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5, 2006
攝影者
浪濤翻捲，吞吐落日火紅，是江?是海?湛藍，深藍，狂藍。攝影者，立足，錶停，巨輪泛血，輾壓碎裂，鐘聲巨響，鐘聲巨響。巨鐘敲腦，聲震沙飛，響音撒沙凝空漂蕩緩移萬頃。壓碎意識破裂，爆裂，橫溢漫流，流出藍色大鯨浮游太空，橫過月夜星光璨爛。巨鐘甚響，時針斷折，分針弧曲，秒針螺旋漩渦，吸力拉扯，響鐘甚巨，金沙萬傾萬頃凌空，鐘響甚巨，攝影者，伸手，拈熄鐘聲。
他按停鬧鐘鈴聲，坐在床沿搓揉臉頰，用力搖晃腦袋，卻甩不開睡眠不足產生的疲倦。昨夜的酒精還在小腦作祟，腳步踏向浴室，偶爾落在意識之外。貼在鏡子上的行程糢糊不清，撕下紙條睜眼細看後隨手丟進垃圾桶。用冷水沖頭，似乎沒有助益。眼球怖滿鮮紅色血絲，髮梢的水珠，滴流。水在地板流淌，水面浮有細小的氣泡，從高窗照入的陽光，透過氣泡反射光亮，光點一顆顆沿腿竄上。毛巾抹去身上水珠後，擴張的毛細孔直接觸及早晨涼風，吐出酒氣，由低溫空氣稀釋。頭腦逐漸清醒，開始考慮行李內容取捨。相機機身，標準鏡頭，變焦廣角，橙色濾鏡，TriX底片四捲。從抽屜取出MD，挑選藍綠色、黑色和橙色片子放入相機袋旁暗藍色背包前袋。背包的後袋放有一本雜誌和Edward Weston作品集。他拿出雜誌，遲疑一會後，拉上背包拉鏈。穿上淡天空藍 T-shirt，搭靛青色牛仔褲。戴上深藍滾白邊的漁夫帽。照鏡子，抬起下巴，摸摸剛開始蓄留硬刺刺的鬍子，粗短而富彈性的鬍髭圍繞嘴巴生長，絡腮部份還是長著細小柔軟的汗毛。頭髮蓋過耳朵，在肩上展成扇形，他合攏散亂的髮尾。鼻梁堅挺，中間有骨節轉折，鼻毛零星露出鼻孔外，他直接拔出，痛覺直沖腦門像利刀，割斷懸吊淚珠的線。用手背抹拭淚水，背上行李，抓起書桌上的鑰匙出門。
抵達車站，火車三分鐘前開走，下一班次在一小時後，他揉完眼睛再確認一次時間，排隊買票。星期日下午，返鄉和離鄉的人潮使車站大廳盈滿嗡嗡聲。每個售票口，人都排成長串，已阻礙到通行空間，隊伍成經，人行走如緯，不停往來穿梭。一有人跟他借道，便得挪動背包和攝影袋，避免碰撞。排在他前面的人對於其他人不予理會，由於身材，佔據極大空間，腰際脂肪層層堆疊，白色上衣沾滿汗水，貼附皮膚，封不住體味散布。攝影者處在氣味邊界，前者體味交雜清雅香水味在攝影者的嗅覺細胞跳奇異的舞蹈，踢踢踏踏踩陷細胞膜，令人作噁。空間過狹，氣味又逼迫他向後擠靠，不時會和身後女孩臂膀接觸，他只回頭笑笑，舉起手作道歉手勢。女孩由頸至肩至手臂，皮膚白嫩裡帶點淡淡的紅，細肩帶的上衣是粉粉的天空藍，把腰削出美麗的弧線，褲子是帶直細白線的黑麻紗小喇叭。攝影者前後移動腳步，膝蓋上的破洞開合像貪婪的嘴在咀嚼。隊伍緩慢蠕動，空間時鬆時緊，促成波動，供給前進的能量。一長條一長條跑馬燈，迅速流過字串，傳達有用沒用、有意義沒意義的訊息。
他站在車站大廳，環顧四周，候車的位子幾乎被佔滿，位子前的大螢幕電視撥放無趣的廣告，他不喜歡沒有品質的視覺傳媒，是職業培養出來的潔癖。外圍的位子還空著三個，他選中間坐下，把器材擺放在外緣空位，另一空位的旁邊大剌剌坐著四五十歲的婦人，腳邊擺放各色塑膠袋，袋面紅條紋上附著細小水珠，濕糊糊的賴在婦人粗大的黑褲管上，發出隱隱的腥味，她用袖子抹臉上的汗，黑底印著豔紅牡丹的布料染上汗水後更加鮮麗，黏貼身體部分的牡丹，隨婦人姿勢更換，緩慢扭動，像在暗地裡笑著，惹得攝影者對婦人臃腫體態反感，別過頭，望向熙攘大廳，每雙腿匆忙擺動，有高跟鞋撐出雙腿的弧線特別吸引人，走出優美姿態的卻很少，他拿出相機，對向穿著紅線繞成鞋面的高跟涼鞋的腿，按下快門的瞬間，身前倏然冒出龐大軀體擋住取景視窗，他抬頭瞪了一眼，是剛剛買票時排在前面的胖子正望著他身後的空位，胖子未說什麼，便擠向那位子，坐在邊緣的人忙挪動身體讓路，前後排的椅子在脂肪的磨擦下震顫搖晃，部分的汗水沾上攝影者的頭髮，他掏出面紙擦拭。胖子坐定後，把手擱在攝影者和婦人之間的空位上，汗酸味再次侵佔空間。垃圾桶在大廳底端，攝影者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背上背包和器材袋，準備離開，那雙紅色高跟涼鞋喀達喀達走向這裡，他把背包和器材袋卸在和婦人之間的空位，也不顧胖子黏濕濕的手擺放在那兒，「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坐嗎?」他望了位子一眼，發現自己的面紙在那兒，「沒有。」他拿起面紙放進口袋，對坐下的女子笑笑的說「抱歉。」她已望向大廳發愣，沒有聽見這句無心的道歉。他搔搔頭髮，四處張望。粉嫩的香氣從女子蘋果綠襯衫透出來，他把鼻子偏向這邊，收集香味，覆蓋沾在嗅覺神經上車站混雜的氣味，避免再次陷入胖子汗臭的侵襲。女子的左耳戴兩只耳環，反光的小點不斷滑動，攝影者打了個哈欠，左邊的婦人拎起行李趕去剪票口。前面大電視依舊閃爍無趣的廣告，旅客的臉上映有各色亮光。坐在大電視前男子的臉，泛著電視撒出的藍光。豔青光輕，輕到男子漂浮而起，笑著沒有五官的臉，盈盈嗡嗡笑聲累聚成浪潮，藍幽地淹沒車站，旅客揮舞掙扎，用鰓呼吸，泅泳藍色水域，以無臉的藍色發光體漂浮在車站大廳上方，光亮刺破衣服，身體亮成藍色透明體，一顆顆暗藍色心臟跳出鼓聲，光滑軀體以海豚姿態游移，一道道圓形藍色光束照在車站地板逡巡，鼓聲響亮，擊打攝影者耳膜，響聲發自攝影者心臟，全身布滿藍綠色的透明血管在脹縮脈動。扁圓形暗紅血液流竄，衝撞血管內壁，攝影者急忙拿出相機按下快門，拍攝一體態豐勻，作波浪狀游行的女子。女子的腿部像鰭款擺，半透明水藍的長髮隨之飄逸，悠悠游向攝影者，心臟急遽緊縮，紅色血液衝破藍色管壁，巨響鼓破耳膜，藍色領域在靜音中染上血紅，攝影者打開相機底蓋，血液沖出透光的幻燈片，一張幽幽的藍。血紅吞沒一切後刺瞎攝影者的眼睛，世界被震盪成碎片，碎塊紛然跌落。
胖子的腰際避不開攝影者後仰的腦袋，硬生生擦撞過去。攝影者驚醒，望向電子鐘，時分間的紅色雙點閃動速度足足慢了攝影者心臟跳動的一倍，原本坐在右方的女子早已不在，他拎起攝影器材袋衝向剪票口，剪票員無表情的臉孔掛著映有攝影者身影的雙目，攝影者焦急的摸遍身上每個口袋，卻沒找到車票半點蹤跡，攝影者皺起眉頭，擺出無奈的表情說「讓我先進站，拜託，通融通融。」剪票員沒說什麼，只微微搖一下頭。攝影者再次翻找衣袋，掏出一包面紙和爛成一團的發票，車票草綠色的一小角露在面紙袋外，攝影者迅速遞給剪票員，發票落了一地，面紙被攝影者的鞋壓到邊角。後面某個旅客對他說「先生，你的東西掉了。」攝影者拿回車票後彎下腰撿拾，刺耳的鈴聲這時響起，震掉攝影者撿面紙的念頭，直接奔向火車廂。
窗外景致開始緩緩移動，攝影者拿車票找尋座位，位子靠窗，旁邊竟坐著買票時排在他身後的女子，她低頭靜靜看著手上的書本，枯黃的長髮探入書本裡，隔絕外在給她的訊息，也或許攝影者說「對不起，小姐。」的聲音太小，絲毫未引起她的注意，他不再發聲，輕輕移向他的位子，體熱相互大量幅射，他的膝蓋觸及她的腿，她猛然收束，抬眼看他，「對不起。」攝影者急忙道歉，她不做什麼回應，埋首沉入書本的世界，攝影者再跟她歉身，因害怕貴重的器材失竊或遺落，而不放在置物桿上，任沉重的物品擱在大腿上，一部分放置腳邊靠窗側，使得雙腿能活動的空間更加狹隘，他抽起前座背面網裡放著的報紙無心翻著。大大小小方塊般的文字迅速在他腦海流竄，無法構成訊息。從車窗照進的陽光在報紙上形成明暗交界線，火車輕微更動前行方向時，這線便緩緩由左擺到右，或由右擺至左。
金黃長髮梢偶爾飄來挑逗搖擺不定的交界線，一下像水蛇棲在暗處，款款曲舞，觸探白亮的世界，吐縮金亮的舌，散出毒人的香氣，又一下像黏人的小女巫，用嫚妙的細腰纏繞交界線，交界線被纏得滾在文字上，躲不掉，只得受金黃的舌亦舔亦吻。「哪來這麼亂的風?」攝影者暗地裡嘀咕著，身旁的女子轉頭向他一笑，微微點個頭，然後望向門口，攝影者被女子那一笑的眼神迷楞住，無意識追向女子目光所指的方向，「又是那胖子!」胖子因為體型過大塞在門口，前進後退不得，風從門口送來一陣又一陣的汗臭味，車廂的空氣隱隱約約帶有鵝黃迷霧。攝影者趕緊掩住口鼻，四周的人卻若無所覺似的做著自己消磨乘車空檔無趣時間的事。身旁的女子也低頭跌入書中世界。胖子是不能停塞在入口通道上，在車廂有人想出去，胖子背後更有一群人想進來，雙方不管火車上請旅客保持安靜的標語，大聲叫囂，責罵胖子擋路的不是，胖子卻面無表情，好似無動於衷，只有從臉上不斷冒出豆大尿黃油膩的汗珠，才傳達些許該有的羞愧情態。車廂的人早耐不住性子，伸手打算把胖子推擠出門，受擠壓的肚子凹陷，每隻手都被吞沒半截，使胖子增加這些手的體積後卡得更加的緊繃，皮膚漲成有氣球的薄度，細細絲絲錯綜的青藍色微血管，構成一幅迷亂焦點的全面構圖。胖子後的人群受到壓迫，也發了狠，合力向裡面推撞，因為空間太小，有個人整身被人群推向胖子，鑲嵌進脂肪裡，那人感到後悔想放棄，但背後十幾隻手掌壓制著他悶在胖子身體裡呼吸微薄的空氣。雙方叫罵的箭靶從胖子身上移開，矛頭互指對方。攝影者舉起相機拍了一張，想了想，彩色正片表現出來畫面的力度應該不夠，便換上黑白軟片，在鏡頭前端換上紅色濾鏡，調成連拍模式。胖子的皮膚被擠到毛細孔擴張細小的洞，濃稠的油脂像水柱似的噴射，推擠的人被濺得一臉一身，他們齊聲驚叫，髒話以快速頻率，節奏性的響出「幹、幹、幹幹!幹、幹、幹幹!」車廂內的人群放棄推擠的念頭，摸索著去另節車廂廁所沖洗，有些在叫罵時吃進胖子脂肪的人，受不住臭味在半途便吐起來。氣味中又加混了餿水味四處飄流。在門外的群眾因廁所就在近處，迅速沖洗後又上前推擠。經過脂肪的挫折，那群人益發團結，喊起一二一二的口號努力起來。車廂結構開始承受不住，發出咿啊咿啊的破壞警告，胖子成為火車心臟噗凸噗凸劇烈跳動，攝影者透過紅色視窗欲意拍攝連續畫面，一灘嘔吐物散在女子腳邊的走道上，受驚嚇的她，頭棲在攝影者肩上。有一股微香的喘息輕輕撫觸他的頸部，酥軟得使他忘記按下快門。頭髮是繞有毒香的金蛇搔動他的呼吸，香味伸入嗅覺深處，勾除沾惹在神經細胞上的汗水餿水混合的酸臭味，盤踞纏繞嗅覺細胞，舔舐咬囓，烙下深紫色的吻痕。他身體逐漸輕盈，感受到的外在世界有失焦般的柔化，身體浸泡在暖暖軟軟的水光裡，車廂結構崩潰聲是弦樂的顫動，帶絲牽連不斷的音符。他是蔚藍海域的淡藍鯨豚，心中的歡快化成聲吶般的響音，震蕩海洋深遠處。一聲撕裂的巨響擊輾鯨豚，擠出的血液染紅一缸子海洋。胖子腰部的兩片鮮紅的肉披掛在車門兩側，他看了身上鮮紅的部位，沒做任何處理，便走向他的位子，在背後拖曳出像蝸牛般紅色黏液，兩旁的旅客努力擦拭抹在身上的血液和油脂，胖子前方坐著的旅客紛紛向側邊閃避。火車的座位對於胖子實在是太小，有一大部分身體不得不侵佔走道空間，鑲在胖子背面的人，一路上沒肯掉下來的跡象，這時更被壓得不見蹤影。血液和油脂不斷從胖子腰側滲出來，在地板上滴答響，和著火車行進的聲音，咚咚咚、滴、滴、咚咚咚、滴、滴、咚咚咚、滴喀、滴喀，突然加入的第三個音響吸引攝影者的注意，坐位旁的女子又像和世界隔離似的看著書。響聲來源是一雙紅色高跟涼鞋，踐踏過嘔吐物，油脂，血液的聲音。行走中的女子專注於車窗外綠青秧田映著白雲迅速飄動的藍天，不察胖子露在走道上肥大的腳掌，而毫無意識的踩過，鞋跟釘入再拔出後，大量黃綠濃稠帶些微血絲的油脂，像一柱噴泉衝上車頂，水珠大小的油脂雨，淋在旅客身上。胖子迅速消瘦，皮膚因長久緊繃失去彈性，張力消除後，堆成層層疊疊的皺褶。胖子背後的人始露出身軀，卻開始強力的擺動，掙脫胖子壓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躍而出，墜落走道上，像剛釣出水域的魚，在地板上彈跳。他的頸部進化出兩列鯊魚般的鰓列，極力想把鰓浸在有油脂的地方。胖子的油水漸由腳踝淹至頸部，遊客們都站了起來擠向別的車廂，有些受到擠壓窒息而死的人，便飄躺油脂表層，隨火車輕微擺盪，頭輕敲玻璃車窗出聲。攝影者把器材頂在頭上。從油脂底部不斷冒出氣泡，氣泡在油脂表層破裂時，微量油滴會濺在器材上，攝影者覺得不妥，便踮起腳尖站立著，可是功效不大，器材袋都已油得發亮。可是還拿不定主意要向前邊的門口，還是後面的門口。油面上有兩具光裸嫩白的身體飄到他身邊，其中一具還穿著紅色高跟涼鞋，另一卻是他鄰座看書的女孩。他用一隻手支撐器材，一隻手伸出去，想撫摸她們，看是否還具彈性，就在觸及瞬間，兩個女孩睜開雙眼，微笑的對他說「不可以喔。」紅色高跟鞋撞上玻璃車窗，搓出了個圓洞，裂痕匍匐，樹枝狀漫延整個車窗。
綠色自外流入，壓碎玻璃，碎片紛飛，直入血肉，染紅，流溢，溢出靈魂飄蕩，列車凌風急馳，迴旋天際，吸納吞吐靈魂，透明成白霧，帶毒豔之藍，藍色粉塵以弧線跳動，用鰓呼吸，濾出空氣青綠，呼出白色鷺鷥，滑過雲朵，棲息，映成水稻白點，點斷汙黑，抹以深綠，翻滾，巨輪前行，哀嚎成和風歌聲，噪音劃裂穹蒼，練石補不了天，天既崩，地亦裂，震動抖出靈魂顫音，女媧從天探頭，諦聽哀音，發語：「來!」
「先生，趕快醒來!火車出事了。」攝影者撐著沉重的眼皮，含糊說「什麼?」「火車出事停駛，大家都走了，只剩你還在睡，我也要走了。」是原來看書的女孩，攝影者四下搜尋，果真沒有其他旅客半點蹤影，「真的只剩下妳和我，火車出什麼事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有一個女人說想在這裡下車，列車長當然不答應，結果她就趁列車長不注意的時候衝進駕駛室，但不知如何操作，只胡亂搞一通，發現火車沒有減慢反倒加快，她氣起來拿東西砸，旁邊的駕駛員怎麼也擋不住，最後為了安全，火車被停下來了，等人來維修，可是空調也被打壞了，車廂裡悶得很，在這節車廂的一位胖子受不住，就自行打開車門下車，他人走了，汗臭味卻留下來在這悶，跟著溫度上升，受不了的人越來越多，就一個接著一個下車，這節車廂帶了頭，接著一節一節的旅客也都耐不住下車走光了。」「喔!」攝影者看窗外的遠方，試圖尋找其他旅客的蹤影。「你怎麼只說一聲喔。」「什麼?」攝影者回過頭來，發現女孩細緻的黑眉微蹙，略帶慍意，攝影者伸過手去，想以長者的姿態摸她的頭予以撫慰，她避過以嫌惡的表情說「你手想幹什麼，你別打歪主意碰我，你在睡覺時，窮向我這靠過來，我還沒跟你計較呢。」「喔!」攝影者提起器材袋，準備檢查是否有東西遺漏，「怎麼又是喔。」攝影者看她端正的五官，有黑沉沉的雙眼皮眼睛，直挺細小的鼻子，薄薄的雙片桃紅唇，帶著些微怒氣時特別好看，「……」攝影者一愣之間不知要回答什麼，只好低下頭拿出相機。她看攝影者對她按下快門，惹她抑不住怒氣，對他大聲咆哮「你是不是該問我：「那妳為什麼還沒走?」」「對啊，你為什麼還沒走?」女子並未答腔，俯身伸手向他背後摸索，攝影者沒有避開，她身上散出梔子花的香味，他想再靠近時，她已從他背後扯出靛藍色牛仔外套的袖子，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還不站起來!」他也沒想什麼，便站了起來，她拉扯的力量過大，抗力倏忽消失，便向後一仰，跌在座椅之間，她生氣的跳了起來，雙腿又馬上軟了下去，長髮覆住臉，手撐在地板上啜泣，肩膀上下抽顫，他蹲下去慰問「妳怎麼了。」她抽抽噎噎回說「腳扭…」「很痛嗎?」女子不理他，只是哭得更加厲害，他問幾次不見回應，拿行李便要走，她伸手拉住他的小腿褲，他回過頭來，望著她一時無語，她只是不斷哭泣，「妳是不是肚子餓了?」哭聲更益大聲，「失戀?迷路了?糖果被偷?」她揮手打他，「妳是要我走嗎?」她又趕緊握住他的小腿不放，他彎下腰，輕聲的問「妳爬得起來嗎?我扶妳好不好?」她微微點頭，他伸手至她脥下繞過背部攬住腰，觸感比意想中柔嫩，香味陣陣向他推了過來，她試了幾步，還是覺得不行，往座位上的扶手靠坐。「怎麼?走不動?還很痛?」她看著他點頭，已不再哽咽。「那待在火車上休息好了。」她搖搖頭堅決的說「我要去找我姊。」「妳姊?」「嗯，她也搭這班火車。」他感奇怪「她為什麼先走了?」她帶怒氣的說「還不是因為你沒長眼睛，坐在我外套上，我是偷偷跟蹤她，不能讓她發現。」「喔，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我要去找她。」他笑著說「我在問怎麼辦，不是問妳想幹什麼，我當然知道妳要找姊姊。」接著一陣沉默籠罩兩人。他翻出相機，透過視窗觀望，當鏡頭對向女子的頸部時停佇對焦，按下快門，獵攝圓滑的曲線，她斜眼瞪他，想開口斥責又強抑制住，只把臉撇往別處，當沒這回事，「要不要我背你下車?」她大聲回絕「不要!」「那我走了。」她又緊抓住他的手，纖細的小手應是有勤加保養的結果，握在手中像軟嫩嫩的麻糬。她用力掙脫掉，他在她身前蹲下來，她遲疑一陣，最後還是趴到他背上，壓力虛實交錯，對應體態凹凸韻致，長髮順在他的肩上，混合香氣任她呼吸搔弄頸部。「你還不走!」「嗯。」走至車外他問「其他人往哪走了。」「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是走掉了，消失在視線之外。」「那妳姊呢?」「不知道。」他感好笑的說「怎會不知道，妳不是在跟蹤她?」「就因為是跟蹤，所以不敢讓她發現。都是你坐在我外套上。」他沒回話，邁開腳步沿鐵道前行。鐵路上銹黃的卵石外是一排延綿不絕矮小的灌木叢，之後是一畦畦剛插秧苗的水田，水面印著藍空中的幾點白鷺鷥，空氣帶有淡淡的草味和泥土味，微風輕拂，白雲悠悠，景色鮮麗，他想著，可不是剛剛夢中窗外的景緻，可惜背上背人的是他，如果他是另一個人，定會拍一張剪他兩人的影，貼在蔚藍青綠景色的照片。
過了不久，他們面前出現一條隧道，左面是蒼鬱陡峭的山，右邊懸崖臨深藍色的海，周遭早已不見水田和人家，勢必穿過山洞才能繼續前行。攝影者發一聲呼喊「喂!」山洞壁回響「喂-喂—喂---喂--」一聲比一聲弱，漸行漸遠，遠至回音細小得聽不見。「看樣子沒辦法，如果要繼續走，就得過這個山洞。」她沒回答，只把他摟得更緊，柔軟的身體整個貼附在背部。踏入山洞時，遠處亦傳來腳步聲，他差點真信有人在前面走著，正欲開口探問，才醒悟那是回聲，入口的光線逐漸淡弱，黑暗蠶食他視覺領域，像沉重的氣體被吸入體內打了個轉復被呼出，多了一份熱度和黏濕，黑得愈加沉重。不知何處有尖銳又細微的風不斷咆哮，好似一根細長的銀針括著平滑的耳膜。帶有血腥味的液體削過臉頰，殘留熱度。滴落的聲響由一個增至兩個，頻率逐漸加快，洞深處隱然傳來繁密的水滴聲，一陣陣腥味層層覆蓋他們前進的路線。氣味濃到令人窒悶，空氣滯留，風卻剩下呼哮，土地輕微搖晃，踏出醺醉的步伐，他無法繼續前行，放棄衝到出口的希望，走得過深，回不了頭。地下冒出腥濃的液體，不，是雙腳沉陷液化的土壤，他已顧不了背後的女孩，全身被地熱灼燒。
陽光籠罩他全身，裸露的皮膚正被赤熱的小針扎著。攝影者打個哈欠，搓揉口鼻，手糊上嘴角邊的唾液，他尋口袋裡的面紙，卻只摸著車票，望一眼旁邊的女孩，她依舊專心閱讀，視覺被長髮隔擋和外界的連繫，應該不會發現他掛在嘴邊的口水。他手在褲子的大腿部來回塗抹兩三下，低下目光檢查是否留下殘跡，又向四周掃視確定無人注意。窗外的景致飛快向後移動，被陽光照得發出刺眼的白，車廂內空調失去效用，他拉攏窗簾，逃離陽光潑撒的熱度。他拾起掉在角落邊的報紙，摺疊後塞回原處。背包裡Weston的作品集被攤在他的大腿上，他戴上MD的耳機，作品集上的女性裸體躺在沙漠中，人體回歸原始融入地形的起伏，或是想傳達大自然亦能被轉化成性的慾念?當思考開始運作，便已跳出感受的狀態，解讀成了符號推衍。小號聲像清晨的呼喊，一聲一聲，從遠處疊遞過來。
他拉著不知是誰遞過來的小號聲，整個身體隨號聲吊到高處，忽然一陣沁涼七彩瑰麗的音樂浪潮迎面撲蓋下來，滾在浪潮裡的他觸及地面便胡亂抓攀，最後攀住一塊大岩的稜角處，才逃過被沖走的命運。潮水退至腳踝，顏色也消失在遠方的天空，只剩澄清透明的一層薄水覆蓋整個大地。他稍移動身子，漣漪盪開致遠處，四下搜尋女孩。見她依在一棵榕樹下，垂首坐著，臉被頭髮遮住，不知她是否沒事。正要舉步過去，冷不防額頭結實撞上東西，疼得發燙。
火車一陣巔簸，他的額頭實實撞上玻璃窗，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音，旁邊的女子翻了一頁書之後，凝止住般與外界隔離，他半睜著眼，望向車窗，女孩的身影淡淡的反射在玻璃上，像半透明的貼紙貼在田野上，靜靜的閱讀，偶爾吹過的風，把鮮綠的稻苗拂得亂顫不已。
她是像貼在樹下，不施任何力氣，睜著清澈空洞的雙眼，頭髮也濕伏在胸前，身上的衣物被溶成一灘鮮豔的液體，他輕觸一下她圓潤的肩，「妳沒事吧?」她沒有絲毫的回應，他手再握她的肩膀，皮膚滑柔細軟，「妳怎麼了?」他輕輕左右搖她，忽然她以狩獵的速度環住他，嘩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抵在她背上的下巴也跟著抽蓄的節奏上下起伏。遠處盪過來一波一波的漣漪和她淚水盪起的交會成奇異迷眩的幾何圖案，他尋水波來處，發現火車在水面上從遠處駛來。「火車，火車修好了。」他把她扶起揹在背上，向鐵道趕去。他站在鐵道邊努力向著火車揮手，但火車並沒有要停的跡象，只是前進的速度比平時緩慢許多。車廂從他們面前刷過時，突然有一個人跳了出來，在水中滾了一個筋斗才勉強站起，「姊!」她看著那個人驚呼，「妳怎麼會在這。」那女子彎下腰，脫下腳上的紅色高跟涼鞋丟至一旁，他背上的女孩又紅了眼眶哭起來。那女人走近，摸摸女孩的臉頰，一股腥味從女人穿的蘋果綠襯衫透出來籠罩周遭的空氣。女人腰部曲線弧度極大，如果攬在手裡或許會像水蛇一樣溜走。女孩停止抽噎，問道「妳還是要做?」那女人緩緩點了頭，「嗯，我們邊走邊說。」三個人便沿鐵道前行。「妳要做什麼?」那女人似乎沒聽見似的繼續前行，攝影者覺得自討沒趣，向左右的景色張望，不知如何消解自己的糗態，三人沉默一陣，他才開口問女孩「妳姊要做什麼?」女孩也沒有答腔，他覺得有點生氣。「她要去殺掉媽媽。」女孩以平靜的口氣道出，他一時不知要如何接話，只丟出一聲「什麼?」來再次確認訊息。「不用跟他說那麼多。」女人冷冷的說。「姊，妳已經夠瘦了，不用再去殺媽。」女人沒有表情的搖搖頭。「什麼?」他又迷惘的丟出聲響，卻得不到回應。過了一陣，女孩才開口緩慢的敘述一則神話：以前有一名女戰士，每天都得拿刀割去身上不斷長出的脂肪，雖然沒有一天例外或偷懶，但脂肪增加的速度還是快得難以想像。她的身體一天一天的腫大，逐漸的出不了家門，只能擠在狹小的木屋裡，最後木屋連梁柱都受不住脂肪擠壓，彎曲過度而崩毀，她便像一顆肉球似的到處滾動，因脂肪不斷的增加，球體的半徑也越來越大，不久她滾到世界的盡頭，看見創世者，她向創世者哭訴自己的不幸，創世者告訴她解決的方法：只要毀滅創造她的人。她的體溫似火一樣燃燒，血液從滾動摩擦造成的傷口湧出，她成了一顆血紅的球滾在天際邊尋找她母親的蹤影。
後座的人掀開窗簾碰觸到他的頭，窗外的世界被鋪上金粉，時間已到下午，他還是感到滿滿的睏意，前座的人竟抽起煙，煙像白色的薄霧飄向他，令他感到厭煩，車廂前明明有個禁煙標誌。他正想起身對那人勸說時，走道另一邊旅客向抽煙的人指指禁煙標誌，再指指車廂門口。抽煙的人是到了車節之間，但遺留下來的煙霧還是繞在攝影者的身邊久不消散。
他試圖用手撥開雲霧卻始終徒勞。霧氣越來越重，濃得他看不清女孩姊姊的五觀。他們摸索前進，四周只剩他們涉水的聲音。漫行許久後，女孩的姊姊停止前行，定定望著前上方，他尋目光望去，還是只見一團濃霧，但有婦人的笑聲越擴越大，尖細到刺耳的程度，苦於他揹著女孩，空不出手來摀住耳朵。霧氣被笑聲的尖銳劃破一道又一道。一位站在高處著黑底印有各色豔麗牡丹上衣的婦人顫動全身的肉，不停笑著。女孩的姊姊從皮包掏出一把匕首，青光森森，看著都會感到發疼。她把匕首刺入表面平滑陡峭的斜坡，依勢而上，匕首被拔出刺第二刀，原先的孔洞流出濃稠黃色的液體，這時霧氣已全散光，四周景色異常清晰，邊廓都似描了線，女孩緊摟攝影者的脖子，震懾眼前呈現的景象。那婦人是站在巨大人頭之上，巨人像候車時見到的胖子，只不過放大好幾倍。胖子像祭豬，趴在鐵道前方，張著山洞似的大口正對鐵道，吐出的舌頭竟也鋪有鐵軌，後面疾駛來的火車，直直開進胖子體內。女孩的姊姊已到婦人身邊，舉起匕首刺落。女孩哭了起來，抓著攝影者說「你快去阻止我姊!」攝影者還未逃出眼前景象的驚嚇，不知如何動作。婦人和女孩的姊姊扭打在一起，斯的一聲，淡綠色襯衫被撕扯下來，女孩姊姊的腹部殷紅一片，隔著一層薄膜，可清楚看見腸胃蠕動，像是周邊的肉被刀削去。胖子睜亮原本瞇起的眼睛瞪他們，地上的水向胖子嘴巴流動，風也吹向同一方向，他們感到一股吸力逐漸加強，反向只能傾身慢慢舉步，好不容易才握抱一棵枯弱的樹。回頭時，女孩的姊姊和媽媽糾成一團滑落，還未著地便被吸入胖子體內。吸力無限增強，沒有固著在地面的東西盡被吸入，最靠近的事物失去抗力，不論什麼都被吸入，光，顏色亦是，天地瞬時昏暗。他們的身體早呈水平凌空，枯樹啪的一聲腰折，跟他們飛往胖子體內。四周黑得只剩聲音。一鼓一鼓的心跳聲。
他被女孩從胸口推開，他睜迷濛雙眼向她道歉。火車緩緩停止，女孩拎起行李下車，他收拾東西，跟在其他旅客背後下車。車站小小的，是以木板構成，剪票員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臉上笑容透出親切感。車站釋出微微的腐木味，吹來的涼風帶有鹹味，氣溫午後降了下來。他在候車室長凳坐下，舉起相機對建築內部拍攝。四周除了草和樹葉的窸窣聲和遠處隱隱傳來浪潮聲外，便剩下寧靜。走出小站，面臨的不是繁鬧的街道，而是碎石小徑，他沿小徑步到海邊，這時太陽成一丸火紅的圓球滾在海面上。他舉相機對焦，按下快門。
註：好多地方跟酸了的「胖女人」、「瘦女人」雷同。不過，這篇開寫於2002年七月，斷斷續續寫著，2004年三月定稿，今天(2006年四月二十四)才把它完全打成文字檔。不過沒憑沒據的，也不知道會不會令人相信。不是想對人強調我沒有模仿「胖女人」、「瘦女人」，而是不想被酸了討厭，之前是偷用過她幾個句子，不過這篇沒有，雖說，這篇一大半也是模仿，只是，是模仿伊藤潤二的漫畫，模仿宮崎駿「神隱少女」的場景，和某一次北美館展覽中，一部有關坐火車，抽煙，夢境的影片。還有姊姊高中校刊登出一篇校際極短篇比賽得獎作品，內容主題是音樂水，評審的意見是跟馬奎斯的短篇小說「流光似水」太雷同，最近才翻到「流光似水」，發現真的很像，不只是概念，連結局也很像。當然，我的音樂水是從那篇高中生的作品偷來的，不是自己想的。
他按停鬧鐘鈴聲，坐在床沿搓揉臉頰，用力搖晃腦袋，卻甩不開睡眠不足產生的疲倦。昨夜的酒精還在小腦作祟，腳步踏向浴室，偶爾落在意識之外。貼在鏡子上的行程糢糊不清，撕下紙條睜眼細看後隨手丟進垃圾桶。用冷水沖頭，似乎沒有助益。眼球怖滿鮮紅色血絲，髮梢的水珠，滴流。水在地板流淌，水面浮有細小的氣泡，從高窗照入的陽光，透過氣泡反射光亮，光點一顆顆沿腿竄上。毛巾抹去身上水珠後，擴張的毛細孔直接觸及早晨涼風，吐出酒氣，由低溫空氣稀釋。頭腦逐漸清醒，開始考慮行李內容取捨。相機機身，標準鏡頭，變焦廣角，橙色濾鏡，TriX底片四捲。從抽屜取出MD，挑選藍綠色、黑色和橙色片子放入相機袋旁暗藍色背包前袋。背包的後袋放有一本雜誌和Edward Weston作品集。他拿出雜誌，遲疑一會後，拉上背包拉鏈。穿上淡天空藍 T-shirt，搭靛青色牛仔褲。戴上深藍滾白邊的漁夫帽。照鏡子，抬起下巴，摸摸剛開始蓄留硬刺刺的鬍子，粗短而富彈性的鬍髭圍繞嘴巴生長，絡腮部份還是長著細小柔軟的汗毛。頭髮蓋過耳朵，在肩上展成扇形，他合攏散亂的髮尾。鼻梁堅挺，中間有骨節轉折，鼻毛零星露出鼻孔外，他直接拔出，痛覺直沖腦門像利刀，割斷懸吊淚珠的線。用手背抹拭淚水，背上行李，抓起書桌上的鑰匙出門。
抵達車站，火車三分鐘前開走，下一班次在一小時後，他揉完眼睛再確認一次時間，排隊買票。星期日下午，返鄉和離鄉的人潮使車站大廳盈滿嗡嗡聲。每個售票口，人都排成長串，已阻礙到通行空間，隊伍成經，人行走如緯，不停往來穿梭。一有人跟他借道，便得挪動背包和攝影袋，避免碰撞。排在他前面的人對於其他人不予理會，由於身材，佔據極大空間，腰際脂肪層層堆疊，白色上衣沾滿汗水，貼附皮膚，封不住體味散布。攝影者處在氣味邊界，前者體味交雜清雅香水味在攝影者的嗅覺細胞跳奇異的舞蹈，踢踢踏踏踩陷細胞膜，令人作噁。空間過狹，氣味又逼迫他向後擠靠，不時會和身後女孩臂膀接觸，他只回頭笑笑，舉起手作道歉手勢。女孩由頸至肩至手臂，皮膚白嫩裡帶點淡淡的紅，細肩帶的上衣是粉粉的天空藍，把腰削出美麗的弧線，褲子是帶直細白線的黑麻紗小喇叭。攝影者前後移動腳步，膝蓋上的破洞開合像貪婪的嘴在咀嚼。隊伍緩慢蠕動，空間時鬆時緊，促成波動，供給前進的能量。一長條一長條跑馬燈，迅速流過字串，傳達有用沒用、有意義沒意義的訊息。
他站在車站大廳，環顧四周，候車的位子幾乎被佔滿，位子前的大螢幕電視撥放無趣的廣告，他不喜歡沒有品質的視覺傳媒，是職業培養出來的潔癖。外圍的位子還空著三個，他選中間坐下，把器材擺放在外緣空位，另一空位的旁邊大剌剌坐著四五十歲的婦人，腳邊擺放各色塑膠袋，袋面紅條紋上附著細小水珠，濕糊糊的賴在婦人粗大的黑褲管上，發出隱隱的腥味，她用袖子抹臉上的汗，黑底印著豔紅牡丹的布料染上汗水後更加鮮麗，黏貼身體部分的牡丹，隨婦人姿勢更換，緩慢扭動，像在暗地裡笑著，惹得攝影者對婦人臃腫體態反感，別過頭，望向熙攘大廳，每雙腿匆忙擺動，有高跟鞋撐出雙腿的弧線特別吸引人，走出優美姿態的卻很少，他拿出相機，對向穿著紅線繞成鞋面的高跟涼鞋的腿，按下快門的瞬間，身前倏然冒出龐大軀體擋住取景視窗，他抬頭瞪了一眼，是剛剛買票時排在前面的胖子正望著他身後的空位，胖子未說什麼，便擠向那位子，坐在邊緣的人忙挪動身體讓路，前後排的椅子在脂肪的磨擦下震顫搖晃，部分的汗水沾上攝影者的頭髮，他掏出面紙擦拭。胖子坐定後，把手擱在攝影者和婦人之間的空位上，汗酸味再次侵佔空間。垃圾桶在大廳底端，攝影者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背上背包和器材袋，準備離開，那雙紅色高跟涼鞋喀達喀達走向這裡，他把背包和器材袋卸在和婦人之間的空位，也不顧胖子黏濕濕的手擺放在那兒，「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坐嗎?」他望了位子一眼，發現自己的面紙在那兒，「沒有。」他拿起面紙放進口袋，對坐下的女子笑笑的說「抱歉。」她已望向大廳發愣，沒有聽見這句無心的道歉。他搔搔頭髮，四處張望。粉嫩的香氣從女子蘋果綠襯衫透出來，他把鼻子偏向這邊，收集香味，覆蓋沾在嗅覺神經上車站混雜的氣味，避免再次陷入胖子汗臭的侵襲。女子的左耳戴兩只耳環，反光的小點不斷滑動，攝影者打了個哈欠，左邊的婦人拎起行李趕去剪票口。前面大電視依舊閃爍無趣的廣告，旅客的臉上映有各色亮光。坐在大電視前男子的臉，泛著電視撒出的藍光。豔青光輕，輕到男子漂浮而起，笑著沒有五官的臉，盈盈嗡嗡笑聲累聚成浪潮，藍幽地淹沒車站，旅客揮舞掙扎，用鰓呼吸，泅泳藍色水域，以無臉的藍色發光體漂浮在車站大廳上方，光亮刺破衣服，身體亮成藍色透明體，一顆顆暗藍色心臟跳出鼓聲，光滑軀體以海豚姿態游移，一道道圓形藍色光束照在車站地板逡巡，鼓聲響亮，擊打攝影者耳膜，響聲發自攝影者心臟，全身布滿藍綠色的透明血管在脹縮脈動。扁圓形暗紅血液流竄，衝撞血管內壁，攝影者急忙拿出相機按下快門，拍攝一體態豐勻，作波浪狀游行的女子。女子的腿部像鰭款擺，半透明水藍的長髮隨之飄逸，悠悠游向攝影者，心臟急遽緊縮，紅色血液衝破藍色管壁，巨響鼓破耳膜，藍色領域在靜音中染上血紅，攝影者打開相機底蓋，血液沖出透光的幻燈片，一張幽幽的藍。血紅吞沒一切後刺瞎攝影者的眼睛，世界被震盪成碎片，碎塊紛然跌落。
胖子的腰際避不開攝影者後仰的腦袋，硬生生擦撞過去。攝影者驚醒，望向電子鐘，時分間的紅色雙點閃動速度足足慢了攝影者心臟跳動的一倍，原本坐在右方的女子早已不在，他拎起攝影器材袋衝向剪票口，剪票員無表情的臉孔掛著映有攝影者身影的雙目，攝影者焦急的摸遍身上每個口袋，卻沒找到車票半點蹤跡，攝影者皺起眉頭，擺出無奈的表情說「讓我先進站，拜託，通融通融。」剪票員沒說什麼，只微微搖一下頭。攝影者再次翻找衣袋，掏出一包面紙和爛成一團的發票，車票草綠色的一小角露在面紙袋外，攝影者迅速遞給剪票員，發票落了一地，面紙被攝影者的鞋壓到邊角。後面某個旅客對他說「先生，你的東西掉了。」攝影者拿回車票後彎下腰撿拾，刺耳的鈴聲這時響起，震掉攝影者撿面紙的念頭，直接奔向火車廂。
窗外景致開始緩緩移動，攝影者拿車票找尋座位，位子靠窗，旁邊竟坐著買票時排在他身後的女子，她低頭靜靜看著手上的書本，枯黃的長髮探入書本裡，隔絕外在給她的訊息，也或許攝影者說「對不起，小姐。」的聲音太小，絲毫未引起她的注意，他不再發聲，輕輕移向他的位子，體熱相互大量幅射，他的膝蓋觸及她的腿，她猛然收束，抬眼看他，「對不起。」攝影者急忙道歉，她不做什麼回應，埋首沉入書本的世界，攝影者再跟她歉身，因害怕貴重的器材失竊或遺落，而不放在置物桿上，任沉重的物品擱在大腿上，一部分放置腳邊靠窗側，使得雙腿能活動的空間更加狹隘，他抽起前座背面網裡放著的報紙無心翻著。大大小小方塊般的文字迅速在他腦海流竄，無法構成訊息。從車窗照進的陽光在報紙上形成明暗交界線，火車輕微更動前行方向時，這線便緩緩由左擺到右，或由右擺至左。
金黃長髮梢偶爾飄來挑逗搖擺不定的交界線，一下像水蛇棲在暗處，款款曲舞，觸探白亮的世界，吐縮金亮的舌，散出毒人的香氣，又一下像黏人的小女巫，用嫚妙的細腰纏繞交界線，交界線被纏得滾在文字上，躲不掉，只得受金黃的舌亦舔亦吻。「哪來這麼亂的風?」攝影者暗地裡嘀咕著，身旁的女子轉頭向他一笑，微微點個頭，然後望向門口，攝影者被女子那一笑的眼神迷楞住，無意識追向女子目光所指的方向，「又是那胖子!」胖子因為體型過大塞在門口，前進後退不得，風從門口送來一陣又一陣的汗臭味，車廂的空氣隱隱約約帶有鵝黃迷霧。攝影者趕緊掩住口鼻，四周的人卻若無所覺似的做著自己消磨乘車空檔無趣時間的事。身旁的女子也低頭跌入書中世界。胖子是不能停塞在入口通道上，在車廂有人想出去，胖子背後更有一群人想進來，雙方不管火車上請旅客保持安靜的標語，大聲叫囂，責罵胖子擋路的不是，胖子卻面無表情，好似無動於衷，只有從臉上不斷冒出豆大尿黃油膩的汗珠，才傳達些許該有的羞愧情態。車廂的人早耐不住性子，伸手打算把胖子推擠出門，受擠壓的肚子凹陷，每隻手都被吞沒半截，使胖子增加這些手的體積後卡得更加的緊繃，皮膚漲成有氣球的薄度，細細絲絲錯綜的青藍色微血管，構成一幅迷亂焦點的全面構圖。胖子後的人群受到壓迫，也發了狠，合力向裡面推撞，因為空間太小，有個人整身被人群推向胖子，鑲嵌進脂肪裡，那人感到後悔想放棄，但背後十幾隻手掌壓制著他悶在胖子身體裡呼吸微薄的空氣。雙方叫罵的箭靶從胖子身上移開，矛頭互指對方。攝影者舉起相機拍了一張，想了想，彩色正片表現出來畫面的力度應該不夠，便換上黑白軟片，在鏡頭前端換上紅色濾鏡，調成連拍模式。胖子的皮膚被擠到毛細孔擴張細小的洞，濃稠的油脂像水柱似的噴射，推擠的人被濺得一臉一身，他們齊聲驚叫，髒話以快速頻率，節奏性的響出「幹、幹、幹幹!幹、幹、幹幹!」車廂內的人群放棄推擠的念頭，摸索著去另節車廂廁所沖洗，有些在叫罵時吃進胖子脂肪的人，受不住臭味在半途便吐起來。氣味中又加混了餿水味四處飄流。在門外的群眾因廁所就在近處，迅速沖洗後又上前推擠。經過脂肪的挫折，那群人益發團結，喊起一二一二的口號努力起來。車廂結構開始承受不住，發出咿啊咿啊的破壞警告，胖子成為火車心臟噗凸噗凸劇烈跳動，攝影者透過紅色視窗欲意拍攝連續畫面，一灘嘔吐物散在女子腳邊的走道上，受驚嚇的她，頭棲在攝影者肩上。有一股微香的喘息輕輕撫觸他的頸部，酥軟得使他忘記按下快門。頭髮是繞有毒香的金蛇搔動他的呼吸，香味伸入嗅覺深處，勾除沾惹在神經細胞上的汗水餿水混合的酸臭味，盤踞纏繞嗅覺細胞，舔舐咬囓，烙下深紫色的吻痕。他身體逐漸輕盈，感受到的外在世界有失焦般的柔化，身體浸泡在暖暖軟軟的水光裡，車廂結構崩潰聲是弦樂的顫動，帶絲牽連不斷的音符。他是蔚藍海域的淡藍鯨豚，心中的歡快化成聲吶般的響音，震蕩海洋深遠處。一聲撕裂的巨響擊輾鯨豚，擠出的血液染紅一缸子海洋。胖子腰部的兩片鮮紅的肉披掛在車門兩側，他看了身上鮮紅的部位，沒做任何處理，便走向他的位子，在背後拖曳出像蝸牛般紅色黏液，兩旁的旅客努力擦拭抹在身上的血液和油脂，胖子前方坐著的旅客紛紛向側邊閃避。火車的座位對於胖子實在是太小，有一大部分身體不得不侵佔走道空間，鑲在胖子背面的人，一路上沒肯掉下來的跡象，這時更被壓得不見蹤影。血液和油脂不斷從胖子腰側滲出來，在地板上滴答響，和著火車行進的聲音，咚咚咚、滴、滴、咚咚咚、滴、滴、咚咚咚、滴喀、滴喀，突然加入的第三個音響吸引攝影者的注意，坐位旁的女子又像和世界隔離似的看著書。響聲來源是一雙紅色高跟涼鞋，踐踏過嘔吐物，油脂，血液的聲音。行走中的女子專注於車窗外綠青秧田映著白雲迅速飄動的藍天，不察胖子露在走道上肥大的腳掌，而毫無意識的踩過，鞋跟釘入再拔出後，大量黃綠濃稠帶些微血絲的油脂，像一柱噴泉衝上車頂，水珠大小的油脂雨，淋在旅客身上。胖子迅速消瘦，皮膚因長久緊繃失去彈性，張力消除後，堆成層層疊疊的皺褶。胖子背後的人始露出身軀，卻開始強力的擺動，掙脫胖子壓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躍而出，墜落走道上，像剛釣出水域的魚，在地板上彈跳。他的頸部進化出兩列鯊魚般的鰓列，極力想把鰓浸在有油脂的地方。胖子的油水漸由腳踝淹至頸部，遊客們都站了起來擠向別的車廂，有些受到擠壓窒息而死的人，便飄躺油脂表層，隨火車輕微擺盪，頭輕敲玻璃車窗出聲。攝影者把器材頂在頭上。從油脂底部不斷冒出氣泡，氣泡在油脂表層破裂時，微量油滴會濺在器材上，攝影者覺得不妥，便踮起腳尖站立著，可是功效不大，器材袋都已油得發亮。可是還拿不定主意要向前邊的門口，還是後面的門口。油面上有兩具光裸嫩白的身體飄到他身邊，其中一具還穿著紅色高跟涼鞋，另一卻是他鄰座看書的女孩。他用一隻手支撐器材，一隻手伸出去，想撫摸她們，看是否還具彈性，就在觸及瞬間，兩個女孩睜開雙眼，微笑的對他說「不可以喔。」紅色高跟鞋撞上玻璃車窗，搓出了個圓洞，裂痕匍匐，樹枝狀漫延整個車窗。
綠色自外流入，壓碎玻璃，碎片紛飛，直入血肉，染紅，流溢，溢出靈魂飄蕩，列車凌風急馳，迴旋天際，吸納吞吐靈魂，透明成白霧，帶毒豔之藍，藍色粉塵以弧線跳動，用鰓呼吸，濾出空氣青綠，呼出白色鷺鷥，滑過雲朵，棲息，映成水稻白點，點斷汙黑，抹以深綠，翻滾，巨輪前行，哀嚎成和風歌聲，噪音劃裂穹蒼，練石補不了天，天既崩，地亦裂，震動抖出靈魂顫音，女媧從天探頭，諦聽哀音，發語：「來!」
「先生，趕快醒來!火車出事了。」攝影者撐著沉重的眼皮，含糊說「什麼?」「火車出事停駛，大家都走了，只剩你還在睡，我也要走了。」是原來看書的女孩，攝影者四下搜尋，果真沒有其他旅客半點蹤影，「真的只剩下妳和我，火車出什麼事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有一個女人說想在這裡下車，列車長當然不答應，結果她就趁列車長不注意的時候衝進駕駛室，但不知如何操作，只胡亂搞一通，發現火車沒有減慢反倒加快，她氣起來拿東西砸，旁邊的駕駛員怎麼也擋不住，最後為了安全，火車被停下來了，等人來維修，可是空調也被打壞了，車廂裡悶得很，在這節車廂的一位胖子受不住，就自行打開車門下車，他人走了，汗臭味卻留下來在這悶，跟著溫度上升，受不了的人越來越多，就一個接著一個下車，這節車廂帶了頭，接著一節一節的旅客也都耐不住下車走光了。」「喔!」攝影者看窗外的遠方，試圖尋找其他旅客的蹤影。「你怎麼只說一聲喔。」「什麼?」攝影者回過頭來，發現女孩細緻的黑眉微蹙，略帶慍意，攝影者伸過手去，想以長者的姿態摸她的頭予以撫慰，她避過以嫌惡的表情說「你手想幹什麼，你別打歪主意碰我，你在睡覺時，窮向我這靠過來，我還沒跟你計較呢。」「喔!」攝影者提起器材袋，準備檢查是否有東西遺漏，「怎麼又是喔。」攝影者看她端正的五官，有黑沉沉的雙眼皮眼睛，直挺細小的鼻子，薄薄的雙片桃紅唇，帶著些微怒氣時特別好看，「……」攝影者一愣之間不知要回答什麼，只好低下頭拿出相機。她看攝影者對她按下快門，惹她抑不住怒氣，對他大聲咆哮「你是不是該問我：「那妳為什麼還沒走?」」「對啊，你為什麼還沒走?」女子並未答腔，俯身伸手向他背後摸索，攝影者沒有避開，她身上散出梔子花的香味，他想再靠近時，她已從他背後扯出靛藍色牛仔外套的袖子，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還不站起來!」他也沒想什麼，便站了起來，她拉扯的力量過大，抗力倏忽消失，便向後一仰，跌在座椅之間，她生氣的跳了起來，雙腿又馬上軟了下去，長髮覆住臉，手撐在地板上啜泣，肩膀上下抽顫，他蹲下去慰問「妳怎麼了。」她抽抽噎噎回說「腳扭…」「很痛嗎?」女子不理他，只是哭得更加厲害，他問幾次不見回應，拿行李便要走，她伸手拉住他的小腿褲，他回過頭來，望著她一時無語，她只是不斷哭泣，「妳是不是肚子餓了?」哭聲更益大聲，「失戀?迷路了?糖果被偷?」她揮手打他，「妳是要我走嗎?」她又趕緊握住他的小腿不放，他彎下腰，輕聲的問「妳爬得起來嗎?我扶妳好不好?」她微微點頭，他伸手至她脥下繞過背部攬住腰，觸感比意想中柔嫩，香味陣陣向他推了過來，她試了幾步，還是覺得不行，往座位上的扶手靠坐。「怎麼?走不動?還很痛?」她看著他點頭，已不再哽咽。「那待在火車上休息好了。」她搖搖頭堅決的說「我要去找我姊。」「妳姊?」「嗯，她也搭這班火車。」他感奇怪「她為什麼先走了?」她帶怒氣的說「還不是因為你沒長眼睛，坐在我外套上，我是偷偷跟蹤她，不能讓她發現。」「喔，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我要去找她。」他笑著說「我在問怎麼辦，不是問妳想幹什麼，我當然知道妳要找姊姊。」接著一陣沉默籠罩兩人。他翻出相機，透過視窗觀望，當鏡頭對向女子的頸部時停佇對焦，按下快門，獵攝圓滑的曲線，她斜眼瞪他，想開口斥責又強抑制住，只把臉撇往別處，當沒這回事，「要不要我背你下車?」她大聲回絕「不要!」「那我走了。」她又緊抓住他的手，纖細的小手應是有勤加保養的結果，握在手中像軟嫩嫩的麻糬。她用力掙脫掉，他在她身前蹲下來，她遲疑一陣，最後還是趴到他背上，壓力虛實交錯，對應體態凹凸韻致，長髮順在他的肩上，混合香氣任她呼吸搔弄頸部。「你還不走!」「嗯。」走至車外他問「其他人往哪走了。」「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是走掉了，消失在視線之外。」「那妳姊呢?」「不知道。」他感好笑的說「怎會不知道，妳不是在跟蹤她?」「就因為是跟蹤，所以不敢讓她發現。都是你坐在我外套上。」他沒回話，邁開腳步沿鐵道前行。鐵路上銹黃的卵石外是一排延綿不絕矮小的灌木叢，之後是一畦畦剛插秧苗的水田，水面印著藍空中的幾點白鷺鷥，空氣帶有淡淡的草味和泥土味，微風輕拂，白雲悠悠，景色鮮麗，他想著，可不是剛剛夢中窗外的景緻，可惜背上背人的是他，如果他是另一個人，定會拍一張剪他兩人的影，貼在蔚藍青綠景色的照片。
過了不久，他們面前出現一條隧道，左面是蒼鬱陡峭的山，右邊懸崖臨深藍色的海，周遭早已不見水田和人家，勢必穿過山洞才能繼續前行。攝影者發一聲呼喊「喂!」山洞壁回響「喂-喂—喂---喂--」一聲比一聲弱，漸行漸遠，遠至回音細小得聽不見。「看樣子沒辦法，如果要繼續走，就得過這個山洞。」她沒回答，只把他摟得更緊，柔軟的身體整個貼附在背部。踏入山洞時，遠處亦傳來腳步聲，他差點真信有人在前面走著，正欲開口探問，才醒悟那是回聲，入口的光線逐漸淡弱，黑暗蠶食他視覺領域，像沉重的氣體被吸入體內打了個轉復被呼出，多了一份熱度和黏濕，黑得愈加沉重。不知何處有尖銳又細微的風不斷咆哮，好似一根細長的銀針括著平滑的耳膜。帶有血腥味的液體削過臉頰，殘留熱度。滴落的聲響由一個增至兩個，頻率逐漸加快，洞深處隱然傳來繁密的水滴聲，一陣陣腥味層層覆蓋他們前進的路線。氣味濃到令人窒悶，空氣滯留，風卻剩下呼哮，土地輕微搖晃，踏出醺醉的步伐，他無法繼續前行，放棄衝到出口的希望，走得過深，回不了頭。地下冒出腥濃的液體，不，是雙腳沉陷液化的土壤，他已顧不了背後的女孩，全身被地熱灼燒。
陽光籠罩他全身，裸露的皮膚正被赤熱的小針扎著。攝影者打個哈欠，搓揉口鼻，手糊上嘴角邊的唾液，他尋口袋裡的面紙，卻只摸著車票，望一眼旁邊的女孩，她依舊專心閱讀，視覺被長髮隔擋和外界的連繫，應該不會發現他掛在嘴邊的口水。他手在褲子的大腿部來回塗抹兩三下，低下目光檢查是否留下殘跡，又向四周掃視確定無人注意。窗外的景致飛快向後移動，被陽光照得發出刺眼的白，車廂內空調失去效用，他拉攏窗簾，逃離陽光潑撒的熱度。他拾起掉在角落邊的報紙，摺疊後塞回原處。背包裡Weston的作品集被攤在他的大腿上，他戴上MD的耳機，作品集上的女性裸體躺在沙漠中，人體回歸原始融入地形的起伏，或是想傳達大自然亦能被轉化成性的慾念?當思考開始運作，便已跳出感受的狀態，解讀成了符號推衍。小號聲像清晨的呼喊，一聲一聲，從遠處疊遞過來。
他拉著不知是誰遞過來的小號聲，整個身體隨號聲吊到高處，忽然一陣沁涼七彩瑰麗的音樂浪潮迎面撲蓋下來，滾在浪潮裡的他觸及地面便胡亂抓攀，最後攀住一塊大岩的稜角處，才逃過被沖走的命運。潮水退至腳踝，顏色也消失在遠方的天空，只剩澄清透明的一層薄水覆蓋整個大地。他稍移動身子，漣漪盪開致遠處，四下搜尋女孩。見她依在一棵榕樹下，垂首坐著，臉被頭髮遮住，不知她是否沒事。正要舉步過去，冷不防額頭結實撞上東西，疼得發燙。
火車一陣巔簸，他的額頭實實撞上玻璃窗，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音，旁邊的女子翻了一頁書之後，凝止住般與外界隔離，他半睜著眼，望向車窗，女孩的身影淡淡的反射在玻璃上，像半透明的貼紙貼在田野上，靜靜的閱讀，偶爾吹過的風，把鮮綠的稻苗拂得亂顫不已。
她是像貼在樹下，不施任何力氣，睜著清澈空洞的雙眼，頭髮也濕伏在胸前，身上的衣物被溶成一灘鮮豔的液體，他輕觸一下她圓潤的肩，「妳沒事吧?」她沒有絲毫的回應，他手再握她的肩膀，皮膚滑柔細軟，「妳怎麼了?」他輕輕左右搖她，忽然她以狩獵的速度環住他，嘩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抵在她背上的下巴也跟著抽蓄的節奏上下起伏。遠處盪過來一波一波的漣漪和她淚水盪起的交會成奇異迷眩的幾何圖案，他尋水波來處，發現火車在水面上從遠處駛來。「火車，火車修好了。」他把她扶起揹在背上，向鐵道趕去。他站在鐵道邊努力向著火車揮手，但火車並沒有要停的跡象，只是前進的速度比平時緩慢許多。車廂從他們面前刷過時，突然有一個人跳了出來，在水中滾了一個筋斗才勉強站起，「姊!」她看著那個人驚呼，「妳怎麼會在這。」那女子彎下腰，脫下腳上的紅色高跟涼鞋丟至一旁，他背上的女孩又紅了眼眶哭起來。那女人走近，摸摸女孩的臉頰，一股腥味從女人穿的蘋果綠襯衫透出來籠罩周遭的空氣。女人腰部曲線弧度極大，如果攬在手裡或許會像水蛇一樣溜走。女孩停止抽噎，問道「妳還是要做?」那女人緩緩點了頭，「嗯，我們邊走邊說。」三個人便沿鐵道前行。「妳要做什麼?」那女人似乎沒聽見似的繼續前行，攝影者覺得自討沒趣，向左右的景色張望，不知如何消解自己的糗態，三人沉默一陣，他才開口問女孩「妳姊要做什麼?」女孩也沒有答腔，他覺得有點生氣。「她要去殺掉媽媽。」女孩以平靜的口氣道出，他一時不知要如何接話，只丟出一聲「什麼?」來再次確認訊息。「不用跟他說那麼多。」女人冷冷的說。「姊，妳已經夠瘦了，不用再去殺媽。」女人沒有表情的搖搖頭。「什麼?」他又迷惘的丟出聲響，卻得不到回應。過了一陣，女孩才開口緩慢的敘述一則神話：以前有一名女戰士，每天都得拿刀割去身上不斷長出的脂肪，雖然沒有一天例外或偷懶，但脂肪增加的速度還是快得難以想像。她的身體一天一天的腫大，逐漸的出不了家門，只能擠在狹小的木屋裡，最後木屋連梁柱都受不住脂肪擠壓，彎曲過度而崩毀，她便像一顆肉球似的到處滾動，因脂肪不斷的增加，球體的半徑也越來越大，不久她滾到世界的盡頭，看見創世者，她向創世者哭訴自己的不幸，創世者告訴她解決的方法：只要毀滅創造她的人。她的體溫似火一樣燃燒，血液從滾動摩擦造成的傷口湧出，她成了一顆血紅的球滾在天際邊尋找她母親的蹤影。
後座的人掀開窗簾碰觸到他的頭，窗外的世界被鋪上金粉，時間已到下午，他還是感到滿滿的睏意，前座的人竟抽起煙，煙像白色的薄霧飄向他，令他感到厭煩，車廂前明明有個禁煙標誌。他正想起身對那人勸說時，走道另一邊旅客向抽煙的人指指禁煙標誌，再指指車廂門口。抽煙的人是到了車節之間，但遺留下來的煙霧還是繞在攝影者的身邊久不消散。
他試圖用手撥開雲霧卻始終徒勞。霧氣越來越重，濃得他看不清女孩姊姊的五觀。他們摸索前進，四周只剩他們涉水的聲音。漫行許久後，女孩的姊姊停止前行，定定望著前上方，他尋目光望去，還是只見一團濃霧，但有婦人的笑聲越擴越大，尖細到刺耳的程度，苦於他揹著女孩，空不出手來摀住耳朵。霧氣被笑聲的尖銳劃破一道又一道。一位站在高處著黑底印有各色豔麗牡丹上衣的婦人顫動全身的肉，不停笑著。女孩的姊姊從皮包掏出一把匕首，青光森森，看著都會感到發疼。她把匕首刺入表面平滑陡峭的斜坡，依勢而上，匕首被拔出刺第二刀，原先的孔洞流出濃稠黃色的液體，這時霧氣已全散光，四周景色異常清晰，邊廓都似描了線，女孩緊摟攝影者的脖子，震懾眼前呈現的景象。那婦人是站在巨大人頭之上，巨人像候車時見到的胖子，只不過放大好幾倍。胖子像祭豬，趴在鐵道前方，張著山洞似的大口正對鐵道，吐出的舌頭竟也鋪有鐵軌，後面疾駛來的火車，直直開進胖子體內。女孩的姊姊已到婦人身邊，舉起匕首刺落。女孩哭了起來，抓著攝影者說「你快去阻止我姊!」攝影者還未逃出眼前景象的驚嚇，不知如何動作。婦人和女孩的姊姊扭打在一起，斯的一聲，淡綠色襯衫被撕扯下來，女孩姊姊的腹部殷紅一片，隔著一層薄膜，可清楚看見腸胃蠕動，像是周邊的肉被刀削去。胖子睜亮原本瞇起的眼睛瞪他們，地上的水向胖子嘴巴流動，風也吹向同一方向，他們感到一股吸力逐漸加強，反向只能傾身慢慢舉步，好不容易才握抱一棵枯弱的樹。回頭時，女孩的姊姊和媽媽糾成一團滑落，還未著地便被吸入胖子體內。吸力無限增強，沒有固著在地面的東西盡被吸入，最靠近的事物失去抗力，不論什麼都被吸入，光，顏色亦是，天地瞬時昏暗。他們的身體早呈水平凌空，枯樹啪的一聲腰折，跟他們飛往胖子體內。四周黑得只剩聲音。一鼓一鼓的心跳聲。
他被女孩從胸口推開，他睜迷濛雙眼向她道歉。火車緩緩停止，女孩拎起行李下車，他收拾東西，跟在其他旅客背後下車。車站小小的，是以木板構成，剪票員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臉上笑容透出親切感。車站釋出微微的腐木味，吹來的涼風帶有鹹味，氣溫午後降了下來。他在候車室長凳坐下，舉起相機對建築內部拍攝。四周除了草和樹葉的窸窣聲和遠處隱隱傳來浪潮聲外，便剩下寧靜。走出小站，面臨的不是繁鬧的街道，而是碎石小徑，他沿小徑步到海邊，這時太陽成一丸火紅的圓球滾在海面上。他舉相機對焦，按下快門。
註：好多地方跟酸了的「胖女人」、「瘦女人」雷同。不過，這篇開寫於2002年七月，斷斷續續寫著，2004年三月定稿，今天(2006年四月二十四)才把它完全打成文字檔。不過沒憑沒據的，也不知道會不會令人相信。不是想對人強調我沒有模仿「胖女人」、「瘦女人」，而是不想被酸了討厭，之前是偷用過她幾個句子，不過這篇沒有，雖說，這篇一大半也是模仿，只是，是模仿伊藤潤二的漫畫，模仿宮崎駿「神隱少女」的場景，和某一次北美館展覽中，一部有關坐火車，抽煙，夢境的影片。還有姊姊高中校刊登出一篇校際極短篇比賽得獎作品，內容主題是音樂水，評審的意見是跟馬奎斯的短篇小說「流光似水」太雷同，最近才翻到「流光似水」，發現真的很像，不只是概念，連結局也很像。當然，我的音樂水是從那篇高中生的作品偷來的，不是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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