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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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特寧遇上飄浮冰咖啡會是什麼情況？
到咖啡館一定要坐在靠窗最角落的我習慣點一杯曼特寧，順理成章得像火車一定在鐵軌上運行一樣規矩單調，不加糖、不加奶精的純粹喝法一直以來總是能讓我得到老闆的誇獎，天曉得，我只是懶得動手撕開糖粉袋和奶油球。
因為懶，只好承受曼特寧的苦，雖然到喉嚨深處時它會化成甘醇，但到喉嚨的這一小段路上，還是苦得皺眉。
遇上飄浮咖啡，是意外。
喀！一杯浮著香草冰淇淋的玻璃杯硬生生敲上桌面，帶著若無旁人、唯我獨尊的氣勢坐在對面。
「借坐一下。」飄浮冰咖啡的主人這麼說，年輕俏麗的臉蛋下有一雙修長傲人的腿，毫不吝惜地以低腰短到只能包住小俏臀的牛仔褲作點綴展現在眾人面前。「今天真熱啊，太陽這麼大，照得人都快融化了。」
「是啊。」我說，看著她的腿，感覺自己口中含進一口香草冰淇淋。
我到底還是個男人，面對秀色可餐的畫面，生物本能讓眼睛往想看的地方去，任視神經通過大腦搭上神經的跳躍傳遞、血液的列車燃燒熱量。
我感到口渴，急急喝掉半杯開水，口中殘留的曼特寧隨之下肚。
「好看嗎？」
「什麼？」
交叉的修長像玉雕的美腿往上抬了抬，高過桌面展露它的無限風情，直到我喉結一個上下咕嚕，才甘心收兵回到地面，下魔咒的女王巧笑倩兮。「我最得意的就是我這雙腿，早上起來一定做足五十個踮腳、五十個往後提臀的動作才去上班，晚上洗澡以後用精油按摩三十分鐘，再倒貼著牆壁三十分鐘才敢睡覺，隔週到美容中心上美腿課程，平常吃木瓜、蘋果這些能瘦下半身的水果，天天量大腿和小腿的尺寸，只要有一點點變粗——」白玉蔥的食指和姆指比出恐怕不到一公釐的距離強調那個「一點點」。「我就會尖叫、就會開始減肥。」
「很……辛苦。」我試著找最貼切的詞彙。
「沒錯，很辛苦。所以我以它為傲，當我穿高跟鞋走在街上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像強力膠一樣巴在我身上，那個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沒有一個能跟我比，就算是蕭薔——不，她也只能吸引狗來咬她的絲襪，我自信我的腿能吸引一個——不，是一打以上的男人來咬我的絲襪。」
我想——不，我一定是那一打裡的一個。
「我年輕、我漂亮，但我也有腦子，知道男人看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我很聰明，這雙腿對我來說是驕傲也是探測器。」
「探測器？」
「探測一個男人要我什麼。」她吸了一口咖啡，用銀匙舀了口冰淇淋。「一直盯著我的腿看的男人——」
我趕緊收回目光。
「來不及了。」她意有所指。「那種男人要的只是身體，不必談感情，一開口互相介紹姓名之後就床上見，下床後忘了誰是誰、哪個是哪個，那種男人——」她看看我。「色。」
好大的罪名。我喝口曼特寧，比平常苦。
「看了幾眼又轉移目標的男人——明明想吃又不敢、明明想摸又故作清高，明明想一撲即上又膽小，標準的眼高手低牆頭草、色大膽小怕狗咬——」她轉頭看右邊，那個十秒前還在偷看她美腿如今躲在商業周刊後頭的男人。紅豔的唇殘酷吐出兩個字：「悶騷。」
商業周刊突然一震，撞了桌上的招牌咖啡一下。
我轉頭改看左邊隔壁桌的歐小姐巴桑，她點的是熱牛奶。（既然如此，何苦來咖啡館？）
「還有一種男人……看都不看我這雙曠古絕今、舉世無雙的美腿，一來糟蹋我的苦心、二來漠視我的努力、三來不屑我的美麗，看見我還能老僧入定、不動如山的足以跟柳下惠結拜作麻吉，這樣的男人——」纖細的身子輕盈轉向後，後面的男人俊美無儔，貌比潘安，三秒後她回頭。「不是男人。」
俊美的潘安和同桌的男人臉色發白，桌面下彼此的手突然間不知道該擺在哪裡，就像被老師抓到作弊、被媽媽看見自己打破玻璃，不安地看著四周，藍山和瓜哇的咖啡杯同時被拿起，相碰的親暱化成尷尬的疏離。
我的冷汗冒了出來，冷卻的曼特寧露出帶澀的苦味。熱情過後的真面目，就像生活在一起十幾二十年，了無生趣積滿灰塵又乏善可陳的老夫老妻。
飄浮的香草逐漸和咖啡融合在一起，咖啡不再像咖啡、香草也不再像香草，原本的風貌在時間的考驗下，就像風蝕作用。
連女王頭都逃不過斷頸的命運，飄浮冰咖啡又怎麼能繼續它的飄浮。
她用吸管俐落地將兩者混和，時有時無地玩著。「不喝了。」
我擦擦冷汗，看看四周，只有歐巴桑小姐依然無恙，其他人不是灰飛就是煙滅。
好大的殺傷力！
「我討厭喝飄浮冰。」
那妳還點。我心裡想，但沒敢說。
「喝到最後不知道自己在喝咖啡還是吃香草冰淇淋，A不像A、B不像B、C也絕對不會是C，什麼跟什麼嘛！」
喝咖啡喝到這麼自殘的人，能奈她何。
「就像我。」她嘆了一口氣。「明天以後，我也不再像我。」
「咳咳，怎麼說？」
她抬頭，深深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再度抬起玉腿讓我的喉結又是咕嚕一個狼吞虎嚥，她露出勝利的微笑，卻用悲哀的一嘆結尾。
「我要住院了。生了病，為了怕擴散到其他部位，要鋸掉膝蓋以下的部分，就像剁雞剁鴨那麼容易；可是，這次要剁的是我的腿，我美麗修長的腿裡面充填的是最醜陋、會腐蝕人就像王水一樣該死的癌細胞，而我只能躺在醫院數著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的腿離我愈來愈遠。」
沒有情緒、平淡如水的描述後，她離開，用她美麗的長腿踩著男愛女妒鋪設的紅毯離去，像悲劇英雄般的壯麗。
我看著還剩半杯的飄浮冰，想像明天以後她的模樣——
那再也不是今天的她的模樣。
到咖啡館一定要坐在靠窗最角落的我習慣點一杯曼特寧，順理成章得像火車一定在鐵軌上運行一樣規矩單調，不加糖、不加奶精的純粹喝法一直以來總是能讓我得到老闆的誇獎，天曉得，我只是懶得動手撕開糖粉袋和奶油球。
因為懶，只好承受曼特寧的苦，雖然到喉嚨深處時它會化成甘醇，但到喉嚨的這一小段路上，還是苦得皺眉。
遇上飄浮咖啡，是意外。
喀！一杯浮著香草冰淇淋的玻璃杯硬生生敲上桌面，帶著若無旁人、唯我獨尊的氣勢坐在對面。
「借坐一下。」飄浮冰咖啡的主人這麼說，年輕俏麗的臉蛋下有一雙修長傲人的腿，毫不吝惜地以低腰短到只能包住小俏臀的牛仔褲作點綴展現在眾人面前。「今天真熱啊，太陽這麼大，照得人都快融化了。」
「是啊。」我說，看著她的腿，感覺自己口中含進一口香草冰淇淋。
我到底還是個男人，面對秀色可餐的畫面，生物本能讓眼睛往想看的地方去，任視神經通過大腦搭上神經的跳躍傳遞、血液的列車燃燒熱量。
我感到口渴，急急喝掉半杯開水，口中殘留的曼特寧隨之下肚。
「好看嗎？」
「什麼？」
交叉的修長像玉雕的美腿往上抬了抬，高過桌面展露它的無限風情，直到我喉結一個上下咕嚕，才甘心收兵回到地面，下魔咒的女王巧笑倩兮。「我最得意的就是我這雙腿，早上起來一定做足五十個踮腳、五十個往後提臀的動作才去上班，晚上洗澡以後用精油按摩三十分鐘，再倒貼著牆壁三十分鐘才敢睡覺，隔週到美容中心上美腿課程，平常吃木瓜、蘋果這些能瘦下半身的水果，天天量大腿和小腿的尺寸，只要有一點點變粗——」白玉蔥的食指和姆指比出恐怕不到一公釐的距離強調那個「一點點」。「我就會尖叫、就會開始減肥。」
「很……辛苦。」我試著找最貼切的詞彙。
「沒錯，很辛苦。所以我以它為傲，當我穿高跟鞋走在街上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像強力膠一樣巴在我身上，那個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沒有一個能跟我比，就算是蕭薔——不，她也只能吸引狗來咬她的絲襪，我自信我的腿能吸引一個——不，是一打以上的男人來咬我的絲襪。」
我想——不，我一定是那一打裡的一個。
「我年輕、我漂亮，但我也有腦子，知道男人看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我很聰明，這雙腿對我來說是驕傲也是探測器。」
「探測器？」
「探測一個男人要我什麼。」她吸了一口咖啡，用銀匙舀了口冰淇淋。「一直盯著我的腿看的男人——」
我趕緊收回目光。
「來不及了。」她意有所指。「那種男人要的只是身體，不必談感情，一開口互相介紹姓名之後就床上見，下床後忘了誰是誰、哪個是哪個，那種男人——」她看看我。「色。」
好大的罪名。我喝口曼特寧，比平常苦。
「看了幾眼又轉移目標的男人——明明想吃又不敢、明明想摸又故作清高，明明想一撲即上又膽小，標準的眼高手低牆頭草、色大膽小怕狗咬——」她轉頭看右邊，那個十秒前還在偷看她美腿如今躲在商業周刊後頭的男人。紅豔的唇殘酷吐出兩個字：「悶騷。」
商業周刊突然一震，撞了桌上的招牌咖啡一下。
我轉頭改看左邊隔壁桌的歐小姐巴桑，她點的是熱牛奶。（既然如此，何苦來咖啡館？）
「還有一種男人……看都不看我這雙曠古絕今、舉世無雙的美腿，一來糟蹋我的苦心、二來漠視我的努力、三來不屑我的美麗，看見我還能老僧入定、不動如山的足以跟柳下惠結拜作麻吉，這樣的男人——」纖細的身子輕盈轉向後，後面的男人俊美無儔，貌比潘安，三秒後她回頭。「不是男人。」
俊美的潘安和同桌的男人臉色發白，桌面下彼此的手突然間不知道該擺在哪裡，就像被老師抓到作弊、被媽媽看見自己打破玻璃，不安地看著四周，藍山和瓜哇的咖啡杯同時被拿起，相碰的親暱化成尷尬的疏離。
我的冷汗冒了出來，冷卻的曼特寧露出帶澀的苦味。熱情過後的真面目，就像生活在一起十幾二十年，了無生趣積滿灰塵又乏善可陳的老夫老妻。
飄浮的香草逐漸和咖啡融合在一起，咖啡不再像咖啡、香草也不再像香草，原本的風貌在時間的考驗下，就像風蝕作用。
連女王頭都逃不過斷頸的命運，飄浮冰咖啡又怎麼能繼續它的飄浮。
她用吸管俐落地將兩者混和，時有時無地玩著。「不喝了。」
我擦擦冷汗，看看四周，只有歐巴桑小姐依然無恙，其他人不是灰飛就是煙滅。
好大的殺傷力！
「我討厭喝飄浮冰。」
那妳還點。我心裡想，但沒敢說。
「喝到最後不知道自己在喝咖啡還是吃香草冰淇淋，A不像A、B不像B、C也絕對不會是C，什麼跟什麼嘛！」
喝咖啡喝到這麼自殘的人，能奈她何。
「就像我。」她嘆了一口氣。「明天以後，我也不再像我。」
「咳咳，怎麼說？」
她抬頭，深深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再度抬起玉腿讓我的喉結又是咕嚕一個狼吞虎嚥，她露出勝利的微笑，卻用悲哀的一嘆結尾。
「我要住院了。生了病，為了怕擴散到其他部位，要鋸掉膝蓋以下的部分，就像剁雞剁鴨那麼容易；可是，這次要剁的是我的腿，我美麗修長的腿裡面充填的是最醜陋、會腐蝕人就像王水一樣該死的癌細胞，而我只能躺在醫院數著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的腿離我愈來愈遠。」
沒有情緒、平淡如水的描述後，她離開，用她美麗的長腿踩著男愛女妒鋪設的紅毯離去，像悲劇英雄般的壯麗。
我看著還剩半杯的飄浮冰，想像明天以後她的模樣——
那再也不是今天的她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