所以在那時，他選擇了跟隨信長，但是從那時開始，他的心情就無時不刻受到信長所左右。不單單是因為他是自己的主公，而是連信長私底下的一些言行，都會讓他不由自主地去在意、去思考。

信長不只一次向自己暗示，他對於兩人的關係不只滿足於君臣而已，但自己一直選擇不去面對自己對些暗示所思考出來的答案。如今他的理想已經快要實現，他，是應該好好思考今後該用什麼立場去面對信長了……

看著剛剛濃姬依偎在信長身邊的那幕，說他不在意，那是騙人的。明知道她是信長的正室，這樣是很理所當然的，但是明智光秀就是無法漠視心底升起的那股焦躁和不愉快。原以為自己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態，但此時的光秀也不得不承認，對於信長，他還是希望他只看著自己，希望他的好、他的溫柔，只有自己才能擁有；而剛剛的那股情緒，簡單說，就是嫉妒。

儘管信長早已有所表示，但是自己能放任這樣的心情繼續發展下去嗎？就算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天下還沒有統一，感情對他、對信長而言，都可能會是一種絆腳石……

還是…等到他的願望實現，天下統一的那一天，再來考慮放縱自己的感情吧－－思緖流轉，明智光秀最後仍是作出了這樣的結論。

一陣微涼夜風，將明智光秀從思考中拉回現實，得到了結論的他，正欲轉身走回屋內，卻驀地感覺身後有一股不太尋常的動靜！


「我知道這裡有人，趁還沒有其他人察覺你的存在之前，你最好自己現身。」明智光秀緩緩轉身，望向眼前的一片漆黑，沉聲警告著。

但是明智光秀的警告並沒有讓那藏身黑暗中的「人」現身，反而原本寂靜的現場，發出了「沙沙沙」，像是以極輕的腳步踏在草地上的聲音，而那聲音是由光秀眼前快速地往旁邊移動，很顯然的，對方正打算離開此地，而洞悉了對方意圖的光秀，自然不可能讓那人輕易地離開，於是也循著聲響，追了上去。

「你是逃不掉的，再不停下來，你將要面對的就不只是我了。」眼見對方沒有停下的意思，明智光秀的語氣也冷了下來，雖然他不想驚動正沉浸在歡樂氣氛中的眾人，但是讓這個來歷不明的潛入者就這麼離開，恐怕會產生難以想象的後果，因此無論如何，也要把人攔下！

「………」就在光秀的話說完沒多久，腳步聲停止了，接著是樹叢被撥開的聲音，最後，一陣熟悉的聲音，傳入了光秀的耳中：「如果可以，我並不想在這裡和你談事情，光秀殿。」

「這個聲音……是雜賀殿？」雖然對方的聲音很小，但明智光秀仍是認出了那聲音的主人。

「…本來我是想找秀吉的，不過既然被你發現了，那麼我想問你也是一樣。」

「您想問什麼事？」

「那件事…我想離開這個庭院再說。如果你堅持要在這裡說話，那恕我無法奉陪。」說完，雜賀孫市便利用事先準備好的繩索，越過了身後的城牆，離開了那對他而言十分危險的庭院，而明智光秀聞言，也獨自一個人追了出去。


「冒險來到這裡，您到底想探查什麼事？」出了庭院，便是安土城的城下町範圍，而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巷中，明智光秀對著停下腳步的雜賀孫市再次問道。

「我想，在大坂灣戰後，信長應該知道我沒有死吧？」

「…是的。」

「我想知道的是，信長的下一個目標是誰。」面對明智光秀，雜賀孫市單刀直入地說出了他原本想問秀吉的事。因為明智光秀是織田信長的寵臣，能從秀吉那問到的事，一定也能從光秀口中問到，只看光秀願不願意說而已。

「目前，我還沒有聽信長大人提到過相關的事。」並非不能告知雜賀孫市，而是此時的明智光秀，確實也不知織田信長接下來要取採什麼樣的行動，來邁向天下統一的目標。

「…信長應該還沒有放棄尋找我的下落吧？」

「沒錯。」

「最後一個問題：你剛剛…為什麼不叫來士兵圍捕我？如果剛剛你那麼做了，成功的話，馬上就是大功一件……」雖然有過數面之緣，但光秀畢竟不同於秀吉，他不是他的親友，沒有為他掩護的理由……

「……就當是還你在近畿出手幫助的人情吧，雜賀殿。」

「那麼，下次若是再見面，你我將會是敵人，光秀殿。」

說完，雜賀孫市立刻轉身離開，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明智光秀沒有追上前去，只待雜賀孫市的背影消失之後，他才轉身準備回到安土城中。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同時，映入眼中的高大身影，卻讓他的心猛烈一震，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停止！

「信長…大人？！」儘管夜色昏黑，但那身影光秀再熟悉不過，甚至，他可以感受到眼前的人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怒氣！

「哼…看來你還記得我是誰！」織田信長此時的語氣，是從未對明智光秀有過的冰冷。

「…屬下從來沒有忘記過，您是屬下的主公這一點……」也就是因為從沒有忘記過這一點，所以他也無法接受、放任感情的發展，而一直壓抑著……

「既然如此，如果我要你現在立刻去殺了那個男人，你會照辦吧？光秀？」抬起光秀的下頷，織田信長臉上泛起笑容，但是笑意卻沒進到他的眼裡。

「…………」很明白信長此時是明知故問，他很清楚他的回答不會是肯定的，但仍是這麼問他，而此刻如果回答「不會」，一定會更加激怒信長，於是光秀選擇了沉默以對，準備好承受接下來信長可能加諸在他身上的任何刑罰與罪名。

「哼，別以為沉默我就會放過你！」

「屬下願意任憑信長大人處置。」從信長此時的怒氣感覺起來，光秀已做了被處死的心理準備。

「很好…回到安土城後，我會讓你知道，你的言行該付出的代價！」

◇

織田信長怒氣沖沖地走在前方，明智光秀則默默地跟在後頭，當兩人回到安土城時，參加慶功宴的眾臣們已經散去，而信長對於提早結束的慶功宴並不關心，只是一路朝著自己的居處走去。

明智光秀原本做好了回到城中接受信長任何刑罰的心理準備，但見信長前進的方向並不是公開的場合，而是他私人的居所，使得光秀的腳步開始有了猶疑…他不知該不該再跟上前去，因為再過去，能夠自由出入的人，就只有信長與濃姬而已，以他的身份，已不該再往前走。

「我沒有允許你停下來。」感覺到身後的光秀裹足不前，信長沉聲說道。

「在這種時間，以屬下的身份，再往前走，並不適合……」看得出來信長怒氣未消，但光秀也不明白，如果信長是要處罰他， 場所也不該是選在這種私人的地方。「剛才的事…屬下願意接受信長大人的任何處置。」

「哼…就為了那個男人，你願意這樣犧牲？」冷哼一聲，織田信長轉過身，再一次伸手抬起起光秀的下巴，問話的口氣充滿陰鬱和怒意。

「事情不是您所想的那樣…。屬下只是回報在近畿時雜賀殿的人情而已……」感覺信長似乎有所誤會，光秀試圖解釋著。

「你和他是敵人，會能有什麼人情？更何況是在這種時間，就這麼巧合，讓他在這裡碰上你？」光秀的解釋並沒有讓信長的態度軟化，說出口的，反而是光秀而言，如刀一般的質問。

「…屬下只能說，屬下沒有做出任何不利於織田軍的事。」面對信長的不可理喻，光秀除了無奈，也升起了一絲絲怒氣。

「只要那男人還活著，對織田家就是不利！我的作風和想法，你應該很清楚，光秀！」將臉貼近光秀眼前，信長直直地望著光秀的眼睛，卻不期然在那雙紫眸中看到了光秀隱藏的怒意，而這使得炙熱的怒火更加速地燃燒掉信長所剩不多的理智和耐心。

「信長大人的作風，屬下明白。但信長大人的想法，屬下至今仍然不甚了解……」下巴被信長制住，光秀無法轉頭別開視線，他知道看著自己的眼睛，信長可以看出他隱藏的情緒，因此索性也不再隱藏，「既然您聽不進屬下的解釋，屬下也無話可說。像我這樣總是違逆您的下屬，早已不適合留在您的身邊……請信長大人做出裁決吧！屬下願意接受…您的任何處置。」對眼前人稱第六天魔王的男人如此說著，明智光秀很明白，這無異是跟織田信長說「殺了我吧！」沒有兩樣，但他並不後悔說了這些話，只是也同樣直直地望著信長，希望信長能看到他眼中的那毫無掩飾的坦然。

「你願意接受任何的處置…是吧？」織田信長的怒火，因為明智光秀那如同要離開的話語而完全爆發，「只可惜事情不會如你所願，光秀。我絕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的！絕不！從現在開始，你沒有任何後悔的機會！」說完，織田信長一把將尚在反應他話中含意的光秀打橫抱起，然後不理會光秀的掙扎，徑自向自己的房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