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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2, 2009
金風玉露
凌性傑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秦觀
【詩生活】
農曆七月的某個黃昏,我在海濱仰望山城九份。眼見日光漸漸淡去,陰雲聚攏,揣想著夜間也許會飄落冷雨,屆時山海之間就將是一片迷霧環繞。幾艘小船停泊在港灣,隨著潮水起落擺盪,在乾坤之中自我定位。每次來到北海岸,總有幾分蕭瑟蒼茫之感。金瓜石與九份一帶,曾經風華絕代,幾度物換星移之後,命運有了變化。如果不是侯孝賢,如果不是《戀戀風塵》這部電影,山城的面貌也許會被荒煙蔓草掩覆,或將淪為一片廢墟。因為電影在此取景,說的又是這裡的故事,懷舊氣息便成了觀光賣點。遊客絡繹不絕,鼎沸的人聲讓山城顯得俗傖了。跨國連鎖咖啡店進駐此地,昔日建物改為民宿,食物氣味瀰漫巷弄之間……,一切一切都讓我卻步,不忍近距離接觸。
說來詭異,當初我初訪此地,的的確確是因為《戀戀風塵》的緣故。一九八六年,侯孝賢的電影《戀戀風塵》說出了那一代人的成長故事。離鄉背井到都會區討生活的青春男女,總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出身,與故鄉有著特殊的情感聯繫。據說這是發生在吳念真身上的真實故事,那些畫面正因為貼近真實,才有了深刻,令人唏噓。故事的主角阿遠與阿雲是青梅竹馬,從小居住在九份礦區。他們一起上下學,一起長大,彼此心意相通。阿遠因為家境清貧,只好隻身到台北,找了一份印刷場的工作。一年後,阿雲也到了台北,在裁縫店裡工作(朱天文的劇本在此有了更動)。兩人在城市裡彼此扶持,對未來有著深切的期待。他們為了生計付出勞力,辛苦的面對種種磨難。
後來阿遠應召入伍,遠赴外島服役。阿雲送給阿遠一疊貼好郵票、寫好收件人的信封,藉著魚雁往返來維繫感情。沒想到就在阿遠退伍前夕,阿雲移情別戀了,對象正是那每天送信的郵差。阿雲與郵差公證結婚,阿遠的媽媽送了一只金戒指,哭著說早就準備好的。阿遠慘遭「兵變」,一度在軍隊裡痛哭失聲。電影的結尾是阿遠退伍返鄉,在家中後院看著阿公種田,聽阿公說話。祖孫兩人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遠天,這時鏡頭不斷拉遠――小小的山城,環繞的青山,天空裡的雲,以及茫茫的大海。喟然的情緒被這些背景稀釋,悲喜不再那麼強烈,愛恨似都可以還諸天地了。侯孝賢的長鏡頭畢竟是一絕,往往產生一種超越的美,讓電影語言有了節制,不輕易賣弄廉價的濫情。天高地厚,收容了小城人物的心情,含藏了生活與生命的真實。有限的人生裡,因此有了淡定,有了溫柔,有了永恆的感激。
朱天文劇本最後一段寫著:「是的,人世風塵雖惡,畢竟無法絕塵離去。最愛的,最煩憂的,最苦的,因為都在這裡了。」有情眾生在電影裡悲喜交集,九份小城永遠是那麼靜謐美好,可以作為心靈的庇護所。難怪朱天文講起侯孝賢的電影,總說那是抒情的、詩意的,重點不在敘事。
我非常願意相信,只要情比金堅,就能觸及永恆。時間與空間的阻絕,不會是感情的殺手。《戀戀風塵》裡的失落,是因為男女主角的心靈本來就有隔閡。多年前,我曾在微雨中造訪九份,靜靜坐在茶館一隅。山城燈火因為下雨而顯得淒迷,景色模模糊糊的,遠近之間消弭了縱深。那時的九份不像現在這樣喧囂,不像現在這樣擁擠,我孤獨的看著她,她也孤獨的面對著我。
在那樣的夜裡,我手中有一本李碧華的《煙花三月》,讀來屢屢嘆息。裡頭的故事很簡單,也很曲折。封面上寫著:中國近代最惆悵的重逢。李碧華為了幫慰安婦伸張正義,努力的奔走。其中一位袁婆婆說她餘生最大心願,一是聽日本政府道歉,一是與離散的丈夫相聚。李碧華動用種種關係與媒體力量,為袁婆婆尋人,同時記錄下這場歷經三十八年的懸念。
離久而情疏,乃是人之常情。而袁竹林婆婆與廖奎分開後,思念卻是越來越濃,只求有生之年可以再見。戰後成了勞改犯的廖奎幾經折磨,文革時造成身體的殘疾。李碧華依照線索往北大荒尋找,殊不知廖奎已從牡丹江、嫩江來到山東,而且身邊已經有了妻子。在李的安排下,袁婆婆從武漢到山東,與廖奎相見。李碧華這本書的最後寫了許多問句――「午夜三時十六分乍醒,你最思念的人是誰?」、「你相信世上有一個人,無論天涯海角,注定會遇上?」、「在哪一刻,你沒有力氣矯飾,也顧不上面子、尊嚴、冷靜、理智、性格……?」、「當你失去某人時,才驚覺是最好的?」……,這些問題只有一個核心――什麼才是最真實的愛。
思之悄然。當白髮蒼蒼的袁竹林終於見到了廖奎,廖奎的現任妻子陪在旁邊,三人就這麼相對而坐,斷斷續續的說話,過了一整夜。之後又是天涯分隔,袁竹林得回到武漢,廖奎留在山東,不知道他們今生還有沒有再相見的一天。我猜想,他們那一夜大概說不出什麼濃情密意的話,只有一聲又一聲的嘆息,容納了千言萬語。
這讓我想到,高中時讀秦觀〈鵲橋仙〉,一直不相信他說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在別人的故事裡,總算稍稍的懂了,也願意相信了。我更願意相信的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當下即成永恆,美好的事物只要曾經發生,就足堪一生一世記取。離開九份的時候,雨勢已經停歇,我濕濕的眼睛望向燈火闌珊處,背包裡的《煙花三月》似乎更沉重了些。
什麼才是最真實的愛?
潮水一波一波的拍擊,星光遙遠的來到我的眼眶,空氣中突然有了濕涼。我看著全然黑暗的天空,又想起一些以為早就忘記的事。
【詩意的追問】
鵲橋仙 秦觀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仰望夜空,纖細柔美的雲朵悠悠飄動,輕巧的變換姿態。閃閃的星光引人無限惆悵,徒增憾恨。牛郎與織女一別經年,唯有在七夕可以跨越銀河,短暫的相會。西風吹起,清露凝聚的秋夜裡,當下的相逢遠遠勝過凡塵俗世的朝夕相守。婉轉的情意如水一般純淨,可惜美好的時光像一場短暫的夢,藉以相會的鵲橋,轉瞬就要變成彼此分離的歸路,令人不忍回顧。然而,只要兩人心意相通,情感若是深刻長久,又何必在意是否朝夕相伴。
秦觀(1049―1100)早年字太虛,後來改字為少游,號邗溝居士,又稱淮海先生。揚州高郵(今屬江蘇)人。宋神宗元豐八年(1085)進士。歷任太學博士、祕書省正字、國史館編修官。政治上傾向舊黨,被視為元祐黨人,哲宗紹聖時新黨執政,被貶為監處州(今浙江麗水)酒稅,徙郴州(今屬湖南),編管橫州,又徙雷州,徽宗元符三年(1100年)放還,卒於藤州(今廣西藤縣),年五十二。秦觀兼善詩、詞、文各體,其散文長於議論,《宋史》曰:「文麗而思深」。其詞多敘寫男女情愛,並且寄託仕途失意的哀怨,文字精巧細緻,音律諧美。他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並稱為「蘇門四學士」,深受蘇軾的賞識。蘇軾致書王安石,大力推薦秦觀。《淮海集》、《淮海居士長短句》等為其代表作。
秦觀詞作並未賡續蘇軾之豪放風格,受歐陽脩、柳永影響,以婉約為創作主調,作品多寫情愁。不同於柳永詞的俗麗,他的作品使婉約詞走向典雅。張炎《詞源》:「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然而秦觀詞題材狹窄,風格柔弱,往往流於感傷凄涼,或許是人生的坎坷消沉使然。〈鵲橋仙〉(纖雲弄巧)則開拓思境,從古典神話翻出新意。「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尤其受人稱道。
這首〈鵲橋仙〉總括了歷代流傳、變形的牛郎織女神話,不以敘事為要,秦觀藉著秋夕景象鋪墊出感受與看法,確實是高招。受限於篇制短小,又要符合音樂形式,神話故事的細節當然可以省去。重要的是如何寫出新境界,引發閱聽者的共鳴。織女一詞《詩經•小雅•大東》裡早已有之,係星宿名稱,尚無故事情節。後起的詩文中,到了漢代的古詩十九首,有了完整的鋪敘,韻致纏綿:「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曹丕《燕歌行》則提到:「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對牛郎織女的遭遇寄予無限的同情。《荊楚歲時記》中如此記載:「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天帝怒,責令歸河東,許一年一度相會。」男忘耕、女廢織的生活招致天帝懲罰,從此銀漢兩分,這也是民間流傳的主要敘事結構。唐人詩歌中,牛郎織女故事已經是普遍題材。例如杜牧的〈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以及李商隱的〈七夕〉:「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迴。爭將世上無期別,換得年年一度來。」
秦少游的這首詞,有繼承,也有新變。上半片中他化用前人詩句,鍛造新語,「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句皆有所本。「金風玉露一相逢」出自李商隱〈辛未七夕〉:「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秦詞前句以金風玉露相逢點出雙星之會的題旨,同時聯繫下句的思想境界。後句則化用唐代李郢的〈七夕〉:「烏鵲橋頭雙扇開,年年一渡過河來。莫嫌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李郢點出了生離與死別的差異,並且下了判斷。秦詞則在這基礎上增添了歧義,開放出更多的詮釋空間。
到了下半片,先是寫柔情佳期的美好,接著陳述一般人情與自古以來的七夕書寫傳統――因為多情而傷別離。如果牽纏在傷別的情緒,秦觀這首詞不免流於陳腔濫調。幸好他的最後兩句對傷別主題提出議論,這也是婉約詞絕無僅有的。婉約詞作者大多善於點染物象與情緒,儘量避免議論。「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兩句以議論作收,為傷別情懷提出新解,確實罕見。不過,這也多虧了前面的景象鋪墊,才能讓情理有最恰當的流露。高原說:「這首寫神話故事的詞,句句是天上,句句寫雙星,而又句句寫人間,句句寫人情,天人合一,成為千古的絕唱。」確實是公允之論。
刊登於2009年10月龍騰文化國文新天地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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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能意識到古典詞和現代歌曲在交會時互放的光芒嗎?
有沒有一闕詞,觸動你的心弦,讓你難以忘懷?
眾裡尋它,你最喜歡哪一首現代歌曲?為什麼?
當你進入文字的世界,或隨著音符起舞,你總會有怎樣的心情?
現在,請你選擇一闕詞和一首歌,寫出你賞讀.聆聽的心得,並想想看:
在兩者之間有何相通處?為什麼同時都被喚起,超越時空,
在你此際的心中?
(請於文中或文後附上所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