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曾刊登於2004.12「文化視窗月刊」第70期
今年（2004）2月中旬，筆者剛參與過一群醫學院校學子在新莊「樂生療養院」舉行的學習營隊之後，隨即前往日本考察「韓生病療養所」。此行，筆者的心情是頗為複雜的，由於代表台灣近公共衛生百年的史蹟、也是現存唯一癩療養機構「樂生院」，因新莊線捷運機場用地，可能被迫全面拆除、毀壞；而筆者即將在日本實地考察的、同樣是癩病療養所，而且與台灣的樂生院又有密切的歷史淵源，因此，筆者帶著許多疑問而希望能找到一些答案。
日本在戰後（1945年之後），早已將癩病（leprosy）改以國際通用的、也是以發現癩桿菌的醫師韓生（Dr. Armauer Hansen）而命名的「韓生病」（Hansen Disease），顯示已留意癩病污名的問題；不過，對於癩病患又是世界少有的、採行隔離措施最久的國家，至1996年廢除隔離制為止、長達90年之久。
但也因此，1998年、日本韓生病患者發起向國家索取賠償人權侵害的官司，至2001年獲得勝訴以及13億日圓賠償，締造日本現代疾病防治史、也是患者人權爭取的新頁。
而現今，筆者所考察的日本韓生病療養所，是歷經這個民主化過程的樣態。其中，有許多令筆者印象深刻者。
首先，是療養所園區各種設施皆頗為新穎，生活機能也頗完備，如現代醫療設施、附設護士專門學校、整潔美觀的患者住宅、娛樂文化設施，各種宗教派別建築林立；以及體貼患者的特有設施，如考量患者行動不便、所有建築以平房為主，少有兩層樓建築，遮蔽風雨的廊道，交叉路口的警告播音，以及提供盲人收聽的廣播系統等。總之，韓生病患者擁有一個安全、穩定的療養環境。
即由於日本療養所設備的更新，各園區現存的史蹟建物並不算多，經由其中的新舊對照，仍可分辦日本與台灣相近之處。如就療養所作為傳染病隔離空間的設計，區分為患者活動的「有菌區」和醫療行政人員的「無菌區」。以及在當時終生隔離的概念之下，園區規劃為生活機能完整的社區，患者每天生活、醫療、工作、娛樂、宗教所需，即歷經生老、病死的設施，全然齊備。
另也有由各地捐贈的「十坪住宅」，只是其名稱反映的是地方特色，以及在建築格局上、因應日本與台灣人居住習慣的不同，日本病棟是單向、長排家屋，而在台灣、樂生院的是三合院建築。總之，無論日本或台灣的療養所、皆呈現了獨特的醫療文化與生活空間。
儘管，日本療養所現存的史蹟不多，然而，各療養所皆重視史蹟文物的蒐集、保存，並成立歷史館或博物館，目的在對癩病隔離作深刻的反省與鑑戒。其中，集其大成者是多摩「全生園」配合「高松宮紀念韓生病資料館」之設立，將全區規劃為「人權森林」的構想。此外，如長島愛生園設置「歷史館」以及園區的史蹟標示，熊本菊池惠楓園規劃園區史蹟以及出版物。
尤其有意義的，是韓生病患者廣泛參與這些史蹟文物的蒐集、設置過程。由於許多患者曾親手建設園區許多歷史建築，以及許多史蹟文物更承載著患者的疾病經驗，因此患者提供文物、解說史蹟，是見證歷史、訴說歷史最直接的方式。1990年代以來，日本韓生病史蹟、文物館的設置，成為一種社會教育的最佳方式，喚起社會大眾對癩病隔離的注意與理解，因此促使韓生病患者爭取人權之成功。這可說是史蹟再利用、極為獨特而有意義的範例。
究竟韓生病史蹟的建置有何長遠的文化意義？筆者從日本學者的討論之中、獲得了一些答案。日本國際醫療大學校長大谷藤郎，也是致力於為患者爭取人權的學者，他認為癩病的歷史是代表人類犯錯的歷史典型，日本近代對於癩病的隔離是疾病的社會偏見與差別心理所造成的，而受害者乃是社會最為弱勢的平民大眾，若不追究、反省這段歷史以及社會長期存在的過失，則可能犯下類似的錯誤，比如對於愛滋病和疑難疾病者或一般身心障礙者、老人等所有弱勢的病人，重蹈不應有的人權侵害。
筆者實地了解日本療養所的史蹟保存概況，也深刻感受到疾病史蹟對於人類社會的警示意義。相較而言，台灣的樂生療養院面臨湮滅的命運，又反映台灣社會如何面對自己社會人民的歷史呢？從日本保存其類似史蹟的經驗，是否提醒我們：樂生療養院的史蹟價值是屬於國際性的，超越時代與不同社會的限制，具有人類普世的文化價值？以及樂生院不是如臺大醫院一般、屬於醫學研究的精英文化的史蹟，而是屬於平民大眾、民主化社會的史蹟？這些問題值得我們思考再三。
作者註：此次考察是執行國科會研究計劃、計劃編號：92-2411-H-011-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