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 2006
luhsichenpub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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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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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殺手，一定要悲劇收場，萬般淒涼嗎？
答案是——
那可不一定！
不信，進來瞧瞧便知道！^^↓
Ch. 0
向立言告訴自己，面對獵物，獵人需要的是耐心，等待是必經的過程；倒不是說等得愈久獵物的價值愈高，因為「價值」這種東西在一開始接下生意的時候就已經談妥，想改也沒得改。
今天的獵物，他跟監計劃了兩個禮拜，最後選定的下手地點是走出大門左轉二十公尺的轉角處，獵物習慣在那裡搭車，等車的那一瞬間最適合狙擊。
現在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九分五十秒——「...... 三、二、一，走出門——」透過瞄準鏡，他的視線得以捕捉到甫出大樓門口的獵物，並跟著移動。
MSG 90型狙擊槍搭配的施密特＆班特型10× 42瞄準鏡，可以在一百公尺到一千公尺的射程間進行十段式的調整，相當利於狙擊。
「好，現在乖乖地走到轉角的地方......嗯，很好，就站在那——那是什麼？」向立言注意到與獵物錯身過的兩個年輕人。
其中有一個，他覺得很面熟。跟著著獵物往右移的瞄準鏡又移回左邊，放大倍率以便自己看得更清楚。
真的很面熟......比對烙在記憶裡的相片，十秒後，貼在瞄準鏡上的俊目因認出對方而瞠大。
「他在這裡做什麼？！」
一切操之在我的優哉游哉樣瞬間消失，向立言轉開頭用力眨眼，再回頭透過瞄準鏡看——他花了兩個禮拜追蹤、即將到嘴的獵物——附近真的站了兩個年輕人，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注意路上的車輛，像是在等車。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槍響劃破天際。
「啊——」尖叫在槍聲之後加入伴奏，緊張氣氛於焉由生。
「保護老大！」底下傳來模糊的咆哮聲。
向立言上半身探出天台往下看，地面人影四竄、亂成一團，左手邊獵物一分鐘前離開的大樓湧出十數道黑影朝他的獵物奔去，圍在四周保護自家老大。
另一頭，黑鴉鴉的影子如螞蟻雄兵從巷口殺將而出，朝突襲的敵對幫派直攻——顯而易見，又是一起幫派互打的街頭槍擊戰。
「該死，今天出門應該先翻黃曆。」Today is not his day ——向立言低咒，他敢說今天黃曆上寫著「忌受死日大凶」六個字。
他呢？向立言居高臨下搜巡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最後在左手邊角落發現兩隻時蹲時停，像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毫無方向感地急尋生路。
兩方敵對幫派的戰線有逐漸拉長的趨勢，要命的是，拉長的方向和兩名年輕人逃命的路線不約而同，前者的速度比後者來得快。
砰砰！砰砰砰！
啊啊——啊——
要命！
Ch. 1
「啊——」趙芝雅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高八度的殺雞叫連自己都嚇了跳。
如果合唱團的老師聽見，她相信老師應該會將自己從低音部換到高音部，她心想。
砰砰！兩記槍響打斷她的天馬行空。
「啊啊——」再度發聲。
「學、學姊快逃！」石定巖硬推嚇得吱吱叫、原地亂跳的學姊前進。「跑、跑快一點！」
她也很想跑快一點，可是腿軟嘛，嗚嗚......回頭一望——「哇啊？！」
被學姊一嚇，石定巖直覺回頭看——
上帝！他不介意有人跟他們一樣在逃命，真的；但如果那個人身後還帶二、三十個拿槍舉刀、殺氣騰騰的拖油瓶，他敬謝不敏。
「不、不要過來！」他邊跑邊朝後頭叫，不明白為什麼陪學姊做問卷會遇上這種事。「走開！走開！」
被追殺的人哪管得了那麼多，加上沿途沒有巷弄，除了向前衝沒有第二條活路。
「×你娘，給老子滾開！」被追殺的中年男子對前方兩顆「絆腳石」吆喝。
砰砰砰！槍聲又起。
「×！」中年男子啜罵，回頭朝追兵開槍。
砰——砰砰！
「哇啊——」趙芝雅很應景地拉開喉嚨當配樂。
「學、學姊，別叫了。」叫得他耳朵好痛。「快、快跑。」
她最怕流血，連一滴血都不想流，更不想在槍林彈雨中跑來跑去，她一百米才跑二十一秒耶！「我不想做女藍波啊！」趙芝雅已經嚇得失措，社工系的邏輯思考能力遠颺，只剩純人性的吶喊：
「我不想死，媽咪啊——」
從沒見過黑幫火拼的何止她一人，石定巖亦然，只是他還沒失控到哭天喊地的程度，也沒爹娘可喊。
來自育幼院的他，一直都是一個人，能叫的只有——
「上帝......」邊跑邊默念，希望神能分點力量加持他一下。
「這裡！」黑暗處突來指示，引領逃生方向。
來不及反應，聲音發源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住石定巖，石定巖則扣住趙芝雅，跟著東跑西竄；不知道跑了多久，槍林漸遠、彈雨停歇，兩個年輕人成功脫離戰場，成為上帝的福音見證者。
感謝主，阿門！
☆☆☆
向立言只打算救一個，但沒想到要救的人死不放邊逃命邊放送女高音獨唱的拖油瓶；不得已，他只好買一送一，救兩個。
「啊啊——」
「閉嘴！」叫得他頭痛。
「啊啊啊——唔！」
「學、學姊？！」石定巖傻了，不敢相信帶領他們逃出生天的「上帝之手」會變成「上帝的手刀」，一掌劈昏學姊。
這位上帝派來、隱身在黑暗中的天使會不會太暴力了點？
「放心，我有保留力道，她只是昏倒而已。」向立言甩甩手腕，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不是安靜多了嗎？」
「呃......」是沒錯啦，但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應該更仁慈、更溫和才對。
「至於你——」就著街燈，眼前因運動而泛紅的少年臉龐在光影之間躍然浮動，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輪廓，一時間，向立言怔忡得說不出話。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長得跟他好像......照片上還看不出來——」
好像？照片？「你認識我？」
他的問題喚醒了他，立時將追憶拋到九霄雲外。
「不，我不認識你。」認真說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那，你要打昏我嗎？」
「啊？」這問題讓向立言傻眼。
「我不會吵，所以你不用把我打昏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啊？」他失笑。
「我知道你為善不欲人知，但是不欲人知的方式有很多種，暴力解決不了事情對吧？你不覺得用和平的方式，真接告訴我不要問你是誰這個方法比較好？」
總算聽懂他的意思。「哈！哈哈哈——」這小子在想什麼啊？
站在石定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隱藏在黑暗中一個顫抖的黑影輪廓。
他笑得這麼開心，是表示他不會打昏他嗎？
「你來這一帶做什麼？」
「啊？」
「我說，你一個研究生沒事挑這個時候跑到這附近做什麼？」
「啊？哦？呃——我來這裡做問卷調查。」
問卷？黑暗中，向立言挑高俊秀如劍的眉，滿是疑惑。「什麼問卷？」
「......」一串字，幾乎只在石定巖嘴裡滾過一圈，模糊難辨。
「什麼？」支支吾吾的咕噥誰聽得見？向立言湊耳到他嘴邊。「你剛說什麼趨勢問卷？」
「性、性交易的演進與、與未來趨勢。」語畢，咬咬唇，小心翼翼打量救命恩人人的反應。
見多大風大浪、三不五時置身槍林彈雨的向立言，這回足足愣了三秒鐘。
他有沒有聽錯？
「性交易的演進與未來趨勢？」去掉結巴的贄字重覆，石定巖點頭的回答再讓這位亞洲Ａ級殺手傻眼。
「呃，嗯、嗯嗯......」
不會吧？「你該不會打算效法美國性學大師賽金花——」
「金賽。」學問不好絕對不是恩人的錯。石定巖覺得自己應該糾正他錯誤的認知。「艾佛烈．金賽。賽金花是清朝末年的傳奇名妓——」
「是，多謝指正。」小學究的模樣很逗趣，讓他忍不住陪著玩，可是他未來的志向也真的讓他很頭痛。「不管是金賽花還是賽金花，你真的要當個——」
「不要小看這個研究。」說到隸屬於神聖知識殿堂的領域，年輕的臉龐洋溢莫名的狂熱與執著，斗膽挑釁上帝派來的天使。「如果順利完成，有助於改變台灣對性工作者的觀感，以及面對性的態度；甚至還可以成為公娼之所以應該存在的立論基礎，建議政府讓公娼合法化的依據。」
「呃......聽起來好像很偉大的樣子。」石定巖的慎重讓他覺得好氣又好笑。
他該為這小子的研究與志向鼓掌還是臭罵他一頓？
畢竟培養一個台灣未來的性學大師——他肯定這絕不是他已故雙親所樂見的事。
「偉大還不至於，但是學姊的研究很有意義，所以我全力支持，陪她一起進行問卷調查——」
「等等。」學姊？「你的意思是，這不是你的研究？」
「我有說是我的研究案嗎？」
向立言仔細回想——他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
「我念的是生物科技，怎麼可能做社會學科的研究——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是研究生？」
向立言略過這個問題，提醒道：「這一帶並不安穩，經常有流氓滋事，要不就是幫派火拼，今晚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你跟你那個吵死人的學姊最好別再來，這次是你們走運遇上我，可不代表下次也會同樣這麼幸運。」
「可是——噢！」眉心被戳一記，石定巖呼痛。「你做什麼？」
「幸會了，石定巖。」
他知道他的名字？！「你認識我？我見過你嗎？你——」
「你要我把你打昏嗎？」
石定巖有如驚弓之鳥，往後跳一步拉開距離，猛搖頭。
低低的笑聲旋即自前方黑暗處輻射開來，他甚至能感覺到音波的輕微共振。
「你捉弄我！」
「你現在才發現？」向立言失笑，喟然一嘆：「不知道該為你的單純高興還是放心。」沒想到那傢伙的兒子會這麼與眾不同。
個性果然不能從照片或他人口述窺知，只有真正接觸過才會知道。
「總之，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忍不住拍上他腦袋，手指滑過髮絲——他的髮質像他母親，屬於柔軟滑順的那種。
石定巖怔了住，等他回神，黑暗處早已沒了聲息，宣告上帝派來的暴力天使退場的訊息。
凝視空無一人的前方，石定巖下意識地摸著剛被撫摸的髮頂。
那個人到底是誰？
Ch. 2
誰說殺手必須隱姓埋名、沒有固定住所、工作和朋友，以免留下任何線索來著？
在向立言的認知裡，一個離群索居的人反而容易引人揣測，只要稍微被查一下，疑點立刻自曝，反而給自己惹來一身腥。
古語說得好：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向立言深諳此理。
所以，在他踏入殺手業界，便用本名開了「萬通徵信社」掩飾自己真正的工作；這樣一來，他也有名目解釋有時為追尋獵物不得不的失蹤——比如像到外地跟監、抓猴——一般人聽到這些字眼就會很識相地停止追問。
就算真有人厚顏追問，向立言也可以用「保密義務」塘塞過去。
是的，再也沒有一個行業比徵信社更適合用來掩飾他殺手的身分，這兩者性質相似——前者獵的是消息，他獵的是人命。
接生意的時候，向立言是道上代號「Ray」的亞洲Ａ級殺手；其他日子則是「萬通徵信社」的老闆。
除了上述理由，外表也是讓向立言決定大隱隱朝市的原因——一雙勾魅的桃花眼、俊秀如劍的雙眉、挺得讓人想打扁的鼻梁、天生不笑嘴角也呈上揚弧度的唇，外加一八三、精瘦有型的身材——融合所有男人想要的外在條件於一身，讓他走到哪都是焦點，除非毀容，否則很難低調度日。
是以，與其低調不如狂放，反正他天生捻花惹草、招蜂引蝶樣；既然如此，就別浪費老天爺賜給他的完美皮囊，這是向立言的處世法則。
至於他狂放到什麼地步——
「向先生，來上班啦？吃早餐沒？我這邊有豆漿包子，你拿一點去吃。」位於路口的頂尖早餐店老闆娘素來以宏亮嗓門名聞鄉里，今日也不讓人失望，召告××街最受歡迎人物到達的事實。
「謝謝大姊，妳家的手工包子料多實在，最好吃了。」狂放的男主角送上甜言，換來六顆肉包外加五百㏄豆漿一杯。
早餐被人捷足先登，咖啡館小妹趕緊換招：「向大哥，謝謝你前天幫我買東西，中午到我這吃飯，我請客。」
「好好，中午見。」
吸引女人就罷，向大爺的狂放連雜貨店的六旬老伯也不放過。「向小子，老伯我手癢得很，找個時間來我這走走，咱們對殺個幾盤。」
「一定一定。」慷慨允諾。「有空就去找老哥下幾盤棋。」
「向老弟，老是吃肉包沒營養，來！幾顆蘋果給你，健胃整腸助消化！」
「謝謝王老哥——」咬一口，卡滋清脆響。「王老哥的水果就是特別甜。」
「哈哈哈......老王不只賣瓜特別甜。不是蓋你的，我老王賣出去的水果，顆顆都甜到嚇死螞蟻！絕對甜！哇哈哈......」
夾道歡迎的盛況媲美大甲媽祖出巡；一路走下來，二十公尺不到的距離，向立言就是能花上快一個小時，沿途海撈各店家獻出的貢品，向大爺皮厚不怕羞，搜刮得很起勁。
這就是某Ａ級殺手「平凡且簡樸」的家居生活。
這就是張君雅自嘆弗如的厚臉皮。
終於，這尊「媽祖」晃回自家徵信社來，一進門，就看見唯一員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蹺著修長美腿、鼻孔噴煙，一副準備找人算帳的晚娘臉。
向立言很識相，趕緊借花獻佛，將今日的收獲全數送上美人員工桌面。
「喲，媽祖出巡回來啦，真是辛苦了。」好酸、好刺、好嗆。
「不敢不敢，這些都是拿來孝敬妳老人家的。」
杏目一凝。「你說我老？」
「不不，我是說這些鮮花素果是拿來送妳的。」
鮮花素果？「你咒我死！」
美人發脾氣，就是有辦法把他的巧言聽成惡語。「別鬧了，我家張大美人是出了名的溫柔婉約，早餐店陳大嬸還問我妳有沒有男朋友。」
「最好是。」哼哼，張美人俏鼻依舊噴煙，氣得不輕。
「言歸正傳，我錯過了什麼嗎？誰惹妳生氣啦？」
「除了你還有誰敢惹我生氣？在你遲到外加媽祖出巡總共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已經錯過三個事先約談的客戶，生意溜走事小，害本姑娘彎腰道歉事大——你說，怎麼賠我！」
「這次的生意我六妳四怎麼樣？」昨天的意外小插曲讓他心情處於極度的愉悅中，所以相當阿莎力地送出酬金的百分之四十。
有錢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讓美人笑逐顏開。「真的？」
「真的。」
「好，不過——」張君雅頓了下，回頭打開電視，切換到新聞台，清新亮麗的女主播正用甜美的聲音播報不知重覆第幾輪的新聞——
今天凌晨三點二十六分，信義路發生一起街頭兇殺事件，死者為東榮堂堂主王拓男，現年四十六歲，據可靠消息指出，死者與昨晚七點五十四分在林森北路發生的幫派械鬥事件有關，警方正進一步循線追查，不排除是後續黑道派系鬥爭或仇殺的可能，以下是本台的追蹤報導......
「比你預定下手的時間要晚，我等了一晚的新聞，還以為你失手了。」她繼續道：「身為你的仲介人，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寶刀生鏽，開始有退步的前兆。如果是就早點說，我可以趕快再物色新人。」
雙面人生活的不單只有向立言在過，張君雅也是——身兼「萬通徵信社」的員工與殺手專屬仲介人兩種角色。
這樣的搭擋在殺手界是項奇蹟——沒有一個殺手會跟仲介人太親近，仲介人這方亦然；但行事怪誕的向立言和行徑與之不相上下的張君雅就這麼做了，而且成功地存活至今，還沒被人發現真實身分或上門踢館的紀錄。
大隱隱朝市——兩人將這話發揮得淋漓盡致。
「喂喂，妳捨得啊。」
張君雅用手比出手槍的姿勢，朝他開了一槍，再收回到嘴前一吹。「當然。這樣說不定我還能找到能和我配對的另一半。」
「喂，妳這話帶有歧視同性戀的味道哦。」
「不，我不是歧視同性戀，我是歧視你。」張君雅丟出甜美沁人的笑容。「只能看不能吃的樣版男有什麼用，哼哼！」鼻翼微歙，再度噴煙。
「別鬧了，會耽擱那些時間是為了救我們的小茱蒂。」
茱蒂？！聰明如張君雅，立刻聯想到文學名著《長腿叔叔》的女主角，當然更明白他指的是誰。
「你見到石定巖？在哪裡遇見的？又為什麼會見到？你跟他說了嗎？」所有的欣喜因最後一個問題出口而消失，換上警告探詢：「你沒有跟他介紹自己吧？也沒有破壞我們的約定、沒說出跟他的關係吧？」
「沒有，在他記得問我是誰之前我就走了。」向立言不悅地抿嘴。「妳的反應好像我會對他怎樣，我是那種人嗎？」
「是，你是。」只要事關石定巖，張君雅就會很不客氣。「我們說好的，暗中資助但不介入他的生活。」
「是啊，我很清楚。」向立言長腿跨過左手邊的沙發椅背，整個人滑了進去。「比誰都清楚。」
又鬧彆扭了。「石衡救了我們，而我們也答應照顧他兒子，為了不讓我們的工作波及到他，只好暗地資助那孩子待的育幼院，為他開立專戶扮演幕後長腿叔叔的角色——這些我們早就說好的。」
「只能靠照片和育幼院院長的描述知道他過得不錯，是個十八歲修完大學學分進研究所的天才兒童——我們的確從不介入，而且做得非常徹底。」他譏刺道：「不見天日的長腿叔叔，只能躲在暗處窺視他的一舉一動。」
張君雅扳起臉孔。「你覺得不滿？」
「怎麼會呢！」向立言怪笑一聲：「石定巖將來走的路跟我們八竿子打不著，完全依照衡的交代，我有什麼好不滿的？哈！」
「你心裡清楚。」該說的話，張君雅不會閃躲。「這五年來，只要是關於那孩子的生活照，你都小心翼翼地收著，別以為我不知道。」
唉，女人的細心有時候真的挺可怕的。
向立言下意識按住皮夾的位置，承認道：「......妳以為『日久生情』這句話是說好玩的嗎？妳不覺得——有時候從某些角度來看，他真的很像他。」
「我們說好的。」她提醒。「他不是石衡，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過的是一般人的生活，不是我們這種隨時可能見血玩命的日子。」
向立言回頭，一手搭上沙發椅背，俊臉悒怏。「妳可真會打擊人。」
她聳肩。「我不得不。」
向立言抿唇不語。
她說得沒錯，他們不得不，所以他從未想過介入他的生命，直到昨晚為了救他，意外地在他面前露臉。
「如果昨天你和定巖有什麼小插曲——」張君雅不知是故意還是純屬巧合，打斷他的思緒。「為了你跟他好，最好全部忘掉。」
無法反駁她的話，理智也告訴他為了石定巖好，繼續當個藏在檯面下的長腿叔叔是最好的決定。
然而他們都忘了上帝造人，經常是拿來戲弄跟試煉，往往不會順如人意。
而忘記這件事情的代價——
老實說，通常不小。
答案是——
那可不一定！
不信，進來瞧瞧便知道！^^↓
Ch. 0
向立言告訴自己，面對獵物，獵人需要的是耐心，等待是必經的過程；倒不是說等得愈久獵物的價值愈高，因為「價值」這種東西在一開始接下生意的時候就已經談妥，想改也沒得改。
今天的獵物，他跟監計劃了兩個禮拜，最後選定的下手地點是走出大門左轉二十公尺的轉角處，獵物習慣在那裡搭車，等車的那一瞬間最適合狙擊。
現在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九分五十秒——「...... 三、二、一，走出門——」透過瞄準鏡，他的視線得以捕捉到甫出大樓門口的獵物，並跟著移動。
MSG 90型狙擊槍搭配的施密特＆班特型10× 42瞄準鏡，可以在一百公尺到一千公尺的射程間進行十段式的調整，相當利於狙擊。
「好，現在乖乖地走到轉角的地方......嗯，很好，就站在那——那是什麼？」向立言注意到與獵物錯身過的兩個年輕人。
其中有一個，他覺得很面熟。跟著著獵物往右移的瞄準鏡又移回左邊，放大倍率以便自己看得更清楚。
真的很面熟......比對烙在記憶裡的相片，十秒後，貼在瞄準鏡上的俊目因認出對方而瞠大。
「他在這裡做什麼？！」
一切操之在我的優哉游哉樣瞬間消失，向立言轉開頭用力眨眼，再回頭透過瞄準鏡看——他花了兩個禮拜追蹤、即將到嘴的獵物——附近真的站了兩個年輕人，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注意路上的車輛，像是在等車。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槍響劃破天際。
「啊——」尖叫在槍聲之後加入伴奏，緊張氣氛於焉由生。
「保護老大！」底下傳來模糊的咆哮聲。
向立言上半身探出天台往下看，地面人影四竄、亂成一團，左手邊獵物一分鐘前離開的大樓湧出十數道黑影朝他的獵物奔去，圍在四周保護自家老大。
另一頭，黑鴉鴉的影子如螞蟻雄兵從巷口殺將而出，朝突襲的敵對幫派直攻——顯而易見，又是一起幫派互打的街頭槍擊戰。
「該死，今天出門應該先翻黃曆。」Today is not his day ——向立言低咒，他敢說今天黃曆上寫著「忌受死日大凶」六個字。
他呢？向立言居高臨下搜巡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最後在左手邊角落發現兩隻時蹲時停，像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毫無方向感地急尋生路。
兩方敵對幫派的戰線有逐漸拉長的趨勢，要命的是，拉長的方向和兩名年輕人逃命的路線不約而同，前者的速度比後者來得快。
砰砰！砰砰砰！
啊啊——啊——
要命！
Ch. 1
「啊——」趙芝雅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高八度的殺雞叫連自己都嚇了跳。
如果合唱團的老師聽見，她相信老師應該會將自己從低音部換到高音部，她心想。
砰砰！兩記槍響打斷她的天馬行空。
「啊啊——」再度發聲。
「學、學姊快逃！」石定巖硬推嚇得吱吱叫、原地亂跳的學姊前進。「跑、跑快一點！」
她也很想跑快一點，可是腿軟嘛，嗚嗚......回頭一望——「哇啊？！」
被學姊一嚇，石定巖直覺回頭看——
上帝！他不介意有人跟他們一樣在逃命，真的；但如果那個人身後還帶二、三十個拿槍舉刀、殺氣騰騰的拖油瓶，他敬謝不敏。
「不、不要過來！」他邊跑邊朝後頭叫，不明白為什麼陪學姊做問卷會遇上這種事。「走開！走開！」
被追殺的人哪管得了那麼多，加上沿途沒有巷弄，除了向前衝沒有第二條活路。
「×你娘，給老子滾開！」被追殺的中年男子對前方兩顆「絆腳石」吆喝。
砰砰砰！槍聲又起。
「×！」中年男子啜罵，回頭朝追兵開槍。
砰——砰砰！
「哇啊——」趙芝雅很應景地拉開喉嚨當配樂。
「學、學姊，別叫了。」叫得他耳朵好痛。「快、快跑。」
她最怕流血，連一滴血都不想流，更不想在槍林彈雨中跑來跑去，她一百米才跑二十一秒耶！「我不想做女藍波啊！」趙芝雅已經嚇得失措，社工系的邏輯思考能力遠颺，只剩純人性的吶喊：
「我不想死，媽咪啊——」
從沒見過黑幫火拼的何止她一人，石定巖亦然，只是他還沒失控到哭天喊地的程度，也沒爹娘可喊。
來自育幼院的他，一直都是一個人，能叫的只有——
「上帝......」邊跑邊默念，希望神能分點力量加持他一下。
「這裡！」黑暗處突來指示，引領逃生方向。
來不及反應，聲音發源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住石定巖，石定巖則扣住趙芝雅，跟著東跑西竄；不知道跑了多久，槍林漸遠、彈雨停歇，兩個年輕人成功脫離戰場，成為上帝的福音見證者。
感謝主，阿門！
☆☆☆
向立言只打算救一個，但沒想到要救的人死不放邊逃命邊放送女高音獨唱的拖油瓶；不得已，他只好買一送一，救兩個。
「啊啊——」
「閉嘴！」叫得他頭痛。
「啊啊啊——唔！」
「學、學姊？！」石定巖傻了，不敢相信帶領他們逃出生天的「上帝之手」會變成「上帝的手刀」，一掌劈昏學姊。
這位上帝派來、隱身在黑暗中的天使會不會太暴力了點？
「放心，我有保留力道，她只是昏倒而已。」向立言甩甩手腕，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不是安靜多了嗎？」
「呃......」是沒錯啦，但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應該更仁慈、更溫和才對。
「至於你——」就著街燈，眼前因運動而泛紅的少年臉龐在光影之間躍然浮動，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輪廓，一時間，向立言怔忡得說不出話。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長得跟他好像......照片上還看不出來——」
好像？照片？「你認識我？」
他的問題喚醒了他，立時將追憶拋到九霄雲外。
「不，我不認識你。」認真說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那，你要打昏我嗎？」
「啊？」這問題讓向立言傻眼。
「我不會吵，所以你不用把我打昏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啊？」他失笑。
「我知道你為善不欲人知，但是不欲人知的方式有很多種，暴力解決不了事情對吧？你不覺得用和平的方式，真接告訴我不要問你是誰這個方法比較好？」
總算聽懂他的意思。「哈！哈哈哈——」這小子在想什麼啊？
站在石定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隱藏在黑暗中一個顫抖的黑影輪廓。
他笑得這麼開心，是表示他不會打昏他嗎？
「你來這一帶做什麼？」
「啊？」
「我說，你一個研究生沒事挑這個時候跑到這附近做什麼？」
「啊？哦？呃——我來這裡做問卷調查。」
問卷？黑暗中，向立言挑高俊秀如劍的眉，滿是疑惑。「什麼問卷？」
「......」一串字，幾乎只在石定巖嘴裡滾過一圈，模糊難辨。
「什麼？」支支吾吾的咕噥誰聽得見？向立言湊耳到他嘴邊。「你剛說什麼趨勢問卷？」
「性、性交易的演進與、與未來趨勢。」語畢，咬咬唇，小心翼翼打量救命恩人人的反應。
見多大風大浪、三不五時置身槍林彈雨的向立言，這回足足愣了三秒鐘。
他有沒有聽錯？
「性交易的演進與未來趨勢？」去掉結巴的贄字重覆，石定巖點頭的回答再讓這位亞洲Ａ級殺手傻眼。
「呃，嗯、嗯嗯......」
不會吧？「你該不會打算效法美國性學大師賽金花——」
「金賽。」學問不好絕對不是恩人的錯。石定巖覺得自己應該糾正他錯誤的認知。「艾佛烈．金賽。賽金花是清朝末年的傳奇名妓——」
「是，多謝指正。」小學究的模樣很逗趣，讓他忍不住陪著玩，可是他未來的志向也真的讓他很頭痛。「不管是金賽花還是賽金花，你真的要當個——」
「不要小看這個研究。」說到隸屬於神聖知識殿堂的領域，年輕的臉龐洋溢莫名的狂熱與執著，斗膽挑釁上帝派來的天使。「如果順利完成，有助於改變台灣對性工作者的觀感，以及面對性的態度；甚至還可以成為公娼之所以應該存在的立論基礎，建議政府讓公娼合法化的依據。」
「呃......聽起來好像很偉大的樣子。」石定巖的慎重讓他覺得好氣又好笑。
他該為這小子的研究與志向鼓掌還是臭罵他一頓？
畢竟培養一個台灣未來的性學大師——他肯定這絕不是他已故雙親所樂見的事。
「偉大還不至於，但是學姊的研究很有意義，所以我全力支持，陪她一起進行問卷調查——」
「等等。」學姊？「你的意思是，這不是你的研究？」
「我有說是我的研究案嗎？」
向立言仔細回想——他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
「我念的是生物科技，怎麼可能做社會學科的研究——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是研究生？」
向立言略過這個問題，提醒道：「這一帶並不安穩，經常有流氓滋事，要不就是幫派火拼，今晚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你跟你那個吵死人的學姊最好別再來，這次是你們走運遇上我，可不代表下次也會同樣這麼幸運。」
「可是——噢！」眉心被戳一記，石定巖呼痛。「你做什麼？」
「幸會了，石定巖。」
他知道他的名字？！「你認識我？我見過你嗎？你——」
「你要我把你打昏嗎？」
石定巖有如驚弓之鳥，往後跳一步拉開距離，猛搖頭。
低低的笑聲旋即自前方黑暗處輻射開來，他甚至能感覺到音波的輕微共振。
「你捉弄我！」
「你現在才發現？」向立言失笑，喟然一嘆：「不知道該為你的單純高興還是放心。」沒想到那傢伙的兒子會這麼與眾不同。
個性果然不能從照片或他人口述窺知，只有真正接觸過才會知道。
「總之，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忍不住拍上他腦袋，手指滑過髮絲——他的髮質像他母親，屬於柔軟滑順的那種。
石定巖怔了住，等他回神，黑暗處早已沒了聲息，宣告上帝派來的暴力天使退場的訊息。
凝視空無一人的前方，石定巖下意識地摸著剛被撫摸的髮頂。
那個人到底是誰？
Ch. 2
誰說殺手必須隱姓埋名、沒有固定住所、工作和朋友，以免留下任何線索來著？
在向立言的認知裡，一個離群索居的人反而容易引人揣測，只要稍微被查一下，疑點立刻自曝，反而給自己惹來一身腥。
古語說得好：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向立言深諳此理。
所以，在他踏入殺手業界，便用本名開了「萬通徵信社」掩飾自己真正的工作；這樣一來，他也有名目解釋有時為追尋獵物不得不的失蹤——比如像到外地跟監、抓猴——一般人聽到這些字眼就會很識相地停止追問。
就算真有人厚顏追問，向立言也可以用「保密義務」塘塞過去。
是的，再也沒有一個行業比徵信社更適合用來掩飾他殺手的身分，這兩者性質相似——前者獵的是消息，他獵的是人命。
接生意的時候，向立言是道上代號「Ray」的亞洲Ａ級殺手；其他日子則是「萬通徵信社」的老闆。
除了上述理由，外表也是讓向立言決定大隱隱朝市的原因——一雙勾魅的桃花眼、俊秀如劍的雙眉、挺得讓人想打扁的鼻梁、天生不笑嘴角也呈上揚弧度的唇，外加一八三、精瘦有型的身材——融合所有男人想要的外在條件於一身，讓他走到哪都是焦點，除非毀容，否則很難低調度日。
是以，與其低調不如狂放，反正他天生捻花惹草、招蜂引蝶樣；既然如此，就別浪費老天爺賜給他的完美皮囊，這是向立言的處世法則。
至於他狂放到什麼地步——
「向先生，來上班啦？吃早餐沒？我這邊有豆漿包子，你拿一點去吃。」位於路口的頂尖早餐店老闆娘素來以宏亮嗓門名聞鄉里，今日也不讓人失望，召告××街最受歡迎人物到達的事實。
「謝謝大姊，妳家的手工包子料多實在，最好吃了。」狂放的男主角送上甜言，換來六顆肉包外加五百㏄豆漿一杯。
早餐被人捷足先登，咖啡館小妹趕緊換招：「向大哥，謝謝你前天幫我買東西，中午到我這吃飯，我請客。」
「好好，中午見。」
吸引女人就罷，向大爺的狂放連雜貨店的六旬老伯也不放過。「向小子，老伯我手癢得很，找個時間來我這走走，咱們對殺個幾盤。」
「一定一定。」慷慨允諾。「有空就去找老哥下幾盤棋。」
「向老弟，老是吃肉包沒營養，來！幾顆蘋果給你，健胃整腸助消化！」
「謝謝王老哥——」咬一口，卡滋清脆響。「王老哥的水果就是特別甜。」
「哈哈哈......老王不只賣瓜特別甜。不是蓋你的，我老王賣出去的水果，顆顆都甜到嚇死螞蟻！絕對甜！哇哈哈......」
夾道歡迎的盛況媲美大甲媽祖出巡；一路走下來，二十公尺不到的距離，向立言就是能花上快一個小時，沿途海撈各店家獻出的貢品，向大爺皮厚不怕羞，搜刮得很起勁。
這就是某Ａ級殺手「平凡且簡樸」的家居生活。
這就是張君雅自嘆弗如的厚臉皮。
終於，這尊「媽祖」晃回自家徵信社來，一進門，就看見唯一員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蹺著修長美腿、鼻孔噴煙，一副準備找人算帳的晚娘臉。
向立言很識相，趕緊借花獻佛，將今日的收獲全數送上美人員工桌面。
「喲，媽祖出巡回來啦，真是辛苦了。」好酸、好刺、好嗆。
「不敢不敢，這些都是拿來孝敬妳老人家的。」
杏目一凝。「你說我老？」
「不不，我是說這些鮮花素果是拿來送妳的。」
鮮花素果？「你咒我死！」
美人發脾氣，就是有辦法把他的巧言聽成惡語。「別鬧了，我家張大美人是出了名的溫柔婉約，早餐店陳大嬸還問我妳有沒有男朋友。」
「最好是。」哼哼，張美人俏鼻依舊噴煙，氣得不輕。
「言歸正傳，我錯過了什麼嗎？誰惹妳生氣啦？」
「除了你還有誰敢惹我生氣？在你遲到外加媽祖出巡總共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已經錯過三個事先約談的客戶，生意溜走事小，害本姑娘彎腰道歉事大——你說，怎麼賠我！」
「這次的生意我六妳四怎麼樣？」昨天的意外小插曲讓他心情處於極度的愉悅中，所以相當阿莎力地送出酬金的百分之四十。
有錢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讓美人笑逐顏開。「真的？」
「真的。」
「好，不過——」張君雅頓了下，回頭打開電視，切換到新聞台，清新亮麗的女主播正用甜美的聲音播報不知重覆第幾輪的新聞——
今天凌晨三點二十六分，信義路發生一起街頭兇殺事件，死者為東榮堂堂主王拓男，現年四十六歲，據可靠消息指出，死者與昨晚七點五十四分在林森北路發生的幫派械鬥事件有關，警方正進一步循線追查，不排除是後續黑道派系鬥爭或仇殺的可能，以下是本台的追蹤報導......
「比你預定下手的時間要晚，我等了一晚的新聞，還以為你失手了。」她繼續道：「身為你的仲介人，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寶刀生鏽，開始有退步的前兆。如果是就早點說，我可以趕快再物色新人。」
雙面人生活的不單只有向立言在過，張君雅也是——身兼「萬通徵信社」的員工與殺手專屬仲介人兩種角色。
這樣的搭擋在殺手界是項奇蹟——沒有一個殺手會跟仲介人太親近，仲介人這方亦然；但行事怪誕的向立言和行徑與之不相上下的張君雅就這麼做了，而且成功地存活至今，還沒被人發現真實身分或上門踢館的紀錄。
大隱隱朝市——兩人將這話發揮得淋漓盡致。
「喂喂，妳捨得啊。」
張君雅用手比出手槍的姿勢，朝他開了一槍，再收回到嘴前一吹。「當然。這樣說不定我還能找到能和我配對的另一半。」
「喂，妳這話帶有歧視同性戀的味道哦。」
「不，我不是歧視同性戀，我是歧視你。」張君雅丟出甜美沁人的笑容。「只能看不能吃的樣版男有什麼用，哼哼！」鼻翼微歙，再度噴煙。
「別鬧了，會耽擱那些時間是為了救我們的小茱蒂。」
茱蒂？！聰明如張君雅，立刻聯想到文學名著《長腿叔叔》的女主角，當然更明白他指的是誰。
「你見到石定巖？在哪裡遇見的？又為什麼會見到？你跟他說了嗎？」所有的欣喜因最後一個問題出口而消失，換上警告探詢：「你沒有跟他介紹自己吧？也沒有破壞我們的約定、沒說出跟他的關係吧？」
「沒有，在他記得問我是誰之前我就走了。」向立言不悅地抿嘴。「妳的反應好像我會對他怎樣，我是那種人嗎？」
「是，你是。」只要事關石定巖，張君雅就會很不客氣。「我們說好的，暗中資助但不介入他的生活。」
「是啊，我很清楚。」向立言長腿跨過左手邊的沙發椅背，整個人滑了進去。「比誰都清楚。」
又鬧彆扭了。「石衡救了我們，而我們也答應照顧他兒子，為了不讓我們的工作波及到他，只好暗地資助那孩子待的育幼院，為他開立專戶扮演幕後長腿叔叔的角色——這些我們早就說好的。」
「只能靠照片和育幼院院長的描述知道他過得不錯，是個十八歲修完大學學分進研究所的天才兒童——我們的確從不介入，而且做得非常徹底。」他譏刺道：「不見天日的長腿叔叔，只能躲在暗處窺視他的一舉一動。」
張君雅扳起臉孔。「你覺得不滿？」
「怎麼會呢！」向立言怪笑一聲：「石定巖將來走的路跟我們八竿子打不著，完全依照衡的交代，我有什麼好不滿的？哈！」
「你心裡清楚。」該說的話，張君雅不會閃躲。「這五年來，只要是關於那孩子的生活照，你都小心翼翼地收著，別以為我不知道。」
唉，女人的細心有時候真的挺可怕的。
向立言下意識按住皮夾的位置，承認道：「......妳以為『日久生情』這句話是說好玩的嗎？妳不覺得——有時候從某些角度來看，他真的很像他。」
「我們說好的。」她提醒。「他不是石衡，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過的是一般人的生活，不是我們這種隨時可能見血玩命的日子。」
向立言回頭，一手搭上沙發椅背，俊臉悒怏。「妳可真會打擊人。」
她聳肩。「我不得不。」
向立言抿唇不語。
她說得沒錯，他們不得不，所以他從未想過介入他的生命，直到昨晚為了救他，意外地在他面前露臉。
「如果昨天你和定巖有什麼小插曲——」張君雅不知是故意還是純屬巧合，打斷他的思緒。「為了你跟他好，最好全部忘掉。」
無法反駁她的話，理智也告訴他為了石定巖好，繼續當個藏在檯面下的長腿叔叔是最好的決定。
然而他們都忘了上帝造人，經常是拿來戲弄跟試煉，往往不會順如人意。
而忘記這件事情的代價——
老實說，通常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