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裡有一首歌

 

 

凌性傑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黃庭堅

 

【詩生活】

    七月流火。如今已不是七月。 
    然而我最近總是常常想起，流火的七月，十五年前的陰曆七月。
    秋天來了，我在一場暴雨中驚覺季候的變換。似乎是從那場雨之後，空氣中有了新涼。鳥獸的身體生出毫毛，落葉木抖索自己的軀幹，像是在努力擺落什麼。我南方的故鄉，或許正趁著日光晴好，農人將稻穀收割、曝曬。我也終於，嚐到了今年的第一口甜柿。大概是第一批採收的，尚未完全脫澀，甜度還未臻理想。走在起風的街市，人間的燈火與煙火之間，我一口一口咬著鮮脆的柿子，享受著甜與澀的交錯。秋天來了，夏天的燦爛與紛擾似乎都該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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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彥竹在北模模考中的作文
看了他的文章非常喜歡
幫他投給中華副刊
九月二十一日刊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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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解釋》八月底即將出版 
全國百位高中老師聯名推薦！ 

金石堂網路書店七九折：
http://www.kingstone.com.tw/book/book_page.asp?LID=se008&kmcode=2018551350077&Actid=tornado

博客來網頁書訊：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13053

（圖為作廢之封面封底，新書設計與這個版本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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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窗外，樹影深深，蟬聲愈來愈嘹亮。我常常不耐現實的高溫、過強的光線，時常渴望一片清涼靜謐的海洋。夏天在我的印象中，總是充滿汗水，以及深淺不一的感傷。這陽光金黃燦亮的一季，偶有低氣壓形成颱風，侵襲我們的島嶼與日常生活。置身於校園之中，我很早就發覺，每個夏天都寫著和告別、出發有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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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翻閱余秋雨的《新文化苦旅》，一篇〈追回天籟〉引發我許多感慨，久久無法平復。余秋雨在文章裡頭說到擔任中央電視台的青年歌唱大賽評審，他負責文化素質總講評。他眼見時下青年的「偽文化」，對於這種文化疫情懷有無能為力之感。年輕的參賽歌手，學歷都不低，訓練也很充足，然而他們的言談呈現如此驚人的景象－－「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他們說得多麼虛假和空洞。不管你怎麼追問，他們還給你的，是加倍的虛假和空洞。」

他這番話讓我一再想起台灣青少年的語文表達，幾乎也都無法避免這毛病。不管是歌聲或語言文字，都是傳達思想與情感的媒介。我們這個時代，似乎非常在意技巧的優劣，反倒忽略了其中有沒有真情實感。擔任閱卷工作時，心裡對那些虛偽造作的文字充滿厭惡。如果這種考試作文也具有溝通的功能，那麼這些學生究竟設定自己是在跟誰溝通呢？我很無奈的發現，閱卷老師很可能被設定為清代末年的主考官，要不然考生不會寫出那麼具有八股氣息的內容，不會那麼僵化的人云亦云，不會那麼陳腔濫調的說教。如果考生有機會到閱卷場合瞧瞧，一定會驚訝的發現，原來有這麼多青春身影置身其中。使用老八股的方式來跟這些閱卷老師溝通，無疑是死路一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學生一直被教導、鼓勵在考試作文中矯情。（或許我也經歷過這些，才會如此討厭虛偽與矯情。）在大大小小的考試作文中，好多人都會設計催淚情節，試圖打動評閱者。所以不是讓祖父母死掉，就是讓寵物死掉。只不過這些伎倆往往無法躲過法眼，每每在細節中顯露出作假的痕跡。一個對世界沒有感覺的人，想要說服他人對世界有感覺，這是不可能的事。無法掌握人之常情，就無法用人之常情彼此溝通。

更讓我悲傷的，是眾多考生幾乎僅存視覺審美能力。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這些感官體會，幾乎付之闕如。覺知能力的萎縮，或許也是重要的文化病徵之一。當我們體會這個世界的觸角愈來愈虛弱，又怎麼可能普遍而深刻的理解人與世界的關係呢？余秋雨說的天籟，事實上是一種素樸的感動。不需要太多的修飾與偽裝，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去對待世界，如此而已。我也希望能夠一直對世界有感覺，不麻痺、不虛偽。

人間福報副刊

那時陽光在我背後，極為緩慢的消失。經過一天曝曬，海水變得相當溫暖。放眼望去，一群達悟小孩皮膚烤得黝黑，愉快的戲水、唱歌或是垂釣。太平洋的風，柔柔的吹起。海面閃爍著餘落的暉光，每一片晚雲都橘黃燦亮。來到這裡之前，曾經反覆聽著陳建年的專輯《東清村三號》，不下數十遍。尤其喜歡他的蘭嶼情歌，讓我得以先在流轉的音符裡記認這座讓人感動的島嶼。他錄製這張專輯的過程常常遇到障礙，除了飽受人聲、車聲的干擾之外，各種動物的打鬥鳴叫、小學的鐘聲都曾經無預警的使他中斷錄音。

聽音樂的時候，我就一直想像著陳建年所看到的山與海。他撥動吉他的琴弦，彈奏手風琴、吹響竹笛……，每個音符與音符之間，裝填了潮浪的氣味，收藏了時間的痕跡。我喜歡那些不經意出現的雜音，看似破壞了音樂的純粹，其實是更真實、完整的呈現了生活的面貌。這個村落面朝東方，很多人都說適合泡在海水裡欣賞日出。而不願早起的我，自然與晨曦緣慳。這裡沒有夕陽可看，所以傍晚時遊客稀少。我也喜歡，幾艘拼板舟隨意停放在岸上的樣子，捕魚的村人想必都已收工回家。燒烤食物的香氣飄盪在風中，每一戶人家的炊煙或將紛紛升起。天空暗暗的藍著，浮現一鉤新月。三兩顆星星晶瑩，距離遙遠，像是垂懸著的眼淚。

很迅速的脫到只剩一條泳褲，跳到海裡游來游去。我輕輕的划動手臂，隨著水波載浮載沉，一呼一吸之間，含藏了許多的感動與神祕。天光隱去，魚苗在我身邊亂竄，我以為把頭埋進水裡，就可以什麼都不想。潛入海洋之中，我享受著與世界渾然無分的一體感。我不再感到孤獨，萬物原來與我並生。柏拉圖說：「萬物渴望它所缺少的東西。」在靜謐的海平面下，我感覺什麼都不渴望，什麼都自足完好，就是一種人間至福。在我眼前，微小的氣泡浮升，一切事物正在可及與不可及之間。此刻的孤獨，就是永遠的孤獨。等到陽光完全不見，我離開了這片海洋，赤裸上身騎著摩托車，與每一陣晚涼歡喜相遇。

黑暗中，島上的事物，讓我感到好陌生。每一種陌生的事物，都讓我想起，不在我身邊的你。


20080729人間福報副刊
大學同學俊富說這篇文章他給四級分，因為沒有「那一刻」，也沒有「真美」。
唉。我說每一句話都心機的對應了「那一刻」與「美」了啊。
今天暑期輔導第一節國文課就讓學生寫這題目。

 

來到金門，怎可不去海邊？

下午五點多來到后湖海濱公園，本日白天最長夜最短，陽光這時還非常毒辣。

料羅灣的海水非常溫柔，或許是正在退潮的緣故。

赤腳走向沙灘，拿起相機胡亂拍。有當地的小女孩，玩風浪板的青年，值勤的軍人，還有沙灘上我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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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便與毛媽約好，在台北車站的微風廣場碰面。知道我端午節不會返鄉，她煞費苦心的張羅各種食物，讓一個漂泊的靈魂在食物中找到一些安穩。毛媽跟我談了許多，大約都是一個母親的心事。談著談著，毛媽與我各自愧疚起來。

我不懂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也不懂我。毛媽與我的學長毛毛這對母子，大概也是這樣。所謂至親，或許就是那個不敢對他說出真心話的人。毛媽與天底下大部分的母親沒什麼差別，總是憂心自己孩子的事業、婚姻。她與同代人一樣，擔負著沉重的家族期待，深受傳統觀念的束縛。關心則亂，越是想要去探問究竟，就越容易破壞彼此表面的和諧。

毛媽問我是不是打算一直單身（其實她更擔心的是學長毛毛吧），我斬釘截鐵的說，是啊。絲毫沒有愧色的，因為這正是我能為自己決定的，終身大事。我對她說，幾年前也曾起心動念，要很世俗的結婚生子終其一生。只是教書時間久了，我對血脈香火的傳承疑慮更深。學生在我面前很赤裸的呈現他們內心的真實世界，而這些卻都是他們的父母未曾想及的。雖然也看到真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可是我心中還是沒有辦法相信，有哪一種關係不是相互勉強的。勉強而來的任何美好，皆如琉璃之易碎、彩雲之易散。或許是絕望，或許此心已經是槁木死灰，我才會這麼以為。然而唯有這麼以為，我的人生才有更多的溫慰與驚喜。正視它，理解它，才能勇敢的接受它。

每個人都試圖在為自己的生命尋求一個終極的解答，這過程或平順或迂迴，總由不得人。只有自己走過一遭，才明白其中的滋味。我想毛媽還是幸福的，有個孩子可以讓她這麼牽牽掛掛。這種小煩惱只會在閒來無事時發作一下又過去，釀不成什麼大災難。因為有了這些小煩惱，日子的滋味才具體而微的發散出來。

我喜歡自己絕望的樣子，喜歡自己可以斬除煩惱的根由。我相信白石一文說的：「真正的絕望可以給人帶來真正的愛。」真正的愛是什麼？我想只有在絕望中才能看到它閃爍著微光的狀態。

人潮中揮別了毛媽，搭上了捷運列車，潛行於地底，往各自的方向前去。也希望這是勇敢的，往自己的絕望前去，發現暗中有光。

今年第一次基測作文的題目是：當一天的老師。試題引導說明的部分，提示學生要把試想自己是一個老師，抒發對教學的想法或做法。大部分的考生都把這個題目寫成如果我是老師，或是怎樣成為一個好老師。十五歲的孩子，應試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他們在揣摩老師的身份、口氣之際，或許也投射了自己對老師的期待。他們喜歡的老師典型大致如此：時常面帶微笑，要溫柔、要有幽默感，不責備、不處罰、不偏心。可以跟學生融洽相處，最好是亦師亦友。專業知識呢？這群大孩子似乎沒想這麼多。他們最想成為哪一科的老師呢？據我截至目前的觀察，體育科老師、心靈輔導老師可說是這些國中生的首選。

為什麼要當體育老師？大部分的考生赤裸裸的表示錢多事少（這當然是對體育老師的誤解），只消輕輕鬆鬆的陪學生打球玩耍，不用花什麼腦筋，何樂而不為？至於心靈輔導老師一詞，則是考生自創，我猜或有可能是受了心海羅盤這一類節目的影響。基於台灣人心墮落，國人憂鬱指數不斷攀升，想成為心靈輔導者的學生往往在文中透露自己的焦慮。青春期的不快樂，讓他們對快樂有更多的渴盼。所以心中有大志，要拯救青少年脫離苦海。而這些準心靈輔導老師，方法無他，陪學生聊天談心而已。

評閱基測作文試卷，是很嚴謹又沉重的負擔。電腦瀏覽試卷最傷眼力，一天下來，每每看得我眼冒金星，神情渙散。其中有一個考生對老師這一行的看法讓我忍俊不住，在肅靜的閱卷闈場朗聲一笑。他劈頭便抱怨，現在的小孩真難管教，不能打，也不能罵。身為導師的他，要從早到晚擔心學生出亂子，舉凡打架、作弊、抽煙……，無事不操心。他甚至像地藏王菩薩那樣，發下宏願。只是他敘述大志的文字功力，使我倒抽一口冷氣││「誰不入地獄？我入地獄。」把教育現場、教學環境比喻成地獄，對我來講可能是言之太過。對某些老師來說，可能真是如在地獄也說不定。我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在學與教的過程中，總是擁有最美好的風景。

脫離國中生活二十年了，而那些稚氣、那些飛揚的記憶，都在閱卷過程中不斷被召喚出來。如今的我，重複過著當老師的一天，平凡而真實。

人間福報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86517

《光點》（本專欄每周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