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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0, 2009
僅有小學畢業的爸媽，靠著自己的雙手打拼，憑藉小聰明的生意手腕，也攥下了好幾間房子，過著還算不錯的生活。在我們幾個孩子相繼離家唸書後，每回的家庭聚會，上館子總成了一種不變的慣例，只要有人推薦的餐廳，必定會去朵頤一番，不管是上萬元的擔擔麵，還是膳食貴品的魚翅燕窩，每每餐畢回家，媽媽總不忘地滿臉飽足地向鄰居炫耀：「我今天又去那裡那裡吃大餐喔！」
但，媽媽其實是節儉的；每每看到我們學期初所買的教科書，一本動則上千元的價格，媽媽也會心疼的表示：「怎麼這麼貴？」
不僅如此，上街買菜若是沒給她殺個一、兩塊她是不會盡興地買的；有時甚至常常坐公車到遠遠的百貨公司，只為換一堆拿回家也不見得有用的贈品；一櫃子我們要捐出去的過時衣物，在送進舊衣回收桶的前一刻，只要被她瞧到一眼，通通都會被攔截下來，盡說：「她要留著穿」之類的理由，就是不讓我們丟，連丟到垃圾桶的東西都會被她拿起來質問：「這個好好的為什麼要丟？」
唸書到研究所程度的我，心理是不平的；爸媽一頓下來，往往笑呵呵地付好幾千元，而我們這群莘莘學子，要求買一本教科書卻老是被咕噥個半天。面對父母教育程度不高，無法瞭解書的價值的情形，總使我氣餒。
半年前小舅中風，小阿姨得了癌症，媽媽有感地在飯店裡定了滿漢全席的位子，請我們的舅姨叔姑們一塊兒饗宴這場家庭聚會。鼎鼎有名的滿漢全席，十幾萬元的消費，讓我們不能苟同，畢竟家裡並沒有到吃一餐可以花十多萬的富裕程度，但看到媽媽興奮地去作頭髮、試衣服，我們也不好掃他們的興。
上星期阿姨走了，參加完了告別式，媽媽悲傷地說要看那捲去吃滿漢全席的錄影帶，我幫老花眼的媽媽找到帶子後，倒了帶，按了放映鍵，陪媽媽坐在客廳裡看帶子。席間，每個人談談笑笑，遇到宮女上菜、行禮，則目瞪口呆，大廚親自在桌邊拉細麵線，大家也看得新奇好玩，一群大人的表現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樣子，但卻也掩不住那一股興奮與和樂的氣氛。
宮女們伺候著大家穿上龍袍鳳褂，每個人羞澀而雀躍地輪番坐在龍椅上拍照留念，爸爸當皇帝、媽媽是皇后，一身的行頭，珠光寶氣，神氣極了！
突然間，我看到銀幕中的小舅哭了！媽媽笑著說：「小舅中風後就笑笑的（瘋瘋的）」，大家都在笑，只有他在哭。
當下，我怔住了，銀幕中的小舅，一面笑又一面哭。
媽媽來自高雄的鄉下，從小生活環境並不好，常常得過著挨餓的日子，或許在他們的經驗中，能吃得好、吃得飽，就是代表著幸福的一件事。
記得每每上餐館，媽媽總是捨不得點青菜一類的食物，常常一桌子各式各樣的炒肉、鐓肉、蒸肉………「青菜一把才十塊，來這裡吃就要一、兩百，太貴了啦！回家再吃菜就好了。」這也讓喜歡吃素的我很頭痛。現在想來，在媽媽小時候的那個年代，能有肉吃，可能就代表著富有與幸福；而現在愛吃肉，則是一種補償，補償小時候只有地瓜簽和蕃薯葉的日子。
看著錄影帶，我才驚覺：滿漢全席代表的或許並不只是一桌豐盛高級的菜，還代表著他們已經從從前窮苦的日子裡爬了出來，不用再像從前一般，受著挨餓、貧窮的日子；一桌的滿漢，代表的是他們肯定自己一生辛勞的報酬，也是爸媽兒時夢想，那穿著破破的衣服在田裡挖蕃薯的小孩的夢想。
看著錄影帶中小舅的眼淚、大家的歡笑聲，媽媽在我身旁，也看著錄影帶在笑，突然覺得那十多萬的滿漢全席，一點兒也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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