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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書.帝紀第五《惠帝》——
樂和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南境五郡驟雨,水淹五尺,天下糧倉付諸江水,民饑難止,帝曰:何不食肉糜?
(史臣獨孤七草泣嘆:蠢哉吾皇,田園淹沒、家畜溺斃,眾臣難為無米炊,何來肉糜……)
薊國皇帝宇文元紹,年方二十有四,在位已二十二年。
是開國以來在位最久的君王,且正持續更新紀錄中。
在老臣眼裡,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教不會的廢——(呃……臣、臣惶恐!)
在百姓心中,他是看不見的天子、深居簡出的皇帝。(咦?皇帝換人啦?)
但宇文元紹壓根——不.在.乎!
(史臣血泣:帝剛愎自用,惡忠言,廢朝政,好狎遊,溺美色,哀哉社稷!)
終於!這年他善盡聲色「種」馬之勞,換得一年自由,
他決定要——微.服.出.巡!
水患未除,百姓叫苦連天;官吏無能,釀致人禍又起。
值此之際,皇帝決定南巡,據說沿途奢華,浪擲民脂民膏。
如此昏君,人人得而誅之!
立誓推翻暴政的永寧會豈能錯過這大好時機。
為報恩,他——刀鬼,決定誅殺昏君。
只是、依稀、彷彿、好像……事有蹊蹺?
試 閱
楔子
薊國,歷經開國君王宇文浩及第二代君王宇文傑安內攘外、勵精圖治,國勢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富足康泰,至第三代宇文峰,國勢更達鼎盛。
宇文峰自幼跟隨太上皇身側,少年時期在先皇身邊學習帝王之道,承繼前兩代帝王才學與聰慧的第三任皇帝——對外,一方面強化邊防軍事,一方面引用屯田政策,減輕國庫負擔,同時開拓邊境,教化當地蠻民由打劫轉農牧營生;對內則獎勵農耕、商貿、工藝發展,同時廣設學堂,教授之無,開化民智,將薊國推向另一高峰,史稱明帝。
然,過於勤政,使得明帝在二十來歲便少年白頭;甚至因忙於政事、晨昏不分,日積月累下導致身虛體弱;一日,夜覽奏摺,昏倒在御書房中,就此一病不起。
隔年立春,這位明君以三十有七、應是光芒正盛的年歲卒然駕崩,文武百官至黎民百姓,無不哀痛,上至皇城下到街坊,處處可見有人為一代名君駕崩哭喪帶孝。
痛失賢君悲痛如斯,失去至親的皇后、年僅二歲的太子悲痛之深自非外人所能理解,尤其當今皇后與先皇鰜鰈情深,世人皆知。當年明帝為立后一事與眾大臣反目,皇后亦曾為保明帝不惜捨身相護,此舉懾服眾臣,蔚為美談。
明帝愛妻之深,亦是史上帝王少有。一度堅不納妃,直到皇后以死相脅,勉為其難另納二妃,但仍獨鍾皇后一人,二妃雖前後生下子嗣,太子之位依然空懸,直到兩年前皇后生下一子,明帝龍心大悅,當日立詔冊封為太子,朝臣莫不感到震驚。
誰想得到,時方二載,好景不常,明帝留下孤兒寡母與朝中大臣,駕崩離世。
次日,三公請啟遺詔,宣告於天下——
朕自即位以來,幸賴賢臣輔佐,得以順天命而為,不負先祖所託。
惟朕之壽命終有盡時,每思及此,莫不憂心。所幸,皇后德能兼備,群臣賢良忠誠,若朕身後太子仍幼,治國政事不可一日無主,朕以此詔為令,國政暫由皇后垂簾聽問,三公交議、三省輔之,待新帝成年,還政歸權。
所言至此,諭書留備,若有遺詔,無非此言,披肝露膽,罄盡五內,朕言不再。望眾臣體悟朕之用心,以薊國黎民為念,文臣者,竭心獻策,治國為要;武將者,盡展功威,護國為重,朕盼上下一心再創盛世,縱然離世,亦感欣慰。
天佑薊國,國泰民安。
又次日,天未亮,金鸞殿前——
「皇上駕到!」殿前太監鼓足中氣喊道。
此聲一出,原本交頭接耳議論今後朝政的百官們連忙彎身,靜待新君登基。
……靜默持續約略半刻鐘,幾個站在末座最靠近殿門的官員按捺不住,把眼睛往前方九龍階最高處偷瞄,不禁傻眼——
金鸞殿、九龍階的最高處,象徵權掌天下的九龍椅上,兩歲的娃兒一襲寬鬆過頭的黃袍加身,正纏著服侍他的太監不放。
「依呀、依呀……」
「哎喲喲,皇上啊——現下可是上朝啊,別折煞奴才……哎喲,我的老祖宗喲……」背對群臣的太監秦君思感覺到背上芒刺沒成百也有數十,細聲哀求:「乖乖坐著啊,回頭奴才給皇上準備蜜糖吃啊,乖乖……」
「君思,別太寵他。」九龍椅後方珠簾,簾後的人影終於出聲,口調莊嚴端肅,教殿前百官不敢輕忽。「皇上請自重。」
「依、呀依——唔?」兩歲稚兒繼續牙牙亂叫,纏著太監不放。
我的天爺小祖宗啊……御前太監秦君思暗自慘叫,就怕今日是他斷頭時。
「皇上!」沉聲低喝,龍椅上的娃兒倏然一驚,小小身子僵凝,模樣看來十分可憐。
「唔、唔嗚——」小小的、低低的嗚咽梗在喉間,小皇帝汪汪淚眼不馴地直瞪前方,眼看就要破口大哭。
「別!您可千萬別哭啊,我的小祖宗……您要是在金鸞殿上這些個王公大臣面前哭,奴、奴才的腦袋就真得掉了啊……」秦君思快跪下了。
饒是小皇帝奇蹟似地聽懂了,又或是巧合,只是抽了抽鼻,之後便安安分分坐在龍椅上,不再為難可憐小太監,讓他得以退至大殿左側。
尷尬的場面總算在眾人心照不宣的忽視下過去,接著,素有「國鼎」之稱的三公領百官下跪,齊聲高喊:
「新君即位,天佑薊國,吾皇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千歲!」
回應百官的,不是「眾卿平身」,而是——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不、不會是——千萬不要是——秦君思逃避現實地將頭往左偏,眼睛卻因職責在身不得不往右邊龍椅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皇帝的童子龍尿流過龍椅上雕工華麗的龍身,一滴一滴落地,甚至流下九龍階,濃濃的尿騷味無私地與眾臣分享。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文武百官的心跟著淌血,哀慟先皇英年早逝。
是年,改元為樂和元年,但群臣表情看來似乎一點都不樂,怕將來也不見得和……
前有國君年幼,後有女子涉政——國之將亡,此乃凶兆啊……
第一章
樂和二十三年——
風聲颯颯,雨打瀟瀟,緊閉的門窗仍擋不住狂暴的風雨,燭影搖晃,呼應御書房內眾臣不安的心思。
八月正逢夏秋交替,正是薊國南境伏汛時期;偏偏今年氣候異常,前所未有的滂沱大雨傾天直下,一連就是數日,未曾停歇。
轟隆!一聲雷響徹天,震得群臣心驚;緊接著閃雷劃破天際,撕裂漆黑夜幕,詭譎的藍紫電芒,駭得眾人膽顫。
「報——」報信差吏一聲大喝衝破隆隆雷響,一入御書房,顧不得全身濕漉狠狽,單膝跪地。「啟奏聖上!南境嘉興、南平、開東、名雄、雲台五郡河汛破堤,水淹近五尺,民宅毀損合計五千六百戶,死傷人數尚無法計數,農田毀敗上萬頃,民不聊生——皇、皇上救命啊!嗚嗚嗚……」信吏激動大哭,只盼聖上皇恩澤披,救萬民出水深火熱。
百官目光移向九龍案牘後頭的男人,現今薊國最高權力者——宇文元紹,這位年方二十有四卻已在位二十二年有餘的年輕帝王,隨著歲月漸長,當年即位時的稚兒模樣已褪;取而代之的,是承襲先皇偉岸挺拔、俊眉星目的俊朗容貌。
四年前,太后接受眾臣提議退出朝政,還政於帝,這位接手朝政的君王始終沒有出色表現,除了一年前破格拔擢兩名臣子,引發老臣不滿、聯名抵制之外,實在毫無建樹。
而今,真正的考驗來了,就看此次災難,這位年輕帝王如何因應,群臣心中各執一把尺暗暗丈量君主的才幹。
「君思——」開口喚服侍的宦人,語調裡的不耐煩明顯得教人心寒,往下瞟視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骯髒事物似的,不屑又輕蔑。「差人帶下去,別讓他在這兒礙朕的眼。」
礙……礙眼底下群臣聞言無不錯愕,就連日夜不休趕忙報訊的信吏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誠忠心竟只換得兩個字:礙、眼?
「聖上!求聖上救救南境五郡!」咚、咚、咚!信吏不斷磕頭點地,盼當今皇上能大發慈悲,救民苦難!「聖上啊——五郡已經絕糧多日,再這樣下去,百姓撐不住啊——嗚嗚……五郡向來是天下糧倉,如今面臨百年難遇的水患!求聖上——」
龍椅上的男人不雅地掏耳,以渾厚的聲音道:「拖下去。」
「喳。」秦公公應聲,示意底下年輕太監照做。
「懇請聖上救萬民遠離苦難啊——聖上……」哀泣聲漸遠,終至消失於御書房外。
「好了,現下南境災情明朗,眾卿也該回各自官邸休息哈——呼,朕也乏了,今晚議事就到此為止——」
「臣有事啟奏萬歲。」破格拔擢的其中一人——宰相韋不語率先發難,留住起身正要離開的皇帝。
「又是你。」宇文元紹嘆口氣,抱怨意味極重:「韋卿,當初朕破格任用你,是希望你人如其名,不語不語,不會言語——誰知你的話比誰都多。」
劈滋!額角青筋暴裂,韋不語強迫自己忍下,諫言道:「輔佐聖上治理國政是臣等職責所在,如今南境水患導致萬民處於汛災與饑荒,連碗稀粥都沒得喝,臣等懇請聖裁,眼下當務之急是救黎民百姓免於饑荒之苦,其次——」
「這還不簡單。」當今聖上不雅地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目巡底下大小官員。「沒稀粥可食,就煮肉粥啊——比起稀粥,肉粥不是比較好嗎?」
「……」眾臣聞言,面面相覷。
連煮稀粥的米都不知在哪了,還煮肉粥?!
「肉、肉粥?」劈滋、劈滋、劈滋!三條青筋分布在韋不語繃緊的額角、頰邊、與藏在衣袖下的拳頭。「敢問聖上,肉粥的食材從何處來?」
「諸位愛卿的腦袋是擺著好看的麼?」年輕皇帝懵懂反問:「古有名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對朕的旨意使命必達正是諸卿的義務。」
這、這這……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想交談,又怕被聽見什麼,一時間嘴巴開開閤閤,最後全抿成直線。
「對朕是否忠心,就看愛卿們此次的表現了,嗯?」語末,不忘投給群臣開朗得近乎天真的微笑。
在韋不語眼裡。那朵笑花,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憂心黎民生計的他再也忍不下這口氣,斗膽上諫:「臣以為,聖上應即刻下詔開南境各糧倉賑濟災民,同時頒旨派軍南下協助各縣府安頓災民,其次——」
「韋愛卿,朕相信諸卿能力——南境汛災或許嚴重,但朕相信南境五郡的地方官員必有適切的因應之道,無須動用邊防將士;再者,地方縣官可請各郡節度使調派將士協助救災,何須動用中央兵力?殺雞豈能輕用牛刀,韋卿未免杞人憂天、小題大做。」
誰杞人憂天?誰小題大做?如果地方父母官請得動掌握軍權的五郡節度使,他何必再三諫言!「啟稟聖上,微臣以為——」
皇帝揚掌打斷他,朝底下官員露出一如以往的親切微笑:「諸卿於此災的表現朕會看在眼裡、放在心裡、想在腦海裡——嗯嗯,待適當時機,予以適切回應——畢竟忠臣賢士難尋是吧,諸位愛卿?」
待適當時機,予以適切回應——底下官員眼神交流,抿成直線的嘴唇因聽出聖上弦外之音,逐漸上揚。
「——聖上宅心仁厚、澤披萬民,字字教誨令臣等如沐春風、醍醐灌頂!臣等必不負聖託,忠心事主,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俊目移向年輕宰相。「韋愛卿,你懂了吧?」
不懂!他不懂!韋不語氣呼呼地瞪視現任皇帝,一點也不怕自己如此冒然的行止會觸怒君威,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聖上,微臣還有話要說——」
「恭送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送行的聲音壓過這位年輕宰相。
轟隆隆——雷聲蓋過天聽,一如諸臣逢迎諂媚的言語。
刷、刷、刷!詭異的窸窣聲在御書房外時停時起。
轟隆!雷鳴又起,電光交擊,電芒下可見一道矮小人影映在御書房外某牆角,低頭不知在忙和著什麼——刷、刷、刷!像極振筆疾書聲。
樂和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南境五郡驟雨,水淹五尺,天下糧倉付諸江水,民饑難止,帝曰:何不食肉糜?
「要命哦……」細小的低語聲在雷聲遮掩下,顯得薄弱又可憐。「爹爹,您丟給孩兒的是怎樣的差使,怎麼會是這種主子,唉唉……」
突然,一隻長臂從後頭抓起矮小人影,像提布袋似的,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哇啊」誰什麼鬼「救命啊——來人!快來人——赫!」一雙豆子眼就著電閃強光看清對方身分,獨孤七草嚇得猛打哆嗦。皇、皇上?!
宇文元紹瞟視提拎在手中的小不點。「獨孤愛卿啊,你又在偷偷摸摸寫些什麼鬼了?念來給朕聽聽。」
「皇、皇上萬歲萬歲萬萬——」
「朕知道自己能活萬歲,你甭再幫朕加歲數。說,你又在忙和什麼?還是——」龍目移向對方抱在懷裡的書冊。「又在編派朕的不是?」
「微、微臣不、不敢……」抖抖抖,獨孤七草嚇得渾身發抖,提著聲音囁嚅道:「為、為聖上記、記載言行,立、立書著、著史,彰、彰顯功績,乃微臣職、職責——」
「功績?」宇文元紹挑眉,這倒有趣了。「說說看,朕有何功績?」他很想聽聽吶。
「命群、群臣以肉、肉糜救助黎、黎民百姓,此舉——」足以榮登史上十大愚笨君王之首——這句話,獨孤七草乖覺地藏在心裡。
年紀尚輕、性命可貴,他還不想掉腦袋。「是數、數一數二的賢、賢明帝君。」爹,原諒孩兒睜眼說瞎話。這年頭保命要緊,孩兒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哦——?」年輕帝王拉長尾音,瞇眸打量臉色蒼白如紙的矮小史官。「獨孤愛卿,飯可以多吃,字可以多寫,話最好少說,明白麼?」
「微、微臣明、明白。」獨孤七草連忙捏住兩片唇瓣,表明自己慎言守秘的心跡。
「很好。」宇文元紹讚賞地點頭。「朕就喜歡你這貪生怕死的小人性格!果然,人小個兒小心眼小,是長命相。」
龍爪無預警地一鬆,被嚇得無力的嬌小史官「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唉、唉唉……」痛啊!他的可憐小臀,沒裂成四塊至少也變成兩半,嗚嗚……
「記住,該記的記,不該記的就算知道也得假裝忘記,你爹就是深諳此道才得以安享天年——你可別辜負你爹留給你的長命相英年早逝吶,獨孤愛卿。」
*$#&◎……「謝、謝皇上教誨,微、微臣謹、謹記在心,銘感五、五內……」
「很好。」皇帝大掌拍上史官腦袋,為臣子的受教感到十分滿意。
在十來個太監簇擁下,帝王移駕平日就寢的清心殿,龍行漸遠。
刷、刷、刷!半乾的筆尖在舌上來回三次,重新蘸濕,追加補述——
史臣獨孤七草泣嘆:蠢哉吾皇,田園淹沒、家畜溺斃,眾臣難為無米炊,何來肉糜?
õ õ õ õ õ
狂放的笑聲差點沒掀了清心殿的天頂。能在清心殿內做出如此放肆行舉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一個——
「哈哈哈哈……君思,你還記不記得韋不語昨夜的表情,哈哈哈……真、真是笑、笑死朕了……」當今天子——宇文元紹抱著肚子狂笑,只差沒在地上打滾,完全不像一國之君。「那傢伙忒有意思,逗得朕很樂!很樂!」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啊。」晉昇為太監總管,人人尊稱一聲「秦公公」的秦君思難掩憂心。「南境水災還等著皇上聖裁呢。」
宇文元紹還是笑不可止,韋不語那顆板蕩忠臣的石化腦袋真的非常有趣。
「皇上,韋宰相忠君愛國,他是擔憂百姓疾苦啊,您就別——」一邊勸說,眼角餘光不經意覷到殿門——不妙,大大的不妙!「皇上,太、太后——」
「啥?」宇文元紹這才止住了笑。「母后?這時候提到母后做啥?」
「巳時了,皇上。」秦公公提醒。「想必三公與韋宰相已在議事堂等候皇上聖駕。」
「有韋不語在怕什麼。」宇文元紹有恃無恐道:「朕不在,他能做的事更多。」
「話不是這麼說啊。」秦公公急了,更是死命地擠眉弄眼。
「不然朕該怎說——嗯?」宇文元紹終於注意到他的不對勁。「怪了,君思,你是怎啦?嘴角抖啊抖的,當心啊,聽說這是重病的前兆吶。」
「皇上——」抖抖抖,秦公公努力示意背對殿門的主子。「太后——」
「別提母后了。」龍爪一揮,拒絕再聽。「成天不是跑永壽宮就是往永和宮去,她老人家現下最掛念的就是那兩畝藍田是不是已經被朕種了玉,至於朕的清心殿——哈!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母后是不可能會來的。」
「是麼?」輕輕一哼。
「就是啊——母后」回頭驚見來人,幾乎是同時,宇文元紹彈跳起身,急忙拉扯凌亂的黃袍,龍目掃瞪秦公公——為什麼不提醒朕!
冤枉啊,皇上!奴、奴才已經死命提醒了……秦公公回以委屈的眼神。
「君思抖得嘴巴都快抽筋了,皇上。」這對主僕真是——「君思,哀家知道你盡忠職守,可也得有個分寸。」
「是,奴才知曉,謝太后教誨。」秦公公抖聲道。
「嗯。」優雅頷首,轉看自己的兒子。「皇上,聽說——」
「母、母后,嘿、嘿嘿——」宇文元紹傻笑以對,扶她入座,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位天子陪笑的俊朗面容有明顯的扭曲。「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吹來朕這清心殿了?」
「什麼風?是哀家教子無方的風?還是君王無道的風?皇上——您應該知道哀家來此的用意才是。」當今皇帝的娘、至今仍權掌後宮的太后傅子卿素手一揚,以雍容華貴的優雅風姿輕輕說了句:「來人,關殿門。」
命令,聲輕淡如春風煦煦;威力,卻石破天驚如黃河決堤!只見在場二十來名太監宮女忽露驚恐神色,彷彿有什麼妖魔鬼怪追在後頭,個個的腳底像抹了油似地往殿外狂奔,最後幾個不忘回頭合力拉上殿門,速度快得讓宇文元紹喊聲「給朕站住」的時間都沒有。
一眨眼的工夫,清心殿內人去樓空,只剩秋風捲殘葉,與在場——三人?
「等、等咱——」家。最後一個字都還梗在喉嚨裡來不及吐出,象徵生天的殿門已然緊閉。逃脫不及的秦公公望著殿門,氣得跺腳,尖細的嗓音隔著門吐出嗔惱:「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咱家平時也算是待你們不薄,有酒食我先饌,有事做靠邊閃——咱家對你們這樣掏心掏肺的,想不到你們這票兔崽子這樣對咱家,嗚……」他不依、不依啦!
「真是——好一群忠心事主的奴才,都給朕記住了你們,哼!」傲龍歙鼻噴火,朝殿前大吼:「回頭有你們好受的!」
這不是忠不忠心的問題啊,皇上……躲在殿外的太監宮女們暗泣。
是的,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但皇上雖大,太后更大啊!伺候天子與太后多年,血淚斑斑的慘痛經驗告訴他們——兒子再怎麼大,總大不過生養的娘;再說了,宮裡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太后輕語關門令,自是大伙逃難時」——服侍過太后那幾位榮退的公公耳提面命的交代他們怎敢或忘,正所謂「賤命易折」,他們這些太監宮女福薄運淺,沒聖上那麼重的八字,難擋鳳威!
所以……就不打擾太后教子了——退,再退,再再退……
「兒啊——」好軟、好柔、好甜蜜的輕喚。
好抖、好怕、好恐怖的索命幡——宇文元紹旋身,眼明手更快,兩指夾住直往臉面飛來的異物,定睛一看。「這玩笑未免開過頭了,母后。」晃晃指間泛著銀光的刃片。「要是兒臣沒接著,您不就痛失愛子了嗎。」
「總比愧對你父皇要好。」傅子卿優雅取下金簪,狠狠一甩。「哀家還想百年之後和你父皇雙宿雙飛呢。」
嘿!再接!「父皇會同意嗎?」
咻!咻咻咻咻咻——銅鏡、髮剪、木梳、金步搖、玉如意、瓷瓶、玉搖扇、檜木椅、雕龍屏風……清心殿可見、大大小小器物,瞬間齊飛!
糟!宇文元紹暗叫,打趣出口的話竟正中娘親罩門!該想到的,娘對父皇——「娘,玩過頭了!」不行,陣仗太浩大,他擋不住!「君思,快點來救——」最後一個「駕」字還沒出口,一抹黑影疾速掠過眼前。
「哎呀呀,咱家的寶貝小心肝——」秦公公、御前太監、皇上眼前的紅人,奮不顧身飛撲進漫天兇器,搶救最愛的——景德瓷瓶、和闐玉如意、用不到但很好看的金步搖、皇上專用但都放在他這的玉搖扇。「呼,一二三四,大家沒事,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接住其他凶器的宇文元紹冷眼看著站在身邊的「親信」。「你的忠心真讓朕痛哭流涕啊,君思。」
心愛的古玩平安獲救,放了心的秦公公回以甜美笑容:「奴才對皇上的心意,蒼天可表。」末了,再送媚眼一拋,以示忠誠。
欲哭無淚。「為什麼朕的身邊都是這種人……」真的是欲哭無淚啊!
「夠了!」傅子卿纖指急叩桌案,不耐煩道:「你們主僕倆要打情罵俏到幾時?」
「哎呀!」秦公公怪叫一聲,雙頰浮現兩朵紅雲。「咱家和皇上——哎唷唷,咱、咱家不來了……」羞、羞死人了。
「你可以滾了,滾得愈遠愈好。」宇文元紹揮手像趕蒼蠅似的,一手抱頭嘆息。
「你們兩個——」傅子卿出聲喝止。「大寶——」
咚!龍腦硬生生撞上大樑,痛!「娘,您也不想想我都幾歲了,您就別再叫我小時候的乳名了,很難聽啊!」
「兒,你也不想想你娘我都幾歲了,還能活多久,你就不能做些讓娘倍感欣慰、百年後能無愧你父皇的正事兒嗎?」
「我不是已經很努力了嗎?您一句『你父皇在你這年紀已經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了,孩兒立刻自願擔起聲色『種』馬之勞,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讓您能早日抱皇孫、當皇奶奶麼。」
「什麼聲色『種』馬之勞,娘是為你好,皇上沒有子嗣,後繼無人,江山不穩,眾臣難安——說到這,娘剛去了婕妃、敏妃那兒,恭喜了,皇上,再過些日子,小小寶就出生了,你準備當爹吧。」
「什麼」宇文元紹喜上眉梢,扶起親娘直問:「真的?是誰?婕妃?還是敏妃?」
「兩個都有喜了。」感染愛子的喜悅,原本還扳著臉的傅子卿跟著揚起笑容。「所以啊——都是要當爹的人了,總得給那兩個未出世的孩子做個榜樣,別再欺負那些對你忠心不二的臣子,專心當個好皇——」
「可以出宮了!哈哈哈!」
「嗄?」慈母的教誨乍停,換上迷惑。
「兒臣相信您一定不會忘記我們的約定,母后。」宇文元紹賊溜地冠上頭銜暗示。「您與朕約定,還擊掌為誓過。您說只要二妃中任一人有喜,您就讓朕出宮到外頭看看,貴為一國太后——母后,您不會說您是貴人,忘事了吧?」
前戴高帽,後斷說辭,夾殺得傅子卿無話可說,只能恨恨瞪視愛子。「皇上這些伎倆應該用在百官身上,怎好意思欺負我這個可憐寡婦。」
「啊哈!昔日江湖人稱鐵血娘子的傅十三如果是弱女子,普天之下還有誰敢說強?」
「大寶!」竟敢提起她過去事!傅子卿沉喝一聲,倏地玉手橫掃。「翻手蓮花!」
「碎石崩雲!」宇文元紹立刻反應,退步成弓,右手揚掌,出招回擋。
再一招!「簾捲西風!」
還來!「星沉月明!」
天下最尊貴的母子倆立時在清心殿內上演全武行。
「怎麼打起來,快停手、都快停手啊,我說太后——噢怎麼往奴才臉上打,疼……皇上,您也停手啊,您打的可是太后啊——哎喲!怎麼又打奴才的臉——喲喲疼啊……我可憐的花容月貌喲——」
啪!右一掌;碰!左一拳——
「啊啊啊——」秦公公發出有生以來最絕人寰的慘叫。
美人命運多乖舛——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的花容月貌易遭天妒!
õ õ õ õ õ
南境.南平——
深夜時分,一處密室內坐滿男女二十數名,時而交頭接耳、時而對坐居主位的男子詢問意見或聆聽該名男子言語,隨著談話時間愈久,眾人情緒愈是激昂。
「該死的狗皇帝!」一女拍拳氣吼:「昏庸愚昧致極,有辱先皇明帝美名!先皇若知其後繼之人如此無能愚蠢,必定死不瞑目——無米可坎還能煮肉粥嗎!真是該死,也不想想南境至今死傷幾人,是成千上萬的百姓啊!死的死傷的傷、失蹤的失蹤,那個昏君還高枕無憂地躲在警衛森嚴的皇宮,說什麼『那就煮肉粥啊』!真是該死!」
「王女俠勿惱。」女子對桌的銀髮老者安撫道:「昏君無能,致百姓水深火熱已十數載,今日如此愚昧之舉,老夫並不意外。如今天災起,昏君如此作為只是更讓民心思變,於我等有利無弊。」老眼掃向主位上一臉平和的男子,即是他們永寧會總舵主。
「道長說的是。」總舵主——聶封志揚起春風般的笑,嗓音清朗地附和。
認同的話語讓老道長樂得直捻灰白長鬚。「總舵主,貧道認為——」
啪啪啪……羽翅掀動的聲響打斷道長進一步的發言,眾人定睛往聲音來源處看去,一紫綠羽毛的鳩鳥停在聶封志手臂,右腳上紅繩繫紙。
「辛苦了。」無視鴆鳥天生帶毒的特性,聶封志輕吻鴆鳥頭頂,解下紅繩,掃了眼攤開的字條。「大內傳來消息,狗皇帝計劃南巡。」
底下二十來人聞言,再度騷動起來。
「這是個好機會!」一人豁然起身,慷慨激昂地發言道:「就讓狗皇帝來得了南境,回不去他該死的北皇城!」
「沒錯!正所謂昏君無道,人人得而誅之!我贊成展大俠的主意!」一人附和,引起全體迴響,一時間,密室充斥暗殺昏君為百姓除害的聲浪。
「在座諸位,有哪位願為天下蒼生福祉擔此重任?」討論正火熱的當頭,聶封志一個問題,像冷水似的,澆熄憂國憂民的激情之火,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靜。
前一刻還氣憤填膺的正義之士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先開口,彷彿方才弒君的言論只是口號喊好玩的,靜默僵持了半刻,就是沒人跳出來自願為民除害。
「我。」平淡的聲音乍時響起,在這節骨眼上反而顯得突兀,眾人不禁移目。
此時的月光斜透入窗,始終半躺半坐在窗檯上的人正好沐浴在月色下,一襲黑色勁裝毫不起眼,卻無損其俊秀出眾的面容。
唯一的遺憾並非來自他樸實的衣著,而是那張臉的面無表情。
始終笑容滿面的聶封志卻露出為難的表情。「刀兄,你這麼做著實令聶某為難——」
刀?這個姓讓在場武林正派人士雙肩暗抖。
「我欠你一個人情,弒君就是暗殺,只不過對象換成皇帝而已,沒什麼差別,都是殺個人罷了。」姓刀的男子頓了頓,深幽毫無人氣的黑眸緩緩掃過暗暗繃緊神經的武林人。
「刀鬼」有人認出男子身分,驚呼出聲。
這名號一出,在場武林正道人士又是錯愕。
為什麼?為什麼滅門的第一殺手刀鬼出現在永寧會和總舵主又是什麼關係?他口中的人情指的是什麼?疑雲密布,眾人不由得一下子看聶封志,一會兒又轉向刀鬼。
聶封志皺眉。「刀兄說過不願再涉足江湖事。」
「殺了皇帝還你人情,我才能不涉江湖事。」刀鬼打定主意。
「刀兄——」
「我意已決,等我消息,告辭。」
「刀——」留人不住,聶封志望著空無一人的窗檯,暗嘆。
同一時刻,在場武林正道人士也暗自鬆了口氣。
弒君之名非同小可,我輩正派人士豈能擔此罪愆?
殺手本以殺人為業,這樣正好;事實上是再好不過!
至於刀鬼與總舵主間有何曲折——無妨,暫且不理,待刀鬼砍下昏君腦袋之日,便是他們永寧會揭竿起義之時!
書 籍 資 訊
新刊:《無道昏君》
類別:自創BL
作者:七草
繪者:鳴晴
開本:A5
頁數:176頁
定價:28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