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光秀對於我，織田信長的存在價值……』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依稀聽到那熟悉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他耳畔如此低語著，然而最後的關鍵字，卻隨著意識的朦朧遠去，一同沉睡在他的腦海裡。

當他再度恢復意識時，是被一道突然撒落在自己臉上的陽光給喚醒的。突如其來的光線，使得他腦子雖然還沒恢復運作，但卻反射性地想睜開眼睛。



「光秀大人，您醒了嗎？」略帶稚氣的男音從一旁傳來，他轉過頭，望向那聲音的來源：

「蘭丸……」剛恢復意識的明智光秀，花了點時間，將映入眼中的影像，與腦中的思緖作了初步的整理，緩緩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現在，快接近午時了。」

「糟了！唔……」明智光秀聞言，心裡一驚，想要坐起身來，不料下半身卻傳來一陣疼痛與酸軟，使得他才剛撐起身子沒多久，立刻又不由自主地倒回被褥上。

「光秀大人，請您不要太勉強了。」森蘭丸見狀，急忙上前探視明智光秀的情況，並且替他拉上被子，示意他好好躺在床上。

「可是……」

「請您放心吧。今天的朝議取消了，信長大人交待您要好好休息的。」知道明智光秀心裡所擔心的事，森蘭丸笑著說道。

「取消了？為什麼？」明智光秀疑惑了：再怎麼說，信長都不像是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取消議會的人。

「因為大家昨天晚上都喝得太瘋，很多人今早都為宿醉所苦，信長大人索性就把今早的朝議取消了。」森蘭丸轉過身，一邊將手中的毛巾放入臉盆的水中，一邊回答著明智光秀的問題。但由於他說話時是背對著光秀，因此光秀並沒有看出蘭丸回答時，臉上一閃而逝的不自然。

「是嗎……」對於蘭丸的回答，光秀不疑有他，「不管怎麼說，現在還躺在床上實在太不成體統了，我還是該起來……」但一想到現在已日上三竿，自己竟然還躺在床上，他實在不太能接受自己這樣放縱懶散。

「我不是說，要你好好休息的嗎？」正當森蘭丸想阻止明智光秀起身的動作時，房門口正好也傳來了一陣低沉而隱含氣勢的聲音。

「信長大人！」

「不要起來。」眼看光秀又要勉強起身，信長忍不住皺起眉，邁步向前，將光秀按回塌上躺好。「你應該不會想違抗命令才是吧，光秀。」要讓光秀乖乖聽話的話，還是搬出命令最有效。

「是……」無奈地看著信長，光秀忽然覺得自家主君有濫用職權的感覺。

「本來想問你覺得怎麼樣的，不過現在看你的樣子，不用問也知道了。」信長將手放在光秀額上，臉上帶著略顯惡質的笑容，說著。

「…………」對於信長惡劣的戲謔發言，光秀沒有答話，只是深邃的紫眸用一種不滿的眼神瞪著信長，表達著無言的抗議－－不用問也知道，又何必說出來？

面對光秀的瞪視，信長的笑容並沒有退去，反而還多了幾分寵溺。只有面對光秀的時候，他才會有這般的放縱、包容，也只有對光秀，他才會費心去顧慮他的心思和想法，然而也就因為如此，信長此時在溫柔寵溺笑容的背後，卻是在思索著今早朝議決定的事，要以怎樣的形式讓光秀知道，才不致於讓光秀又跟他起衝突……


眼見信長與光秀互相注視，雖然並沒有太多親暱的接觸，但是儼然已進入兩人世界，蘭丸不想破壞這難得的氣氛，因此端起一旁的水盆，悄悄地走出了房間。

「信長大人。」在兩人對視的沉靜中，率先開口的，是明智光秀。

「什麼事？」

「今天……很抱歉，我沒能去參加朝議。」雖然說朝議後來取消了，但是身為人臣，睡到個這個時間還躺在塌上，總是有失體統。

「不用道歉。今天的朝議取消了，根本沒有議到什麼。」織田信長表面上若無其事地說著，但心裡卻有些心虛，因為今天的朝議其實並沒有取消，而且，還議定了一件光秀肯定會有意見的事……「倒是你，現在覺得怎樣了？」為了不讓光秀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朝議上，信長索性轉移話題。

「嗯，好多了。」明智光秀回答著信長的問題，視線卻是地移向上方，那雖然看不見，卻是一直放在自己額上的手。「所以……請讓我起來吧，信長大人。一直躺著反而不舒服。」最後面那句，是為了讓信長同意讓他起身而故意說的。

「……是嗎？」果然不出光秀所料，一聽到他說「躺著不舒服」，信長也就不再堅持，移開了手，讓光秀能夠坐起身來。「這個廂房平時不太會有人進來，其實你可以不必急著要起來的，我允許你休息一天。」雖然說是順了光秀的意，但是信長仍是忍不住希望光秀好好休息。

「謝謝您，信長大人。不過，就算是休假，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我想先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待處理的公務要做……」說著，已經坐起身的光秀，開始撐著身子，試圖站起身來。

熟知光秀個性的信長，在這個時候，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見光秀硬是勉強站了起來，知道自己也沒辦法硬要光秀躺著休息，因此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去叫蘭丸來幫你更衣。」說完，織田信長才舉步正要走出房門，但門外卻傳來了森蘭丸有些慌張的聲音：


「秀吉大人，請你等一下！您現在不能去見信長大人……」森蘭丸一邊追在羽柴秀吉後面，一邊對著秀吉喊著。

「你不是說信長大人在那裡嗎？為什麼不能去見信長大人？」羽柴秀吉一邊說，腳步卻也沒有停下，仍是向信長所在的房間移動。

「那是因為……」蘭丸想要對秀吉提出理由，但是一時間卻又想不出個合理的理由來－－總不能說：「信長大人想與光秀大人『獨處』，現在最好不要過去打擾」吧？

「不管是因為什麼，總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信長大人報告，你別阻擋我。」羽柴秀吉無視森蘭丸的勸阻，沒多久已經來到了信長所在的房門前，在蘭丸還來不及上前阻止時，秀吉一伸手，「唰！」地一聲，房間的紙門已在信長動手之前，被秀吉搶先一步拉開：「信長大人，關於殲滅雜賀之里的事，啊！光、光秀大人……」

羽柴秀吉一拉開紙門，便連珠砲似地開口，但是當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不由得硬生生地把未完的話給吞回肚子裡去－－信長是在房裡沒錯，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光秀也與信長在一起！信長早上朝議時才交待，決定殲減雜賀之里的事，除了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對光秀提起，但從現在光秀臉上的表情看來，剛剛他說了一半的話，光秀可是一字不漏地完全聽進去了……

看著光秀的表情，信長也知道原本在煩惱該何時讓他知道的事，卻以最糟的形式傳進了他的耳中。雖然說光秀遲早會被告知這件事，但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恐怕又免不了再和光秀起爭執……想到此，無法當場發飆的信長，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秀吉一眼。


「秀吉大人，殲滅雜賀之里？這件事，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明智光秀站在織田信長身後，原本還有些朦朧的眼神，在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理智，望著羽柴秀吉，疑惑地問道。

「這……其實……」被光秀這麼一問，羽柴秀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不讓信長砍了他的頭，而又讓光秀得到滿意的答案。進退兩難之間，秀吉忍不住瞄了信長一眼，而這一瞄，卻立刻讓光秀對於事情的經過了然於心－－

「信長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望著自己的主公，明智光秀此時的眼神，有著不問到答案，決不罷休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