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七> 終須別離？


心底若真在意起什麼，失去的速度總會與掛念的程度成正比，少女一直明白這個道理，所以，
只敢表現出重視金銀錢財等身外之物的模樣，得之我幸，失去，也不致痛徹心扉再難挽回。

酒黨覆滅那天，她帶著病阿叔逃了出去，茫然地四處搜尋著醫治的方法，那時，在病阿叔喝下
了藥酒，似乎回復神智的模樣，讓她以為自己終於成功讓他恢復如常了，怎知到頭，終究是一
場空夢。

由莫召奴之口，知曉唯一的醫治方法，是風險極大的換心之術，縱然心驚，少女卻還是不得不
放手讓揹九命替病阿叔施術。

畢竟，比起原先的回天乏術，就算……成功率只有一毫米，還是不得不賭。

賭技極佳的魚晚兒，生平逢賭必贏的魚晚兒，這次，還是會贏吧？站在房外，少女喃喃自語著，
想讓胸口那顆跳得異常激烈的心臟，能夠恢復正常，不要淨在這兒自己嚇自己。

但是……生平頭一次賭輸，居然……會是在這場……

她，還是失去了病阿叔麼？

上蒼總愛作弄世人，縱使口頭上不承認，但心底真正最在意的，只須臾之間，便自指縫間失去，
就像酒黨叔公伯伯們，就像病阿叔那樣。

終究，只有金銀，能夠長久地陪伴著她，就算暫時失去它們，還是會有回歸的一日……




告別了莫召奴，靜靜地佇立在書寫著『汲無蹤』三個大字的墓碑前，少女流著眼淚，卻笑
了：「身為一名眾人敬仰的大俠客，居然這樣子說謊騙人，唉！你這次真是太失格囉！……」

「……算了，就算沒有你陪在身邊，晚兒還是會開心地過自己的生活的，放心吧！病阿叔……」
舉杯，將酒灑落在石碑周圍，她依舊笑著：「既是你食言，就別怪晚兒拋下你囉！」

決絕地轉過身子，再無一絲猶疑，邁開堅定的步伐，少女向著墓碑的相反方向直直行去，不曾
回頭，也因此，沒有聽到身後不遠處，戴著副傀儡面具的男子，嘲弄似的言語和目光，以及……
在墓碑週遭，終於回復了靜悄無人之際，似是由地底下傳出的，那聲輕輕的，似乎載滿了痛苦悲
傷與不捨，卻是強忍著的低喃。

「晚兒……永別……」




曾經，他對少女說過：「……我不會離開妳。」堅定的承諾，卻終究只能是虛言。

親手鑄下的濤天前罪，註定要以命來贖，但是，他不願牽累到她，這個一身紅衣古靈精怪的女孩
兒，當初，緊緊扯住他的衣角與他結緣的女娃娃，他必須放開她，再不能將她摻進因自己的罪
惡，將要洶湧襲來的種種危機之間。

他，必須放下……

曾幾何時，那麼小小軟軟嬌嫩嫩的娃娃，長得這麼大了，在那段迷茫的失憶的逃難歲月裡，陪
伴於身邊細心地照料著，嘴裡明明口口聲聲說著只愛錢，卻又矛盾地重義氣，散金如水，只求
能夠讓他安然地躲藏，冒險捨身引敵遠離，也是為他。

天真卻充滿義氣而又現實的小姑娘，在離開酒黨那段居無定所的日子裡，已深深地入駐了他的
生命，再也無能輕易割捨。

可是，已想起一切的他，即使痛徹心扉，也必須離她遠去。




頹然靠坐在墓中密室的紫髮男子，由莫召奴特地留下的隙縫中，茫然地注視著方才少女身影逐漸
遠離的方位，空洞的瞳裡，無淚。

他沒有流淚，因為，他已經失去資格。

晚兒，對不起，希望妳能好好地活下去，再不受江湖紛擾的傷害，再不因汲無蹤的罪過，讓性
命遭遇危險。

希望妳能夠幸福，平平安安地活著，能夠開心地賺錢，閒暇時可以去飯館找幾個熟識的賭友玩
幾把骰子，一輩子順順利利地渡過。當妳遇到心儀的男子時，能夠毫無阻礙，相互攜手共組家
園，生幾隻愛錢的小小魚兒，憑妳的賺錢本事，妳的家園一定非常的富裕無虞，不用愁吃憂穿……

我的小女娃，請在遠方愉快地生活，忘了那個不負責任說謊騙妳的病阿叔，不要再想起他吧！

……永別……

永……別了……我的晚兒……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