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公告
文章
整理
- 補遺篇 (2)
- 凰宮 (5)
- 伴蓮行 (4)
- 翳文活動 (3)
- 創作衍生 (11)
- 地之角 (5)
好時光貼曆
贊助商
其它資訊
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 yam天空部落 本身立場。
December 14, 2008
自創文章 花箋茗
【角色介紹】
姓名:茶君子
別號:散仙
詩號:澗水孤松問風流,茶香輕散滌俗憂;怡然疏狂羨陸羽,君子衷懷無閒愁
興趣:茶
口頭禪:嘖
居住地:松風澗水(喜歡自謙為“小茶室”)
好友:飛絮墨雪玉凝華
簡介:容貌美麗,性別難分,外人不知是男是女(或者說是宜男宜女),對茶有著絕對執著和堅持的怪異高人,除了茶,別無其他興趣。隱居松風澗水,不涉江湖,因好友玉凝華之故,雖入武林,仍是笑看一切紅塵世俗。
===*====※====*===
姓名:飛絮墨雪玉凝華
別號:葬骨埋名玉無暇(收屍的時候用)
過去:白鬼夜行
詩號:斷續氣將沈,徘徊歲云暮;葬骨又埋名,凝璚遍雪華。
興趣:收屍
居住地:葬雪橋畔
所有物:引路幡、孟婆幡、閻羅幡(內有刑天古卷)
簡介:凝雪為墨,書寫魂帛。有一對血眼,可看見死氣。行蹤飄忽,埋藏武林上有名者或無名者的屍骨,埋葬後會捏碎一朵白牡丹,連同魂帛化作煙塵。
===*====※====*===
姓名:茫遲
身分:陰間之契司祭
詩號:飄飄幽冥雙瞳開,悽悽陰司莫徘徊。
簡介:頭戴黑色紗帽的駝背者,平時雙眼只有眼白,在執行任務時,會從左眼白中滾出雙瞳,十分可怖。
===*====※====*===
姓名:女扇卿
稱號:對鳳迴鸞
身分:陰間之契司輔
詩號:紅鑾轎,素燈搖,美人殘笑,憐華不老。
所有物:玉琯
簡介:手持玉琯的神秘女子,出場都乘坐前有兩盞白紗燈的華轎。個性喜怒無常,隨身物為一清玉雕琢而成的玉琯。琯之音哀怨如訴如泣,聽者會不由想起今生最悲慘、最不願回憶的傷心過往,而後由琯聲引導,意識逐漸被抽離,三魂七魄被收至琯中,讓吹奏出的音色更為淒厲,聽者成為一名終日沉浸在悲傷中的行尸走肉。
===*====※====*===
姓名:御堂司
稱號:鬼判筆
身分:陰間之契司宰
詩號:一筆硃砂,百齡悵慚;一行青雘,萬世畱(留)難。
簡介:滅境之人,為求名聲顯赫和上乘武學,而出賣自身靈魂加入陰間之契,成為不人不鬼的鬼判筆。二魂六魄被抽離的虛靡身仍存有人識,不經意流露出情感面,暗中幫助白鬼夜行脫離陰間之契,卻也因此遭受陰間之契司命辟支佛以叛徒為由追殺,顛沛流離,卻因了卻心願,無悔而亡。
===*====※====*===
姓名:巢席衣
稱號:珠綴旖縷
身分:縈樓羅幕之主
四從:絲琴、織畫、錦書、綢棋
簡介:喜刺繡的老嫗,武學深不可測,虛實參半,姿態優雅,膽識過人,自恃甚高。以自身血肉餵養四從紙偶,華貴的外表下,也有其冷漠詭異的性格面。
日暮時分,澄染山色,裊裊盤旋而生的水霧成了點綴夕陽的煙嵐。一幢草屋有些突兀地坐落於此,周圍的竹籬圍成一方天地,隔絕了紅塵的喧擾氣息。
一年約八歲的童子持扇,對著放著陶壺的火爐煽著風,壺裡的水滾了,發出微細的鳴聲;另一童子年紀稍長,捧著木製托盤,托盤上擺放著幾個小瓷碟,瓜子、花生等零嘴在碟子上堆成像做小山。
童子態度恭敬,語調卻十分輕快,帶著微笑走向草屋外頭,坐在藤椅,雙腳卻跨到石桌上頭,欣賞夕陽晚霞的年輕男子。「請君子先生用茶。」
男子有著一頭淺綠色的長髮,長髮盤成一個髻,用一根樹枝隨意當作簪子固定著。他有著如女子般秀麗的遠山眉,眉下是黑白分明的杏眼,高挺的鼻樑再搭上總是噙笑的唇瓣,臉頰抹上的是可比彩霞爭艷的好氣色。他朝童子點了頭,像是在抱怨什麼似的,隨口吟道:「食罷一覺睡,起來兩碗茶;舉頭看日影,已落西南斜;樂人惜日促,憂人厭年賒;無憂無樂者,朝暮任風歌。」
「君子先生今天似乎心情不佳。」
「嘖,麻煩事,麻煩人,麻煩的麻煩。」散仙茶君子搖搖頭,額頭隱隱浮現川字:「真是說人人到,說鬼趕不走。」
「不用我們去驅趕嗎?」
「既曰“麻煩”,就是黏在身上剝不掉的茶渣。退下吧,等一下的畫面兒童不宜。」
兩童欠身,互看一眼,揹起橫放在屋牆邊的竹簍,拿起插在籬笆上的鐮刀,準備上山砍柴火去了。含著笑,茶君子饒富興味,用煮好的山泉水沖了壺茶,品著香茗踱步走回藤椅,閉著眼,似乎陶醉在茶香和美麗的暮色當中。
松風澗水之外,本該是鳥語花香,山明水秀、溫暖和煦的世外桃源,這時氣候卻變地冷冽非常,從天空降下星狀瑞雪。皚皚白雪中,一身影踏雪而來。一襲白色飄逸的衣裳,遮住了來者的容貌,裹住了他的身軀,只見風起,一對紅色的眼眸露出不耐神色,冷冷注視眼前的景象。
「你玩不膩?」
「嘖,當然,絕對,你有疑問嗎?」周圍響起茶君子似笑非笑的回答:「只要你一來,吾的茶花總被雪凍地枯萎,你是這兒的頭號不歡迎人物。」
「還真是榮幸呀。」
「喝對邀你賞茶,喝錯留你養茶。」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冷笑,飛絮墨雪玉凝華走到桌子前,以衣袖為手,隨意勾起一杯茶一飲而盡,絲毫不理會茶君子語氣中的責備。「可以讓吾進入了嗎?」
沒想到玉凝華喝地這麼乾脆,茶君子精心佈下的『四忠臣陣』就輕鬆愉快被迎刃而解。心不甘情不願現出用幻術隱藏的小石子路,茶君子現在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情做。
等到飛絮墨雪玉凝華踩著碎石,從隱晦不明的小徑蜿蜒走到松風澗水的竹籬笆前,他看見的是一幅慘絕人寰的景象。
散仙茶君子很沒形象地趴在石桌上,隱約還聽見類似野獸被獵人捕獲時發出的痛苦哀鳴。玉凝華走近,只見石桌上茶壺和茶杯擺地整整齊齊,前頭還立著一張紙,上頭潦草寫著『茶公壺杯府君靈位』,看來是臨時書寫而成的魂帛。
「八字表病,不吉利。」
「嗚嗚……無暇無暇,你來地正好,嗚嗚……」
「什麼時候發生的?」
「半刻鐘前,有個叫玉凝華的青仔叢,喝了一杯茶之後。嗚……」假意拉了拉玉凝華飄逸的衣帶,順便用袖襬當作手帕擦了擦鼻涕和眼淚,茶君子依然哭地聲嘶力竭。「為它倆……嗚……安葬吧……」
「半刻鐘前,屍骨未寒,不宜妄動。」血眼看著魂帛好一會,嘴角牽笑。
哭聲軋然而止,猛然抬頭,茶君子十分不高興。「你一來,它們的骨頭早凍成冰了。」
「吾不知道茶壺和茶杯會有骨頭。」冷言,抿起嘴,斂起笑容。
「剛剛明明有人說它們“屍骨”未寒喔。」特別強調屍骨兩個字,茶君子歪著頭,十足挑釁意味。突然,茶君子臉色一變,倏然刷成跟好友一樣的白,手指著玉凝華,語氣驚訝中帶著顫抖。「啊……」
「怎樣?」被將一軍,玉凝華的臉色泛起跟裝束形成強烈對比的朱紅。
「嘖,兇手!兇手怎麼會來這裡?」
「哼,吾來悼念,順便幫你做一場免費的法事。」
「還真是感謝啊。來,上炷香。」
接過不知從哪貌出來的香,玉凝華朝著魂帛致意之後,將香插在茶渣上。撐著頭,茶君子替自己斟杯茶,完全無視玉凝華的存在。沉默籠罩,彼此都心知肚明,推辭了這麼多次,總有理由和藉口避世,但前幾日譜出的陰茶卦,在在顯示好友的性命勘憂,這下,他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能者多勞。」玉凝華擠出這四個字。
「能者多勞,不過是無能者奴役有能者所用的藉口。」
只是,一想到安靜的生活已經被眼前這個人殺死了,他就是想多迂迴一下再答應,算是給玉凝華一個小小的懲罰,當然,踏入武林之後,每個月要他獻上各處的奇珍異茶當謝禮。
沉默,像低氣壓籠罩整個松風澗水。茶君子無所謂,品著方才沖好的茶,一會兒聞,一會兒淺酌,和茶融入感情的陶醉模樣,讓一旁的玉凝華不由得怒火攻心,在茶君子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冷不妨白色衣袖一掃,茶杯鏗鏘落地,淡黃色的清茶灑了一地,茶君子一向笑容可掬的臉,浮現一抹陰沉。
「吾的小茶室惹到閣下了嗎?」一來淨沒好事。小心翼翼拾起缺了一角的茶杯,茶君子的眼中彷彿有閃閃的珠淚即將落下。
「哼,跟你說了很多次,在武林中,『茶室』這個詞不是你這個修道人應該掛在嘴上的。」
「武林之事,與小生何干?」一語雙關,茶君子打個哈欠。「澗水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無茶呀。」
「只是請你幫忙。」
「沒有茶喝的地方,小生坐立難安。」還鞠躬欠身,十足表面功夫。
對茶君子的拒絕毫不在意。「真是可惜了,數日前吾收埋了一名遠行商人,臨終前,他將『魚鱗碎』贈予吾,正愁不知該如何是……」
一聽見魚鱗碎,茶君子眼睛一亮,也不讓玉凝華把話說完,匆忙打斷:「你說魚鱗碎?魚……鱗……喔……天啊……」只差沒手舞足蹈,茶君子心情頓時遍地很好。魚鱗碎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珍茶種,他活了大半輩子,只有在陸羽的茶經中看過對魚鱗碎的評價:葉成圓片狀,入口極苦,帶魚鱗腥味,但入喉之後轉為甘甜,餘韻無窮,口齒留香。
玉凝華淺淺一笑,正在興奮中的茶君子沒有注意到笑容裡隱藏的暗示,完全備魚鱗碎給俘虜。「這個交易,如何?」
「小生樂意之至。」答地飛快,深怕好友在下一秒就反悔。
看著好友無憂無慮的模樣,玉凝華看似冷酷的外表,其實內心藏著許多惆悵。以收埋屍骨為職志的他,向來不涉江湖中的紛擾。無論好人壞人、男人女人,只要是武林上的不歸人,他都會替他們獻上一朵白牡丹。不會武功的他,自認不會沾染難解的是是非非,誰知突然冒出個陰間之契,鬼判筆御堂司將目標放在閻羅幡上,用計想奪取,別無他法之下,他只能尋求這輩子認識的『唯一活人』幫忙,偏偏這個人又是個脾氣古怪的修道者。
「走吧。」
「等等,小生要拿好友的魂帛,沿路焚香祭拜,讓它們早登極樂。」
將魂帛揣在懷中,玉凝華嘆了口氣,衣袖一掃,一張白色的絲絹憑空而出,以袖纏繞一枝兔毫筆,溫度驟降,降下的瑞雪在玉凝華的手輕舞之下,筆尖觸及星狀雪,雪即融為淡墨,如仙女般袖風掃動,絲絹上逐漸浮現『壺公杯君之靈位』,而後隱沒。
將絲絹遞給茶君子,玉凝華如風雪般,不著痕跡離開松風澗水,看著懷中好友書寫的魂帛,七字表老,善終之意,茶君子若有所感:「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玉凝華啊玉凝華,這杯茶,你吾何時才能共飲呢?」
葬雪橋畔,有一間藏在風雪中的小屋,四周溫度冷地茶君子直打哆嗦。玉凝華早就習慣了這般嚴寒的氣候,逕自向前走,對茶君子來說,玉凝華的“走”,簡直跟鬼用“飄”的沒啥兩樣。一進屋,茶君子好像身處自己的小茶室,自動自發點上蠟燭,連忙生火煮水,準備泡一壺茶來驅寒。
「魚鱗碎呢?」東張西望,茶君子想找屋子裡像寶石一樣發光的物體。在他的印象中,魚鱗碎這種絕妙好茶的茶葉,絕對會發出如月色一般的銀色光芒。柔和、吸引、冷冽中又帶著溫度,讓人愛不絕口。
解下白色輕衣,這才看見玉凝華身上衣著的樣式。他穿著一襲有如被稀釋天空的淡藍色,讓他的身子隱隱發出類似鬼火的光芒,配上一張白皙到毫無血色的臉,突兀的血瞳在白色的頭髮半遮住容貌的情形下,成為一身最引人注目的色彩。
「沒了。」
輕輕撢去衣袖上的塵埃,玉凝華簡短回答,這下子茶君子可不能接受了,悶住的火苗即將燎原。「什麼沒了?喂!說清楚!」
一派輕鬆,玉凝華淡淡開口:「是你沒有讓吾把話說完。」
「是你說有魚鱗碎,吾才離開小茶室來這兒的。」憤怒,來自失落。
「吾有說過嗎?」還不忘伴隨一聲冷笑。「哈。」
「你這人真的是鬼話連……呃……」正想責備,茶君子腦海中搜尋當日兩人對話的情景,似乎,這次兩人交鋒,他趨於劣勢。『真是可惜了,數日前吾收埋了一名遠行商人,臨終前,他將『魚鱗碎』贈予吾,正愁不知該如何是……』這段話,的確沒有說『有魚鱗碎能喝』,所以玉凝華是挖坑當陷阱,結果他這隻笨兔子自己乖乖跳進去。
臉色臭地可以,茶君子想反駁什麼,卻找不到可以支持他的立場。
看了茶君子好一會,玉凝華莞爾好友的孩子性,臉上卻仍是一絲不茍的冷漠面容。「雖然沒有魚鱗碎,但有細泉鳴。」踱步到一個竹櫃前,拿了一個瓷罐在茶君子視線前晃了晃。
聽見有另一種妙茶可飲,茶君子雖極力隱藏喜悅的感覺,可是變得柔和的臉部線條卻十分明顯。加上玉凝華此言,算是拐彎抹角道歉,茶君子心裡也覺得舒爽不少,抿抿嘴,聳聳肩,隨後又恢復玩世不恭的模樣,接過裝著細泉鳴的瓷罐,拿出隨身的茶壺和茶杯,準備品香茗。
「你會喝茶喝到死。」血眼仔細將茶君子從頭看到腳,而後慎重做出結論。
「小生求之不得。」仍是一派輕鬆,茶君子聞著沖泡細泉鳴而滿溢鼻腔的濃烈香氣,又是閉起眼享受,彷彿喝了酒,早就醉地醺醺然的模樣,一點也不在意玉凝華的揶揄。細泉鳴,真的茶如其鳴,只用一般清水沖泡,但入喉之茶宛若跳動的音符,隨著泉水的流動鳴唱。好茶,這種茶放在這種鬼地方真是浪費。茶君子這時候已經決定,在幫玉凝華看家的這段期間,要把肉眼能看見的茶葉通通喝光。
「別奢望吾會替你收屍。」
「嘖,沒關係,你的職業病會驅使你去做。」
「吾會考慮換頭路。」
「等你戒掉喜歡跟死人為伍的癖好再說吧。」
「……你的嘴……」
「吾的嘴中真是好茶呀……」
沒人能知道今日銀兔升起,明日旭日東昇時,橋畔會有什麼樣的變化。茶君子只知道,好友家的茶,他喝。定。了。
安靜過了三天,玉凝華在兩天前的丑時三刻,就把白衣一披,一聲不響出門去了。茶君子當時正在睡夢中,醒來不見好友,想也知道他又出去收埋屍骸,這一去,沒有十天半個月是不會回來的。今兒個早,天空就飄下濛濛細雨,茶君子很喜歡下雨天,因為他喜歡接雨水煮茶,認為天然雨水味兒能夠讓茶的後勁更強。
已喝完一盞茶,茶君子仍是覺得不過癮,再升起爐火,茶壺凌空旋轉,承接雨水作甘霖,茶君子坐在屋外小亭中嗑著瓜子,嘴裡哼著歌,欣賞著朦朧細雨伴隨夜色,好似一幅近在咫尺的潑墨山水。
『唉……找“茶”的人來了。』好景不長,秀眉突然一擰,輕啐一聲,素腕如浮雲一轉,在半空中的茶壺就這麼朝外頭筆直飛去約莫百尺的距離,不偏不倚停在不速之客眼前。
「嗯?喝!」蒙面客察覺異樣,伸出枯如樹枝的手,凝氣一擋,兩相氣勁互相衝擊,蒙面客被震地退了數步,方站穩腳步,卻發現出現在眼前的,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茶壺,怒不可遏。「裝神弄鬼,死來!」想衝上前,卻發現雙足動彈不得。
「嘖,」從橋畔裡頭傳來輕鬆的語調。「少年人不要這麼衝動,喝杯茶,咱們慢慢聊。」話才說完,很貼心地飄來一個茶杯。
「無聊!」枯爪不耐煩拍掉茶杯,蓄勢待發的氣勢,被裡頭古怪人的古怪行徑打了折扣,雖沒有殺氣,摸不著頭緒,猜不著對方下一步的不確定感,讓蒙面客感受到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交出閻羅幡,或是等我將這個地方踩平!」
「哦,請等小生半刻。」
「哼,你去向閻王要時間等吧!」
已自身內力解開雙足地縛,低喝一聲,快爪有如猛虎出籠,摭取橋畔中的茶君子。這時茶壺瞬間飛回茶君子手中,他翩然轉身,將裝滿雨水的茶壺放到火光大熾的爐火上,安心一笑,接著身形瞬間移動,如光一般飛出橋畔,用柔和之姿擋住兇猛有力的爪牙攻勢。『鐺!』兩相交會,掀起塵沙如狂浪,飛沙走石鬼哭神嚎,塵埃落定之後,只見茶君子持杯,擋住了利爪攻勢,杯子上頭傷痕累累,茶君子的心也痛了起來。
彼此內力較勁,蒙面客初感眼前此人體內真氣豐沛驚人,面露訝異之色,仍是極力穩住對自己無利的局面。茶君子笑,這個笑容卻讓蒙面客感到寒冷。「吾不是說,等小生半刻嗎?」
「戰場無眼,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真是可笑!」
「交出閻羅幡不可能,至於要用什麼方法踩平橋畔,小生無權過問,但至少也讓吾有準備細軟離開的時間吧?」
露出黑色面紗的雙眼,聽聞此言瞪地如牛鈴大。這個人……這個人是誰?難道他就是個性古怪的葬骨埋名玉無暇嗎?但軍師所形容的玉無暇,有一雙彷彿染上鮮血的紅瞳,這個人的眸子卻是如琥珀般澄澈。「我憑什麼相信你?」
「嘖,這年頭講真話還被懷疑,真是世風日下。」
「哼!」借力使力,蒙面客爪一收,茶君子也順勢往後退回橋畔。
「不留下來喝杯茶?」笑容可掬。
「記住!陰間之契不會放過玉無暇的命!」
蒙面客縱身離開葬雪橋畔,原本幽冷的環境,現在卻是滿目瘡痍。茶君子走回亭中,用煮好的水沖泡第二壺茶,入喉,環視一片狼藉,甘甜的味道這時滿是苦澀。
「沒雅興的人,越來越多了……」
抬頭望月,月暈朦朧,連映在地上的影子,也顯朦朧。漫慢愁雲起,蒼蒼別路迷,朦朧的,還有茶君子想保有的,一顆無涉武林的平凡心。
霄月子時,白鬼夜行。見其顏者,無命可存。
僻靜的市街一隅,一幢幽靜的房子裡,夜深,屋舍空蕩蕩地只有破碎的幡旗反照著殘月的光華,淒冷泛著蒼白的哀鳴。
一抹白地如煙似霧的人影,悄悄立在破敗的磚瓦上,冷然俯視著在身下或綣或伏的屍體,耳畔只有呼嘯的颯颯風聲,聽不見方才慘絕人寰的哽咽哭泣。
倏然,一陣狂風從一方奔騰而至,將數具屍體如落葉般掃起,一具具屍體在空氣中粉碎成塵,被狂風帶向天與地,無盡的蒼冥之間。人影身軀微微一動,披在頭上的白色頭巾被風吹地狂舞,淺藍色的髮絲就像夜絨中閃逝而過的流星,伴隨一雙血色的眼,悄然轉身,隱蔽在夜色之中。
他是人,卻生活在夜色之中,有如見不得陽光的鬼。許多年之後,他自認平靜已不存感情的心,卻因在一次不留活口的命令下,掀起波濤。村裡已是一片死寂,冷然如他,輕蔑一笑正欲轉身離去,突然一聲聲嬰兒的啼哭劃破靜謐的天際。任務失敗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血眼陡然耀出紅光,如鬼魅般飄忽無蹤,辨別著孩童啼哭的方位。
「哼……」
倏然躍下屋頂,身影快速挪移到一名女子的屍體旁,只聞嬰孩啼哭之聲,卻不見人影。皺眉,帶著厭惡的表情,用潔白無暇的衣帶將俯臥的女子屍體翻開,下一瞬間,白鬼夜行意識到自己還是個人,眼前的景象,讓一向習慣血腥,製造死別的他,不由自主流下眼淚。
「原來…...不用清醒,也會哭泣……」
女子將自身的胸腹當作一個溫柔的港灣,雙臂緊緊抱著嬰兒,拼命往她的懷裡藏。白鬼夜行看見嬰兒的胸口垂著一塊染血的手絹,想必女子一定狠下心來用手絹緊縛孩子的嘴,不讓他啼哭出聲。嬰兒生命力驚人,發出哇哇不絕的哭聲想要延續自己的生命,但女子的慈恩卻成了對嬰兒的殘忍,一個只會哭的週歲小娃,若沒有奇蹟,要怎麼活下去?
奇蹟?他一身血腥,早就成了不被感情支配的鬼,這孩子所寄望的奇蹟,是斷送他性命的修羅。但現在,明知司輔所下的命令是不留活口,他居然猶豫了。狂風驟起,他知道司祭已到,沒有躊躇的時間了,當機立斷隔空點了孩童的啞穴,啼哭聲瞬間停止,嬰兒歪著頭,像睡著般,白鬼夜行責是不發一語,聽著從身後越見明顯的腳步聲。
「你遲了。」
「又如何?」
「咯咯……司輔會用這件事大作文章。」
「隨她之意。」
摘下戴著的紗帽,被稱為司祭的男人,臉上有著無數疤痕,尤其是雙眼只見眼白,不見瞳孔,搭上一襲蒼白的面容和銀白色的唇瓣,更顯地他散發出的氣息陰冷可怖。他走近白鬼夜行,環視周圍死屍遍野的景象,倏然,空洞的左眼白中滾出兩顆瞳孔。
「哦…有不尋常的活靈之氣。」司祭茫遲左眼的雙瞳咕溜溜轉著,陰冷駭人。
吐出不耐的鼻息,冷哼一聲,白鬼夜行沒有回答。駝弓著背,茫遲身形漂浮起來,冷颼颼地在死屍中滑行,冷不妨停在那名女子身旁,雙瞳盯著女子,以及懷中的小嬰兒,像要把一切看穿般,銳利注視。「咯咯咯,找到了。」尖銳的笑聲在夜色中迴盪,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刺向白鬼夜行的心房。
皺眉,白鬼夜行惱怒,但怒的不是未完成任務的羞愧,而是未能保住嬰孩一命的不甘心。原來,在他內心一隅,是希望成為嬰孩寄託的奇蹟。恢復冷漠的如冰面貌,旋身甩出衣帶如紗,向前一拋,蓋上嬰孩的臉龐,加重力道,一分分看著本來握緊的小拳頭漸漸放鬆,白鬼夜行橫心拉回衣袖,嬰孩的臉已經泛青毫無活靈的血色了。
「想不到你會犯下如此可笑的失敗。」
「與你無關。」拂袖,白鬼夜行轉身化作一道白影離去。
茫遲留在原地咯咯笑,枯骨般的手指畫過唇瓣,用舌舔舐。低頭看著成為破敗布娃娃的小嬰兒,雙瞳咕溜溜消失,左右眼又恢復成全然的眼白。重新戴上紗帽,全身化作黑沙迷霧,伴隨狂風將一具具屍體拋上空中化作粉塵,而後肅殺的暗夜,迴盪著茫遲的陰冷笑聲,直到消失。
『今日之錯舉…非鬼之所為……咯咯咯…白鬼夜行……』
武林道上蹣跚而行的玉凝華,猛然回想起過往種種,渾身忍不住顫慄,他想贖清白鬼夜行時所犯下的血腥罪孽,明知這種想法愚蠢地可笑,御堂司死後,他隱姓埋名改為玉無暇,就是寄望自己能成為一塊無暇的冰玉。
埋藏武林道上因為眾多原因而無人收埋的屍骨,只為了平息內心盤旋不去的厚重罪惡感。一名死者死得其所,他鬱積在心中的愁憤就舒緩一分,但那如重山峻嶺的歉疚,是收埋再多屍骨都無法敉平的。他只能去做,讓過去的悲和悔成為他今日向前行走的助力,過去他不能忘,但也不能讓過去主宰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快走……』
氣若游絲的御堂司,哪怕渾身浴血,仍是努力站穩腳步,揮動手中鬼判筆,一道青光和紅光飛舞交錯,衝擊眼前一道無形的高牆。電光急閃,強力的電流直衝御堂司虛弱的軀體,再次口吐朱紅,意識渙散。『離開……你…就不再……是…只能…… 嘔…夜行……之鬼……』
不發一語,白鬼夜行冷冷看著渾身是血的御堂司,頹隳村鎮屍橫遍野的景象,與御堂司朦朧的面孔交互重疊,他猶豫,因為眼前此人竟如此豁盡生命保全他,為什麼?他不明白為什麼。
御堂司苦然一笑,知道白鬼夜行心中的疑惑,他不求白鬼夜行明白,只是不希望再看見另一個『人』寧願出賣自己靈魂,也不願順從原本善良本心的指引。鬼迷心竅,讓他做出錯誤的決定,就是將自己賣給陰間之契,從此,就只能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獄裡。
當司輔拿白鬼夜行遺漏一名嬰孩之命的錯誤大作文章時,他微弱的人性在悄悄告訴自己,白鬼夜行有救,他不能讓一個存有善知的人,泯滅一切善性,重蹈自己後悔不已的覆轍。『你…有……流過…淚……嗎……』雷電之中,高牆逐漸分裂出一道窄縫,御堂司的氣力也將用盡了。
白鬼夜行沒有回答,他想回答有,但開始感到灼熱的眼眶,卻讓他發慌。
『眼淚……是…溫……嘔……溫暖…的……』
『司宰……』
『在陰間…之契……吾汲汲營營…想追求……一絲溫暖…卻忘了……自己還會流淚……』
『……一起離開……』
『不歸路上,怎有歸人?』
『既曰歸人,就有歸所之處。』
『吾之歸處,早被自己葬送……遲了,太遲了……』
白鬼夜行內心錯綜複雜,冰冷的心,似乎因為司宰而有了溫度。
『一筆硃砂,百齡悵慚;一行青雘,萬世……哈哈……』
苦澀的笑讓天地為之震動,淚珠從臉頰滑落,落在御堂司冰冷的手中,也落在鬼判筆上。抽回與電流之牆對峙的鬼判筆,衝擊的力道消弭,牆上的縫隙逐漸合而為一,又是戚然一笑,御堂司在白鬼夜行未及反應同時,用盡生命全部的力量,將他推離陰間之契的外城牆。
猝不及防,白鬼夜行已身在滅境,猛然轉身,奮力伸手想將御堂司也拉出陰間之契,但他仍晚了一步,視線只見縫隙融合前,御堂司上揚的嘴角,而後他就被電流之牆吞噬,屍骨無存,再起的電流之牆,阻隔了白鬼夜行成為孤魂野鬼的道路。
『御堂司!司宰……!』滾燙滑落臉頰,他舉起顫抖的手,撫摸著臉頰上流淌的熱淚。溫度……淚是有溫度的……而且燙地讓他的手似乎灼傷了。脫口而出的呼喚,是哽咽,更是感謝。
『吾…不會忘卻…你所賦予……的生命……』真正成為『人』的性命。
那一幕震撼,永遠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御堂司笑著流淚,是毫無遺憾的溫暖。
飄渺女聲如鬼似魅,在廣闊的空氣中,形成一股壓迫的氣流。玉凝華半路逢煞星,停下腳步,玉凝華靜靜聽著或遠或近的女聲,伴隨如泣如訴的笛聲,在扭曲的空間中讓他足下顛浮,好似飄飄欲仙。
「是誰?」
淡青色的煙霧之中,搖搖晃晃出現一座轎,轎前吊著兩盞閃爍著昏黃燭火的紗燈,隱隱約約似乎能見到一列吹奏樂器的隊伍,但又虛幻不定。紅紗幔中可見一女子的窈窕身影,玉凝華感覺到體內的魂魄正受笛聲的牽引,連忙抱元守一穩住態勢,不讓女子的計謀得逞。
「紅鑾轎,素燈搖,美人殘笑,憐華不老。」女子的聲音慵懶中帶著濃烈的殺氣,嬌笑後再言:「白鬼夜行,奪去的司宰之命,汝該償還囉。」
「吾埋名葬骨,何須償還?」頭暈目眩,眼中出現重疊的殘影,他能看見女子掀開紗幔步出喜轎,卻無法看清楚女子的臉龐。是她……想盡一切辦法,不擇手段也要洗滌他活靈之氣的司輔,女扇卿。為何她會來此?她去過殘雪橋畔了嗎?散仙的安危又是如何?陰間之契為何對他窮追不捨?為何……為何……步履踉蹌,難道他的命,非得靠著別人的性命來維繫嗎?
「哦……原來汝將御堂司的命,視為理所當然。」
聽見久違的故友之名,從這個冷血魔女的口中說出來,玉凝華心中一痛,咬牙回答:「妳沒有資格喚他的名。」
「本宮與御堂司是夥伴,沒有資格?喔…好個沒有資格……」眼神滿是不屑。
「奪取生命以利自己的夥伴嗎?」
「嘻嘻,汝相當明白本宮來意,可愛的小娃。」
「吾無須了解。」拂袖,態度強硬。
「哦?汝是在質疑本宮?」語氣陡然一換,方才的笑語凍結,「連他的命,汝都吝於付出代價?」
拋出一顆頭顱,玉凝華看了那顆血跡斑斑的頭顱,雙膝一軟,仍堅持不讓自己雙膝落地。抽蓄的身體表示了心裡的衝擊和激動,賦予他生命的兩個人,都因為他而死,御堂司助他離開陰間之契,茶君子洗去他身軀的污穢之氣,用奇門遁甲替他造了二魂六魄,如今……是他害死茶君子……是他……「你們到底要如何……」語氣中藏不住的憤怒。
「一個替吾界製造殺戮的鬼。」女子又嘻嘻笑了起來,笛聲再起,玉凝華的思緒逐漸被憂傷籠蓋,記憶中竟是血流成河,哀嚎不絕於耳的片段。隱約感到自己軀體漸漸分離,從一分為二,又裂成三人,好像身邊還有四個自己,而後越來越多……
「吾不是……」
「汝不配擁有人類的感情,汝只不過是個污穢骯髒的魂魄;汝只能生存在不見天日的陰影下;汝的存在,只會讓更多無辜人慘亡;汝是白鬼夜行。」
「胡……胡說……啊……」
「可憐的汝在人間毫無立足之地;汝是滿手血腥,以鮮血為飲,以腐肉為食的惡鬼。汝的歸處只有不見天日,陰冷淒涼的陰間;汝與陰間定下的,是千年、萬年,毫無回頭機會的契約。」
女扇卿一聲一聲,重重敲擊玉凝華的心房。只覺身軀越來越不聽使喚,在看見茶君子的頭顱時,他就注定輸了。意志力逐漸被笛聲化解,血瞳讓他眼前的色彩都染上艷麗,腐敗的氣味是屍體漸漸腐爛的臭味,瀰漫在空氣中的,就是他身軀沾染的惡臭。
「吾……啊……吾是…玉……呃……白鬼……夜……」
「玉琯初調,鳴絃暫撫;陽春淥水之曲,對鳳迴鸞之舞。呵呵,乖孩子……」
夜字出口,女子在笛孔上飛舞的手指更是靈活,她成功了,成功讓玉凝華回歸到白鬼夜行的自己,只差一字,她就可以完全掌控白鬼夜行的意識。誰知就在此時,一杯不知從何而來的清茶,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面前,濺出的茶液蘊含豐沛的內力,陣裂笛孔上的薄膜,玉琯瞬間無聲,玉凝華散離的魂魄也同時歸回本體,功虧一潰讓女扇卿氣結。
「是誰壞了本宮好事?」速度之快,居然能讓她疏於防備。
「哦……」爽朗的聲音伴隨一玉樹臨風的身影,翩然而至。「方才從美麗的夫人手上,丟出來的死人囉。」還皺著眉看了地上『自己的人頭』一眼。玉凝華回頭,見到好友容貌,頓時放鬆暈了過去,茶君子趕緊上前攙扶,讓自己的胸膛當作好友安穩的枕。
「汝!」
「美麗的夫人,夜深了,驚動左鄰右舍不禮貌。」不忘欠身行禮。
退回華轎中,女扇卿嘻嘻笑了,玉琯一收,出口的是慵懶嫵媚的語氣。「汝非凡人,與他一起為吾界所用,有何不可?」
「陰間之契終年不見光,氣候濕冷,茶樹生長不易,小生難以從命呀。」
「汝以為這種理由,有辦法說服本宮相信?」
「嘖,不由夫人不信。」軟軟一句,殺傷力確十足。
一瞬間,女扇卿的臉色是惱怒,因為從沒人如此無禮對她說話。「可憐這張小嘴,汝的牙挺尖。」
「呵呵,小生收下夫人的稱讚。」
「女扇卿之華轎,等汝一同坐臥紅顏裘。嘻嘻嘻……」
「夫人若有閒,歡迎來小茶室坐坐。」
「那是當然,本宮中意汝,望汝以『非君子』之道待之啊。茶君子……」
宛若有轎夫抬起華轎,搖搖晃晃,朝淡青色的濃霧中前行,華轎消失,扭曲的空間破解,恢復以往的武林道上,銀月高掛,微風習習,一切美好。又看了那顆血淋淋的頭好幾眼,茶君子揹起暈過去的玉凝華,拿出帕子想要蓋住那顆頭顱時,頭顱在接觸的瞬間灰化,只留下一綹滿是凝固血漬的淡綠髮絲。
蹲下身撥土,一吋吋覆蓋那綹曾存在某人身上的青絲。「不知道你是誰,但吾之好友把你認成吾,也算有緣。這一杯粗茶,聊表悼念心意。」憑空而出的一杯茶,灑落在方才頭顱消失的塵沙上,一點一滴被吸進塵土中,「無名無姓太傷感,若你不嫌棄,容吾叫你一聲忘璣茶友吧。」
語罷起身,回頭看著仍昏在自己肩上的玉凝華,茶君子搖頭,朝回殘雪橋畔的方向邁開步伐,還不忘碎碎念了句。
「嘖,吾說好友,這個哭笑不得的錯誤,要吾感動還是感傷呢?」
「有刑天古卷,縈樓羅幔自會出力。」女子容貌蒼老,說起話來卻字字清晰,條理分明,不因自己是女子之身,就對眼前兇神惡煞的辟支佛心生畏懼,堅持己方立場,毫不妥協。而她身後立著二男二女的紙紮人形,畫在紙上的五官平淡毫無立體感,有種不和諧的協調。
「如果縈樓羅幔有向本座談條件的資格。」
「哀家不介意一試。」
「哼,有膽量的女人,往往是最愚蠢的女人。」
「哈,會出此言的男人,往往是心有畏懼的男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種勇氣,最是愚昧。」氣氛僵滯,辟支佛身旁的左右天王,往前跨了一步,亮出腰間亮晃晃的兵器銀芒。
娟秀的手指和蒼老的容顏形成強烈的對比,巢席衣不慍不怒,蘭花指輕輕在斑白的髮上點了幾下,就像女子刺繡時用繡花針輕撥髮絲的動作。其中一名紙人偶向前滑行,在巢席衣的身側化作一毫無面容的女子,恭敬捧上一匹純白光滑的絲絹。「退下吧,絲琴。」
女子頷首,巢席衣以髮為線,開始在絹上繡上圖案。「陰間之契想讓縈樓羅幔浮出檯面,成為眾人箭靶,這點心思哀家豈不知?」絹上逐漸出現一隻攀在巨石上的白虎,「哀家一向無懼豪賭,就是有必勝的把握。」手一頓,從虎虎生風的虎口針線一勾,筆直朝辟支佛來。
「哈哈哈哈───」兩指接住如箭矢奔騰而來的急針,卻仍被削去耳畔一搓金髮,辟支佛笑地狂妄。「區區虎口,有何懼哉?」
翻袖,巢席衣依然高貴優雅,手中虎絹朝空一拋,口中念念有詞,頓時風雷交加,虎嘯之聲震耳欲聾。「讓司命鑑賞一下,方才哀家嘔心瀝血之作。」細語方罷,一個巨大的白影從天空的陣陣風雷中,震撼降臨。一頭張牙武爪的白色巨虎,伸出亮如銀刀的利爪,齜牙裂嘴朝著辟支佛咆哮。這時巢席衣拋出的白絹如羽毛般緩緩降落到她的手上,絹上的猛虎已經不見了,恢復成一匹亮潔如新的白絹。
虎身冒著白光,乍看之下是個虛體,辟支佛以守為攻,暗中觀察此獸的破綻。辟支佛後退,左右天王抽出腰間的鎖鏈和牙甲,配合無間朝白虎進攻。白虎看似虛幻,實則攻勢驚人,讓左右天王也只能穩住攻勢,雙方平手。巢席衣淺淺一笑,蘭花指一捻,兩名人偶化作人形,一以絲線為琴,彈奏出讓白虎憤怒的樂音,不斷用爪刨地,張開血盆大口,更是凶惡。
另一藍色裝束的女子,同樣面如紙蠟,十指夾著長短不一的針,上頭各穿著五顏六色的繡線,以大地為繡布,女子手持串著紅色絲線的針,纖瘦如紙的身形在地上輕舞穿梭,頓時白虎周圍的土地冒出熊熊烈焰,火苗沖天,空氣灼熱南當,左右天王閃避不及,被火舌灼傷,白虎趁隙向前撲抓,兩人手臂上滲出虎爪劃過的斑斑血痕。
「看來這幅畫,本座該好好欣賞了!」
辟支佛雙手平舉,像有吸力般將左右天王吸到手邊,而後大喝一聲,左右天王的身軀開始乾癟,辟支佛卻漸漸膨脹,體型比以往大上一倍,三人之間出現左旋的漩渦,最後只見左右天王的身影消失,辟支佛巍峨有若高山。他伸出手,掐住了白虎的脖子,絲琴和織畫兩人在巢席衣的暗示下撤退,白虎扭動掙扎,圓睜的雙眼表達了痛苦,咆哮成了哀鳴,最後白虎被辟支佛擰碎,從天而降的是一團凌亂不堪的絲線。
「想不到司命如此愛惜屬下。」初見辟支佛的兇殘,讓巢席衣有些訝然,但她不動聲色,穩健以對。毫無猶豫吸收了座下兩位天王的功力,辟支佛果真不可小覷,此人的心機深沉,若不除,絕對是名大敵。「這畫對司命而言,恐怕微不足道。」
「哈哈哈───這幅畫,本座賞地盡興!」
「哀家領教了。」
「本座從未見過危險當前,面不改色之……女人。」
「能破解哀家白虎嘯,司命可稱唯一的男人。」
言詞交鋒,互不相讓,但對彼此的實力有了更深的了解,辟支佛和巢席衣冷然一望,心中各有心機盤算,眼前之人只能當作利用的棋子,而不能當作合作的對象。將他們的命運繫在一起的,是一紙毫無生命的刑天古卷。
命運,無形中被主宰,兩人卻渾然不覺,因權勢和利益,讓他們蒙蔽了清明的眼。
茶君子起個大早,伸個懶腰步出草屋,看著天空降下的紛紛白雪,感覺天氣又轉冷了,連忙又轉進屋拿件毛氅披上,而後升火煮茶,好解茶癮。
水方煮好,沖了第一壺,茶君子酙了一杯,歪頭看了看,又斟了第二杯,同時說道:「暖茶喝了身體暖,來。」後方之人聞言一楞,有些猶豫走到茶君子面前坐下,接過暖茶,手心捧著暖呼呼的茶杯,散發出的熱氣和清香,的確讓他的身體暖了不少。
啜了一口,玉凝華低著頭,良久方言:「多謝。」
「吾沒說錯吧,冷然一啜煩襟滌,欲禦天風弄紫霞。茶,好物也。」陶醉。
「……昨夜之事。」
「噢,」露出一個恍然大悟,準備興師問罪的表情:「說到這個,拜託你以後看清楚,別人隨便扔一顆頭,你就喪如考妣,要不是小生即時趕到,你怎麼被吃的都不知道。」尤其對方看起來還是個美麗妖艷的夫人。
撇頭,玉凝華不語,昨晚的確是因為太過悲傷而疏於查證,但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尤其是所認定的朋友。一飲而盡,少了品茶的風雅,玉凝華抿抿唇,這才開口:「你是吾很重要的朋友。」
聞言,茶君子似乎很開心,拍了拍玉凝華的肩頭。「嘖嘖嘖,看你平常冷漠如鬼,今天居然說了句人話。」
「你可以拒絕。」曾經想改變,卻改變不了。
「當然,但拒絕的理由是?」
第一泡的茶果然濃郁,甘甜中帶著苦味,可是這個苦味又不會難以下嚥。這就是江湖上的人生嗎?在小茶室的時候,喝茶也沒這麼多感觸,結果才來殘雪橋畔看家半個月,他就從茶中領悟了武林上從古到今延續的無奈和體悟。嘖,這樣下去,等回小茶室時就可以寫書了,書名該取什麼呢?恩恩……啊!對了,就叫『茶言觀色』。
『因為從白鬼夜行開始,吾就是個沒有生氣,一生不祥,沒有未來之人。』但這個理由玉凝華開不了口,憑他對茶君子的了解,這個理由一定會讓茶君子嗤之以鼻。緊握起拳頭,用沉默代替答案。
結束短暫的幻想,茶君子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又要說天煞孤星,一生不祥那一套嗎?聽厭了,換一個。」揮揮手,有些不耐煩。
「是吾失算,將你牽扯進來。」
「你說這個?」茶君子指著裹在身上的毛氅,有些吊兒啷當。
「交出去。」
「嘖,不好吧!這件挺暖的,交出去吾穿啥禦寒?」還故意縮了一下。
「才能一了百了。」還能保全你的命。
茶君子盯著手中的杯子瞧,一語不發,過了好一會,風起了,本來紛飛的白雪被吹地好似群魔亂舞,四周的溫度驟降,似乎是個不好的宣告。
「是萬劫不復!」茶君子語調突然一冷,手中的茶杯應聲而碎,與平時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你想回到過去不見天日的生活,你要放棄吾費盡心力救回的性命,都無所謂,只要是你的選擇,吾都尊重。但,如你方才說的,你當吾是朋友。」
「那又如何?」
「你想回到過去不見天日的生活,吾就替你撐起一片陽光普照的天;你要放棄吾費盡心力救回的命,吾可以費心一次,就可以費心第二次。」玉凝華張大雙眼,不敢置信,情感上的衝擊讓他想哭。「若你自甘墮落,就沒有與吾平坐品茶的資格!」強硬,不留餘地。
「你!」臉頰上滑落熱淚,就與當日與御堂司分離所流下的淚,溫度一樣。滾燙,彷彿要將他的臉燙傷。「吾是玉凝華,現在是,未來也是……」他要當個有溫度的人,他要拋下過去。「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為我做到如此程度?
「男人間的義氣需要解釋嗎?」
「但義氣不需要用性命做賭注。」
「誰的命?你的?我的?」
「吾不需要回答!」
「人都會死,吾在意的,只是死得其不其所。」
「你認為牽扯其中,保護一張不知所云的古卷,就是死得其所?」
「那你呢?」茶君子口氣中有更盛的怒火。「回到過去半人半鬼,讓自己變成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這就是死得其所?你以為這麼做,吾在小茶室會過地安穩?還是需要吾對你感激涕零?」
聽見半人半鬼,加上茶君子言語上的嘲諷,玉凝華緊握的拳頭上浮現一條一條的青筋,臉色瞬間刷白。「你不了解吾!」
拂袖,溫雅的茶君子毫不退讓回嘴,「你對吾就明白透徹嗎?」
好,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玉凝華心一橫,說出了最壞,也最痛心的決定。
「陽關木橋,各行各路!」
茶君子面色一擰,帶有冷漠的笑意牽起嘴角:「原來這麼做,就不會辜負另一人賦予你的性命!」
啞口,玉凝華一怔,過往回憶一幕幕浮現,情緒更為激動。這是他深藏在心中的秘密,他想埋藏一輩子的秘密。「你……從何得知?說!」質問口氣脫口而出,只因為結痂的傷口早就傷痕累累,不斷滲血。
「陽關木橋,無可奉告!」頭也不回跨出橋畔,當然身上還裹著那件毛氅。
「自以為是最是狂妄……」內心失落,出口的話語卻是違背本意。
「嘖,笨蛋才會自欺欺人,請。」
分道揚鑣的兩人,是恩斷義絕,是互不相讓,橋畔的風雪,更狂,更急了。
與好友割袍斷義,並沒有讓回到松風澗水的茶君子長吁短歎,回到整潔舒適的松風澗水,茶君子一如往常跟兩名童子聊天嗑牙、煮水泡茶,一點也沒有把不開心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偶爾會看見茶君子拿著那件從橋畔穿回來的毛氅,看著裡頭的襯裡,往往看地出神,若有所思。
「只有鬼才看得懂的一堆鬼字。」
雙腳交叉翹在桌上,茶君子把毛氅隨意往桌上一扔,將頭往椅背一靠,似乎很疲倦地嘴裡碎碎念著。他直覺這張古卷有問題,卻不知道問題在哪。刑天……刑天……失去頭顱的刑天,只能對著天空,朝看不見的人揮動武器,永遠漫無目的廝殺……看不見的敵人……漫無目的……嗯……
猛然從椅子上彈起,茶君子衝到一堆雜書前來回翻找,東翻西撿折騰老半天,他拿起一本早就泛黃不堪的殘破書冊,藍色書皮上的字早就模糊不清,茶君子翻開隨時可能解體的書頁,裡頭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茶君子聚精會神看著一行一行令他驚心動魄的文字,越看越讓他心寒。
原來,這才是陰間之契千方百計想要取回刑天古卷的原因。
「嘖,那群人…是心理變態?」
解開真相,茶君子卻陷入兩難,目光遠眺綿延的青峰山巒,想著到底該不該涉入這等麻煩事。唉……當初救了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點局面。朋友是嗎?朋友……他從來沒有朋友,從進入師門到離開師門的那一天,他都是一人對影,沉浸在品香茶趣中。對茶君子而言,最好的朋友,可以盡情傾吐所有不滿或分享所有喜悅,就是他手中一杯一杯的茶。
或者在他心中認為,知心的,有一人便足夠。
偏偏那個『知心一人』,遇到這個死腦筋的,老是鑽牛角尖,非得把自己困進死胡同才甘願。好吧!基於很多種理由,例如人性本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等等的,他還是跑一趟陰間之契吧。
是說,帶點什麼見面禮好呢?
「不知道陰間的人喝不喝茶?嘖,真是麻煩呀。」
還是先睡個滿足的午覺再說吧。
薰香裊裊,散發甜膩能讓人昏昏欲睡的迷香,一座祭壇四周立著四尊面容可怖的紙偶,五官都是用黑墨畫上去的,但香氣越濃,竟見紙偶的眼睛開始從平面的紙上隆起,而後墨珠看著前方開始轉動。
不一會,紙紮的身體凝出血肉,二男二女的樣貌逐漸成形,其中一名女子手中纏著五顏六色的絲線,另一名女子則是手上捧著一匹白絹,上頭繡著一個朦朧的白色身影。巢席衣手持五根粗針,穿上閃爍銀光的細線,分屬金木水火土五性,口中念念有詞,像在施咒。
「綾羅緞,纏絲錦,畫檐蛛網,髮度金梭,隔帘苦無波。啊……」
五根粗針分別沒入手拿絲線女子的天靈和四肢,雙手各持二針之線,其中一針之線含在口中,巢席衣雙手靈活舞動手中絲線,像操縱人偶般,讓女子在白絹上織出繽紛色彩。
綠線為山、靛線為地、黑線為夜、藍線為水,一個存在於繡布上的天地,漸漸圍繞在白色身影四周。女子和巢席衣的動作一致,一舉手一踏足全都精密地毫無誤差,針線急速穿插,在絹上形成一波波的皺褶,好似狂風掃過;穿上灰色線的針在白絹上輕點,宛若從天而降的灰色落雪。
「夜叉幔,縈珠縷,綺陌方塵,琴華織畫,我裁手中起。喝……」
手中絲線一收,五針瞬間從天靈、手腕、腳踝拔出,五個窟窿明顯出現,汩汩流出鮮血,織畫的身軀變地僵硬,五官恢復紙紮的樣貌。絲琴則是因為手中的織絹劇烈晃動,承受不住風雪凜冽的衝擊,身體搖搖欲墜。
「唔……」
「嗯……」
絲琴和織畫兩人口中吐出痛苦的悲鳴,巢席衣充耳不聞,下一瞬間毫不猶豫割除手上一塊皮膚,捏成粉末灑進香爐之中,香氣混合,絲琴顫抖的身軀彷彿吃到良藥般,漸漸恢復力氣,織畫身上的五個窟窿也逐漸融合,血液痕跡消失不見。
兩名男子見狀,對望頷首,身形幻移,沒入宛如一張山水畫的白絹之中。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世間何人分得清呢?哈!」巢席衣看著絹上若隱若現的人形,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一名遮住一半容貌的女子,在武林道上左顧右盼,腳步或快或慢,好似在尋找什麼。沿著記憶中的小徑走,事隔多年,景物和人事都已全非,看來要找到目的地,不是件容易輕鬆的事情。女子嘆口氣,索性找了塊平坦的大石頭,坐在上頭以袖搧風休息,拿出隨身的茶壺喝茶解渴。
「鬼地方真的很難找。熱,真是熱。」
正午時分,太陽正烈,將大地烤地像熱騰騰的火爐。女子休息好一陣,準備再次動身,就在此時,原本高掛在天的烈陽,突然被聚集的烏雲覆蓋,大地為之失色,一時間,暖爐的火像是熄了,好似加上一層又一層的冰。
「冷,真是冷。這是免費三溫暖招待嗎?」女子眼一閉,嘴角噙笑。
感到身後寒氣逼人,有一對毫無溫度的目光注視,女子身不動,心亦不動,這時傳來冷冰冰的聲音,好似從地獄而來的鬼使神差:「飄飄幽冥雙瞳開,悽悽陰司莫徘徊。」
語方落,左前方傳來一陣若泣若訴的笛聲,感覺腳步一浮,女子飽提真元,暗鎖六竅,以抗奪魂笛音之擾。慵懶無骨的酥麻語調,從一華轎中夾藏試探殺氣而出。「紅鑾轎,素燈搖,美人殘笑,憐華不老。嘻嘻,本宮一見美人,就會忘情想吹奏一曲呀。」
「吾自小耳背,恐怕辜負夫人美意。」
女子笑了,但是沒把女扇卿的挑釁當作一回事,讓自己的處境處於以一敵二,仍不落下風的勝算之勢。但這時右前方一道身影飄然而降,那人出口之語,卻讓女子內心一驚,開始推論事情的真相到底為何,而她開始察覺到,空氣流動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筆硃砂,百齡悵慚;一行青雘,萬世畱(留)難。御堂司有禮了。」
「嘻嘻,有勇氣登門踏戶,讓本宮在汝枯骨刻上名。」
另一雙眼只存眼白的駝背男子,只是陰冷笑了笑。
「給名字是可以,就怕你們嫌字多。」
御堂司旋起手中鬼判筆,姿態優雅。「一字千金,想必姑娘是萬金之軀。」
「聽好了,一笑嫣然,轉盼花落;清香一袖意無窮,洗盡塵緣千種。」想也知道這是隨便湊出來的。
「真特別的名字,為了對談方便,在下要如何稱呼姑娘?」
「隨你高興。」女子特別觀察御堂司的反應,誰知御堂司表情空洞,沒有對這個回答表現出滿意或憤怒的樣貌。這讓女子更是疑惑,這些『鬼』個個脾氣古怪,只有這個御堂司看起來比較正常,誰知他居然是最怪的一個。
一旁的女扇卿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來陰間之契,汝有何事?」
「呵呵,找閻羅王。」
「有這麼容易嗎?」女扇卿開口,出招猛烈的卻是御堂司。
對話未落,一團火球化作猛獅之態,朝女子胸前襲來。凌波輕移,女子躍至半空,雙手好似圈劃太極,捻出藍色水霧,一聲低喝將火球用水霧包裹起來。御堂司擰眉,判筆寫出一個『焱』字,火球烈火沖天,衝破水霧屏障,女子翻手再轉,水霧形成水濤,再次將火球包裹,紅藍之光交錯,彷彿成為一顆發光的大球。
鬼判筆掌控火球的攻勢,女子體態柔軟,反手將球一滾,俯身讓球從背後滑滾到另一手,火球順勢往下,女子身一旋,張開雙臂有如飛鶴,左腳輕掂,勾起在後頭的右腳,用腳後跟將火球踢高,御堂司筆再一劃,火球化做無數鬼影在女子身邊咆哮哭泣,這時身後的茫遲有了動作。
「喝……嘻嘻……」
「呀……」
「嗚哇……」
「嗚嗚……啊……」
雙瞳開,忒是駭人的雙瞳溜溜轉著,毫無活靈之氣的鬼魅開始厲聲尖叫,朝女子發動毫無張法的攻擊,近身亂竄。素腕如行雲流水,女子或守或攻、或進或退,接連閃躲鬼魅紊亂的攻擊。但就在一個下腰閃躲一個白色鬼影後,一道鬼影出奇不意朝她的臉攻來,女子閃避不及,覆面紗被扯下,臉頰上多了一個五爪血痕。
「喂,說好不打臉。」
「本宮討厭汝之容貌!呀……」
「無怪乎俗話說最毒婦人心吶!」
「美人才有駕馭蛇蠍的資格,呵呵。」
女扇卿這時開始吹奏玉琯之音,此番琯聲細銳地像笙,突而拔尖,突而婉轉,玉音落落,悵餘音,琯聲像女人的笑,也像女人的哭,女子的身形逐漸出現幻影,加上三人配合無間的綿密攻勢,女子知曉,此番戰鬥只是為了削減她的體力,但無法脫身的困境,的確正中他們三人之懷。
青綠、灰、藍三道光影配合無間,女子雖然遊刃有餘,但也漸漸力不從心。就在三人各持判筆、玉琯、魂杖朝女子攻來,女子凌空旋身,抽出懷中茶夾,以衣袖纏住判筆,茶夾夾住玉琯,雙足縛住魂杖,擦出萬點金星,女子胸膛受到三力衝擊,口吐朱紅,御堂司三人也因衝擊力連退數步,但就在女子抹去嘴邊鮮血同時,三人很有默契互使眼色後離開戰圈,頓時一股陰冷氣息直竄腦門。
「嗯?」
風,冷地刺骨,天空,降下灰黑色的雪。
一道蒼白的人影,穩穩立在女子的視線前方。風吹亂他的白髮,舞動著身上白到彷彿透明的裳袖,來者微微側頭,女子倒抽一口氣,因為映入她眼簾的,是發出紅光的眼瞳。
「喔,這麼巧,吾有個朋友,也是這種“血”──亮的眼睛。」刻意強調血這個字,還拖地老長。
「霄月子時,白鬼夜行。見其顏者,無命可存。」緩緩轉身,幽幽開口,白鬼夜行的語調平板到不帶任何感情。
誇張向後退了幾步,女子歪頭。「又是一個巧,你長地跟吾朋友真像。」
白鬼夜行臉一擰,伸出蒼白瘦削的手指,指著眼前之人。
「你,無命了!」
「天啊天啊,無三不成巧,你怎麼知道吾要跟你說這句?」
對峙的雙眼,白鬼夜行心中存殺,茶君子心中存救。不允許!他絕不允許陰間之契奪走玉凝華的人生!
若救不回,他寧願玉凝華死在自己手上!
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輩子,這是白鬼夜行逃出陰間之契後的消極念頭。司宰已死,追兵不斷,一波又一波的攻勢讓他逐漸氣空力盡,加上別於陰間之契的陰冷氣候,外頭時而艷陽,時而風雨,讓他半人半鬼的軀體忽冷忽熱,消弭他殘存的體力。
『圍起來!』
陰間之契的兵卒如江水綿延,白鬼夜行的視線早已因為疲憊的軀體而模糊,早已無力再戰,亦不想再殺生,他只能守,只能躲,像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人因為他奇特的相貌而對他有所恐懼;鬼因為他的背叛而對他心生怨恨,武林如此大,卻找不到一個可容身的芥子地。
『不要…逼吾……』
『該死的叛徒!殺啦!』
小兵胡亂揮舞手中的刀劍,吆喝準備了結他。白鬼夜行奮力甩出衣袖抵擋,打掉小兵手中的武器,但排山倒海又亂無章法而來的攻勢,讓他無法兼顧,力不從心,顧前,背卻挨了一刀;轉身甩開伶俐刀刃,胸前卻被狠狠一劍刺中。鮮血染紅他的身,已經身心俱疲的白鬼夜行,意識早已游離,猛然被一名偷襲的小兵狠踹左膝,吃痛的他忍不住跪了下去,只能勉強抬起頭,看著眼前朦朦朧朧朝他而來的刀刃銀光,而後眼一閉,失去求生意志。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命喪黃泉,成為真正鬼的時候,耳畔突傳來爽朗悠閒的聲音,一個黑影就這麼遮住那些亮晃晃的無眼刀劍,他只聽見那人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什麼茶的……而後就眼前一黑,完全失去意識,倒在來人身上。
『嘖嘖,少年人怎麼這麼衝?來來,喝杯茶。』說到做到,跟來者距離較近的幾個小兵,面前都飄來一個散發出濃郁茶香的杯子,裡頭的茶閃爍著類似琥珀色的光芒。
『哪裡來的瘋子?』不屑拍掉面前的茶杯,茶濺了一地。
『多管閒事!殺啦!』
『武林大,火氣也大。唉……還是小茶室好,地方小,脾氣也小。』來人看著灑落一地的香茗,不禁發出感嘆。
『講什麼五四三的?』
『殺啦!』
『愛發脾氣的人容易老唷。』
『肖仔!去死!』
『衝!』
殺聲震天,不要命的小兵拿著兵器朝來者猛攻。揹起昏迷的百鬼夜行,來者腳步虛幻,身軀輕盈,若雲似霧般的巧妙身段,以柔剋剛化解了一波又一波的伶俐攻勢。但念及傷者以及不喜涉足武林事務,來者虛晃一招,天空突然出現一個大茶壺,頃洩而下的香茶就這麼淋地眾人一身濕。在眾人尚且狀況外,對突如其來的『香雨』摸不著頭緒時,來者笑咪咪施展輕功,速離現場。
『喔,醒啦?』
和煦的朝陽穿過小窗,照地屋裡一片暖黃。吃力起身,看著自己的傷處都被妥善包紮過,白鬼夜行身一側,避免讓自己曬到太陽。看著坐在桌前邊看書邊喝茶的男人,似乎沒有因為自己半鬼半人的身分而心生恐懼或厭惡,心中無限疑惑。『為什麼要救吾?』
『為什麼要知道?』視線停留在書本上,連一眼都沒看向白鬼夜行。
遲疑數秒。『……哼,別以為吾會跟你道謝。』
『你已經“道謝”了。』書翻了一頁。
眼前之人的從容態度,讓他莫名惱火。『你!』
『食罷一覺睡,起來兩碗茶。早上不只氣氛好,更是喝茶的好氣氛。過來喝茶兼曬太陽,很暖,很舒服的。』
他的身軀,會因為太陽的溫暖而變地虛弱。『……貓哭耗子……』
『你這人真的很多愁善感。』
茶君子把手中書本一扔,心情卻不受影響,沒有任何不悅或惱怒的表情,一派輕鬆朝白鬼夜行走來,不理會白鬼夜行的掙扎(白鬼夜行孱弱的身體掙扎也只是徒勞無功),一把將他拖到桌子前,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
『啊……』
白鬼夜行瑟縮著,等著陽光侵蝕他的身體,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手和臉被金黃色的暖陽籠罩,卻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反而從身體的深處開始蔓延開如漣漪般的溫暖,暖著他的五臟六腑,暖著他的心,讓他真正感覺到,原來他是個有溫度的……人。
怎麼回事?
茶君子在一旁,臉上掛著不識好人心的表情。『沒錯吧?早上的陽光堪稱最奢侈,最舒服的享受哩。』順手替白鬼夜行斟了杯茶,白鬼夜行只是一臉茫然地望著他,雙手沒有任何動作。『表情有需要這麼訝異嗎?』
『……你是何人?』不知是惱還是喜,感覺臉頰發燙。
『在問別人名字之前,先報出自己名姓比較有禮貌吧?』
又是那張帶著微笑,卻讓他不知該用何種目光注視的臉。白鬼夜行雙手握起拳頭,感到內心沉重疼痛,不知該如何回答。誰知那人卻自顧自地喝起茶來,漫不經心繼續說道:『玉凝華這個名字,很好聽呀,為什麼這麼難啟口?』
誰是玉凝華?皺起眉,白鬼夜行心中滿是疑問,那人似乎是刻意忽略白鬼夜行的情緒起伏,仍然自顧自說地很高興:『也是,自己總不會聽到自己的夢囈,呵呵……』
就算是夢囈,玉凝華這個陌生的名字他怎麼可能脫口而出?白鬼夜行的眉頭更是皺地好似川字,茶君子這時候伸個懶腰,活動活動酸麻的筋骨,又是笑嘻嘻地說道:『“人”啊,不要太鑽牛角尖,也不用追根究底。』
把人字拖地老長,黑色眼珠溜溜轉著,若有所指。
『!』似乎隱藏絃外之音,白鬼夜行一陣悸動,這時才留意到,他的左胸口處隱約有個物體在跳動。手輕輕觸摸左胸口,感覺到一張一縮的強韌力量,帶給他的是與以往不同,豐沛的力量。是心……他……是個有心人!這……怎麼可能?!『哼,是人又如何?吾注定一生不祥,天煞孤星。』
『喔。』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嘲諷還是恍然大悟的短音。『原來你是算命仙。』
『你說什麼?!』語調拔高,這人三言兩語就可以讓他憤怒。
『今天都還沒過完,你就可以預知一生不祥,厲害,真是厲害。』還不忘豎起大拇指,做稱讚貌。
『你!』氣極,卻無話可說。
『中午來吃茶泡飯吧,美味一等一的。』話說完,茶君子逕自往外頭走,完全不理會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依然對現今情況感到憤怒和未解的白鬼夜行。
『站住!你到底是誰?』
問法強硬,口氣卻溫和許多。誰知茶君子頭也不回,腳步也沒停下,只是聳聳肩,俏皮回答:『吾就是吾,散仙一枚囉。』
望著茶君子的背影,白鬼夜行感到眼眶一陣溼熱,但流經嘴邊嚐到的,卻不再是苦鹹,緩緩拿起方才茶君子替他酙的茶,雖然早已變涼,但甫一入喉,卻是他這輩子嚐過最好喝的瓊漿玉液。
獲得重生的甘美。
寒風颯颯,茶君子默默注視眼前的玉凝華,對峙的氣氛一直僵持,誰也沒有先出手,卻能感到對方都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茶君子感覺事有蹊蹺,儘管眼前之人無論外貌或言行舉止,都是玉凝華的前身白鬼夜行,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小子沒有笨到真的會浪費御堂司的犧牲,他剛剛見到御堂司了,若他猜測無誤,其一是御堂司徹底被陰間之契洗腦,連活靈之氣都被洗到一丁點不剩;其二就是從踏進此界開始,眼前所見,是若虛若實的騙局。
唉……就是要逼他發揮在九宮舢學到的本事就是了。不想啊不想啊……當初偷偷離開九宮舢,美其名叫做雲游四海,增廣見聞,其實只是逃避繁瑣縟節的藉口罷了。他不想當道士,更對化羽成仙沒興趣,他只想趁著人生在世短短數載,好好品盡天下茗茶。
『玄裳,你不想入世,也不想出世,難道你連成仙都不想?』
『吾已經是仙了。』一大早就被師父叫來訓話,玄裳本來打算做完早課就可以溜去撿茶的。
『凡心這麼重,有何資格成仙?』
『唉唷,所以師父啊,吾是散仙,散散沒半仙。』
玄裳歪頭笑地俏皮,師父只是搖頭嘆息。沒過幾天,玄裳就用想要出外遊歷的理由,留下一封簡短的書信離開九宮舢,雲遊好一陣,玄裳來到了一個風光明媚的小村,村裡有個名為松風澗水之處,無論氣候、溫度、土壤都是種植茶葉的上上之選,玄裳乾脆以松風澗水為居,並且改去道宗之名玄裳,用茶君子的身分逍遙自在。
==
只寫到這OTZ~
然後就每天忙到連坐在電腦前的時間都少地可憐QQ
yam天空部落 建置維護 © 1999~2009 webs-tv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