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 2005

【心情】在老人家身旁—側記樂生院搬遷啟始過程以文找文

文/ 陳歆怡(清大社會學研究所研究生)

七月下旬,樂生院新醫療大樓落成之後,在院方勸說之下,院民陸續遷入新大樓。原先一百八十多位連署不搬遷的院民,有部分陷入進退兩難之情勢,一週後有一百位左右搬遷至新大樓,剩下約百餘位院民居住在舊院區。
◎圖說:七月初所攝還未入住的四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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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來我到新大樓,跟幾位熟識的老傢伙聊天問候,持平地說,內部環境是有所改善,不像之前認為的那麼不堪,過去院方一度說不能帶個人原有家具,只能帶兩口箱子的物品,房間也不能放電視、冰箱,現在都可以了,唯病房格局怎麼改也不能變成家庭單元,洗衣、炊事、種花蒔草、養貓養狗,甚至跟老相好同居,這些個體差異的活動,搬進新醫院就都要捨棄掉。換做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新大樓打蠟過的地板、嶄新木製家具,加上「現代化」醫療設施,對患者的家屬而言,如果必須在「把患者接回家」跟「留在新醫院繼續讓專人看顧」做一選擇,後者無疑是比較通俗、有吸引力的做法。
入住後的五人房
◎圖說:入住後的五人房

至於,罹患痲瘋病引發的後遺症包括手指截肢、皮膚毛細孔萎縮,所需要的生活空間是什麼,又,太光滑的地板是否反而容易造成身障者跌跤,則沒有被「現代醫學」所探討。此外,院方似乎為了「擴大民意基礎」,讓數十位住在院外的患者(許多已經置產)來登記床位、充人頭,資源錯置的問題正在浮現。
七十四歲的黃阿嬷告訴我她考慮搬不搬時掙扎了好久:

「搬來也有不好,不搬也有不搬的苦,但是,留在舊院區也不知道能拖多久,我們都這麼老了,沒有辦法繼續搞抗爭,我搬,有我的苦衷,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這位曾經在抗爭時出人也出錢的阿媽告訴我,出門抗爭一整天吹風沙,回來眼睛就發炎,其他的人則是腳傷復發、痛好幾天,或是血壓升高、頭暈目眩,但是她要我知道,個人的傷痛不足掛齒,「說公道話,現在醫院的改善,也是抗爭才得來的,要感謝你們這些熱心人士的幫忙。」

刻意把尺寸做大的房間門.jpg
我相信,在目前這個僵局中,願意搬進去的人都有自己的調整與承擔方式,我衷心希望他們能過得好。只是,不同的的身障程度、親友支持網絡、積蓄甚至機運,使得他們承受的壓力與回應的條件有所不同。

今年一月至三月間,我曾協助台灣人權促進會進行樂生院院民入院歷程及身障情形調查,受訪的89位院民中,有61位表達「不願意搬遷」,13位表示「無意見或無可奈何」,「願意搬遷」者僅5位。這89人中有46位手、腳截肢,日常生活以電動車代步。住在大樓對他們而言意味著生活領域的急遽限縮,許多研究已經證實,住在制式的、封閉的環境會加速老人失能與死亡。

七十三歲的陳伯伯,雙腳自膝下截肢,他請了一位看護幫他洗身、打理家務,每個月佔去他的生活津貼的五分之二,因此,當指導員告訴他搬來就能獲得護士人員輪班照顧,可以省卻自己請看護的錢,他覺得合算可行,就搬來了。現在他改坐輪椅,每天的動線就是房間到同一樓層的客廳間,他說同一舍熟識的友伴都沒有來,感到好無聊。

現年九十七歲的黃伯伯,金門人,三十多年前就住在朝陽舍照顧癱瘓病友,因為要打理的事情多,凌晨兩點就要爬起來,幫舍友換尿布、提熱水、刷牙洗臉、倒便盆、洗衣服…,直到這幾年做不動了,他除了照顧自己,還將生活津貼及做看護攢起來的錢捐給慈善團體,得到「老菩薩」的封號。本想安靜住在朝陽舍安老的他,最後還是在他人勸說下,搬來大樓了。他的單人房裡環境簡潔,案頭擺著相片跟蓮花座。帶著紳士草帽的他,喃喃說,老了,沒辦法了,但還是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他指指房間外不到一米的陽台,笑瞇瞇地跟我說,「後面望出去那片山,你看到沒?好漂亮喔,空氣很好!等草發出來,那山就會變綠色的。」
阿伯期待趕快發出草來的山坡.jpg
◎圖說:阿伯期待能見到草發出來的山坡

當草還沒發出來的時候,他會戴著紳士草帽,出發到舊院區的大樹下,坐著,享用習慣的靜謐與涼爽。只是,陽台外那片安慰他的山坡,明年以後並不會發出青草,因為那裡是捷運工程預定地,會被剷掉做起一面水泥檔土牆。

不只一位院民告訴過我,他/她對這整件事最終的見解:

「現在新醫院建成,『樂生療養院』的名稱暫時還在,做法卻是把痲瘋病患集中放到一邊,以後就改成迴龍醫院,打算開大醫院,院長不說出來,我們都看得很清楚!」

更不用說,社會上還是有人贊成把痲瘋病人關起來,當作沒有這些人存在,才覺得放心、安全。

前天我跟范燕秋老師等人去拜訪樂生院佛教會長金伯伯,他本身也是患者,今年初中風導致下肢癱瘓,他費力地說出放在心中好一段時間的想法:今天做這些呼籲,已經慢了一步,現在應該努力的事情,是院方要為所有患者出面,召集相關的政府單位及關心的社會團體,衛生署、文建會、捷運局、謝院長把話講清楚,拆或不拆,道理何在,進度為何,並且積極協助一些比較沒有親屬網絡支持的、身體殘障的院民,安度晚年。他還說,「我希望政府贏、社會大眾贏、患者也贏。不是提出問題而已,問題是要解決的。」問他自己對樂生院這片土地懷有怎樣的感情?他的回答是:

「住在這裡的病人,沒有什麼娛樂,沒有什麼享受,更沒有思考的空間,是因為得到痲瘋病,要來這裡吃一口飯,不然他沒辦法生活下去…醫院就是咬住這一點,他從來不開會討論說明要拆不拆、怎麼搬,他要患者簽名表示自願,把老實人放到那麼高的樓。這麼做,不高明!」

他老人家雖然病痛纏身,仍然很有思想,態度不卑不亢,只是,現在院內患者多惶惶然,也各自盤算。至於掌權者「吃定」弱者的心態,現在還來得及扭轉嗎?

七月以來,聽說衛生署長、副署長及樂生院院長,都分別去新大樓睡上一晚,謝長廷院長、林盛豐政務委員,也都曾私下到院巡視,想來,搬過去一半的院民讓他們鬆了一口氣吧?但是,留在舊院區的老人家說,「就像謝長廷在石門水庫上面睡一晚,不會解決問題。」弱勢者的體悟,有別於政客的口水作態,也不同於意識型態的批判,他們有自己的立場與抗拮的理由,「就算要安置到其他地方,也不能是醫療大樓,要社區化的環境。」這麼簡單的訴求,這麼卑微的理由,為什麼政府至今拿不出法子安置一百餘位仍然不願/不能住進醫療大樓的院民?

◎圖說:新大樓集中安置院民的後棟建築與周圍工地相接,圖左方的綠色坡地,全面開工後將做起檔土牆
後棟與周遭環境的關係.jpg

衛生署的官員們並非沒有努力改善新大樓,這半年來行政部門是花了許多時間商討搬遷、救助金發放原則(每人約四萬元,全部搬遷完畢後發放)及重建後病房規畫、動線設計、傢俱配置等相關事宜,也的確有些院民只要有住的地方,對新大樓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行政部門本來就有擬定安置計畫、了解需求與溝通的本分,問題是,它沒有讓使用者充分的參與、監督,以致於這個「本分」在2001年新大樓定案時,就已經被衛生署自己黑箱作業「搞掉」了(參見〈揭露衛生主管單位在樂生院重建過程的角色〉),符合人道的安置機會已經被衛生署自己糟蹋了。行政部門佔了院民便宜還賣乖,現在打算進行的那些自以為是恩惠、其實是補破網的做法,諸如:不拆組合屋,將舊院區的住民遷移到空出來的組合屋內;用最短的時間整建靠進新大樓的舊宿舍,收容最後還留守舊院區的院民們;或是輔以美其名為「回歸社區」的遣散方案,這些做法院方都沒有跟院民開誠布公討論過,而這些做法對於那些沒有自保條件的院民,又會添加多少的艱困與新一輪的掙扎?或許,這正是有些院民打算「以死明志」的道理。或許,這正是樂生院保存運動步入瓶頸卻仍然標舉「捍衛到底」旗幟的原因。

目前的對立僵局會把未來帶到什麼方向呢?是否無可避免將走向玉石俱焚的悲情?令人憂心。從去年至今,中央及地方政府都不願意承擔變更捷運機廠設計的政治責任,誓言捷運必須如期通車,至於古蹟保存的訴求,台北縣文化局與台北市捷運局早已達成決議,將以拆遷重組方式保留公認具紀念性質的行政大樓,日後設為文物紀念館。在沒有足夠社會壓力下,官署不會突然激發「反躬自省、退讓一步」的善心,他們只會維持現狀及墮落。對我這個外人來說,面對始終渺茫的保存運動,以及爭取平反卻日漸蒼老的人們,心中一直存在著悲傷,只能選擇有空就去陪伴他們,至少我所認識的一些伯伯、阿嬷們。

◎感謝下列人士提供照片:周馥儀(1.3.4.)、陳淑敏(2.)、謝一麟(5.)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3:22 │回應(2)引用(1)【心情】訪談、閱讀之際的感受與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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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ycontin addiction.
Detox signs and symptoms oxycontin.【Georgia oxycontin attorneys.】 at Feb 6, 2010
回應文章
對不起
我擅自把你的網址公佈在我的網誌上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如果不願意 請告訴我 我會馬上刪除
http://www.wretch.cc/blog/ctnk2001
Posted by ctnk2001 at Aug 28, 2005
每次在上班值班無止盡的反覆中
要找出空檔到樂生晃晃看看幾位老人家
喬時間時總覺得心頭沈重
疑惑自己到底算不算繼續堅持著當初在樂生許下的諾
而踏上那片逐漸破碎的土地
卻又感到如釋重負
因為老人家始終沒有忘記你(甚至名字)
『當兵回來囉...』解釋幾次總有些人會搞不清
Anyway 成為一個朋友而不只是『來幫忙』的學生
逐漸我知道自己並沒有辜負初衷

總會在醫院大樓與既有社區裡閒晃穿梭
我很鄉愿地樂於看見聽見一個景象
至此我還沒有遇到有人批評搬進新大樓裡的老鄰居放棄抗爭與戰鬥
我腦海中總會浮現『舞動人生』一片中的畫面
男孩的父親為了籌措男孩學費
搭上了前往工地的專車
專車穿越了罷工人潮
而大兒子在窗外看著父親那無法置信的眼神

就像妳說的
『在目前這個僵局中,願意搬進去的人都有自己的調整與承擔方式,我衷心希望他們能過得好。』
我們除了繼續做我們能做的
也應當讓老人家在每一個現實狀態下
選擇對獨特個體最好的折衷

那天去找呂伯伯跟湯伯伯
順便幫忙舞台架設的工作
中午在貞德社大夥『團圓』用餐
而晚上
我在捷運站匆匆把T-short短褲脫鞋換成一身西裝之後
參加了我們部的『團圓』『大迎新』

在歸途上
欲嘔的輕飄反芻了一個若有似無的想法
『兩個台灣第一之醫療院所(台大醫院VS樂生療養院)的隨想--從兩場截然不同的赴宴聊起』

我會慢慢的把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些出來的

謝謝妳逼我寫字
:)



Posted by 土豆仁 at Aug 31,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