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凡天使     06/29/2002

那時，她年齡還小，有很多事不懂，所以，當最疼寵著她的源生樹，讓她知道了天堂裡竟有一處專為讓天使降到凡間而設的留羽池時，她還曾不解地詢問著這棵天使們的誕生之樹，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天使情願捨棄潔淨的天堂，去到汙穢的人間呢？

「莉莉亞，你還太小，所以不懂為什麼…」記得那時，源生樹蒼老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絲的寂寞：「當你有一天終於懂了為什麼的時候，說不定，也是你來到這兒，請求我告訴你留羽池的位置之時……」

「不可能的，樹爺爺，莉莉亞要陪著您呀。」當時，她只是盈盈地笑著，否定了源生樹的揣測。

然後，成年那日，她第一次執行由鏡池看護人間的任務，看到那個男孩，那個總是笑得溫柔，默默地付出所有的心力，幫助許多身處困境之中人們的男孩那一刻，她開始好奇了，原來真實人間的人類，並不是只有現實、虛偽的，原來，人間還有這麼善良的人。

她一直注意著男孩，直至他老去，死亡，然後再轉世到人間，一世，又一世，終於，在數不清第幾世的時候，她偷偷地使用了禁用的法術，將自己的聲音傳到男孩的耳邊。

空氣裡突然傳來的說話聲，讓男孩嚇了一跳，但是後來，當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後，男孩便逐漸鎮定，並與她聊了起來。兩人的話題實在投機，他們的談話內容，聊了一天還聊不完，而相約隔天再續，一天，又一天，時間對莉莉亞來說並沒有什麼，但男孩卻一天天的老去，然後，在數十年後的某一天，男孩安詳地永眠在自己的床鋪上。

又等了一世，莉莉亞再次地找上男孩的轉世，只是她有些不解，為什麼看到男孩聽到她的語聲時，和前世一樣的驚愕陌生神情，會讓自己的心口泛起隱隱的疼，這個小小的疑問，她不久便將之忘卻，然後，和男孩又聊了一世……又一世……

＊        ＊　＊

當她神識猛然清醒，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走到源生樹邊，一時怔然。明明，因為方才不久，男孩才又去世，而她看著鏡池中男孩蒼老的身影，不知為何突然神識有些糊塗，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走到這兒。

「莉莉亞，你想問我什麼嗎？」源生樹詢問的語氣有些寂寞。

「我……我不知道，我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的老去、死亡，然後轉世，但是每一世的他卻都遺忘了我的一切，突然之間，我覺得好痛苦……」

「傻孩子，看顧了人間那麼久，你仔細想想，這種感覺，在人間裡稱它為什麼？」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源生樹垂下梢幹，輕拍著莉莉亞的肩：「你在逃避？」

「我……」她遲疑了：「這是愛情嗎？」

「你說呢？孩子，我再問你一遍，你想問我什麼嗎？」

「爺爺……對不起……」聽著源生樹欣慰又寂寥的嗓音，莉莉亞想起了幾千年前，兩人曾經有過的對談，不禁紅了眼眶：「我想轉世到人間，我想和他一起老去，一起死亡，一起渡過所有的時光……」

「……爺爺，留羽池在哪兒呢？」

＊　＊　＊

烈火雄雄地燃燒著，莉莉亞站在冒出熾熱火光的留羽池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源生樹在千年前曾說過的話：「生來純潔無瑕的天使，你們的靈魂就算轉世還是純潔無瑕，這樣的你們，不可能適應人間複雜的環境，所以，要轉世到人間，必須先讓留羽池中的火燃去雪白的雙翅，再讓火底下的池水洗去你一切記憶，重新再造新的，足以承受人間邪氣的靈魂，所以，降到凡間的天使們，不可能存有先前的記憶，也不一定會和想見的人再見……」

臨行前，源生樹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這樣不確定的轉世結果，你不會後悔嗎？」

當時，她只是微笑，並沒有回答。但是，她心中十分清楚，只要有一絲的機會，總比完全沒有任何希望好，所以，她不會後悔。

最後一次，她揚起雪白的雙翅，躍入留羽池中……

＊        ＊　＊

「爺爺，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天使情願捨棄潔淨的天堂，去到汙穢的人間呢？」甫初生不久的小小天使，依在源生樹旁，睜大綻藍水亮的眸，疑惑地問著。

「艾莉絲，你現在還太小，很難理解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