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上天際的風

因為最近傷疤又開始隱隱作痛，使我不得不下定決心面對。

或許寫下的每個字，都會像刀橫劃開傷口般折磨，但那傷口……本來這十幾年來便從沒真正痊癒過。看似痊癒的疤底下，永遠化著難以消去的膿，不劃開清理它，好好面對一番，傷怎麼可能會真正痊癒呢。

＊章之拾壹＜星夜＞

　　夜空晨星滿布。

　　枝頭上提起笨重上喙的骨鷲，輕嗅著拂雪之風。

　　反射月光的赤色細瞳，

　　凝視向地平線上……傳來柴燼味的一方。

　　經過半天的休息，終於好多了些。他慢慢踏著步，正要進到餐館門裡，卻發現自己常坐的那個位置被人占去了，他訝異地呆望著那。

　　那個人是娜恩，手托著下巴，滿臉笑容地注視著桌旁。而桌邊，一隻老鷹正在狼吞虎嚥盤裡的烤肉。

　　米瑟愣了半刻，嘴角一股乾笑。

　　伊歐這傢伙……什麼時候跟娜恩姐混熟的啊？

　　他立刻朝那桌走去。正想好好瞪鷹一眼時，卻先被娜恩叫住了。

　　「啊，米瑟，好點了嗎？」

　　聽到那溫和的嗓音，米瑟頓時收起了剛才的臉孔，尷尬地望向對方。

　　「呃……沒事了。」

　　「是嗎？太好了。」

　　娜恩滿帶笑容地應道。

　　「喔，對了，等我一下……」

　　她邊說著，忽然伸手向口袋摸索。米瑟一臉疑惑，看著她拿出了一個小布袋出來。

　　正當米瑟想開口提問時，娜恩先握起了他的手，把布袋放到了少年的手掌上。有點重量的袋子裡頭傳來了匡啷的零碎金屬聲。

　　「這是零用錢喔，去買點什麼慰勞一下自己吧。」

　　看了一眼面露訝異的米瑟，娜恩又微笑道。

　　「其實這是……灰蒙的一點心意啦。呵，雖然他叫我不要說的。」

　　壓下臉的米瑟握起袋子，靜靜望著它。

　　「也真是的，好好地讚美你一句不就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米瑟的頭，無可奈何的苦笑。

　　米瑟的兩手小心地握緊袋子，輕搖頭。

　　不……足夠了。

　　總覺得心底一股溫暖，他微笑。

章之捌＜黎明＞

　　驅散冷夜的旭日，

　　今天也緩緩升起……

　　那絢麗的雲彩象徵著開始，

　　卻也是帶走最後一絲光明的夕輝。

　　『沙希斯，抱歉，好久沒來看你了。』

　　有著金色長髮的女人微笑道，白皙修長的手輕拂過黑龍覆著棘甲的臉龐。龍赤色的大眸子瞇了起來，溫和地望著這位摯友，堅硬的鼻突下呼出了一股溫暖氣息。

　　『最近在忙什麼呢？歐瑟娜。』

　　即使從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也有四、五年了，她還是用了最近這個詞。或許是魔族的長壽使他們對時間的流逝也跟著遲鈍了，可能真正要讓他們感到許久不見，需要幾百年的間距吧。

　　毆瑟娜轉過了身，背倚著龍身軀微微翹起的亮黑色鱗甲。

　　『呵，有點事情呢。』

　　『喔？是什麼事呢？』

　　龍微微挪動頸子，紅眼睛轉動，注視著歐瑟娜的天藍色眼眸。曾經是那樣矮小可愛的女孩，短短二十一年……如同眨眼，如今已是成熟美麗的女人。龍的眼眸裡有股感嘆。

　　人類的時間，與我們相比是如此的短暫……

章之柒＜夜戰＞

　　煹火吞噬了拂過的風，冉冉而上的烏煙晃動。

　　但那光芒卻依然照不亮無盡的黑夜。

　　嘶殺聲之中，激昂的號角鳴起……響徹銀月。

　　霧一般的雲絮飄過，遮蔽了月，灰黑色的陰影漸漸挪來，景物又更黯淡了些。帶著腐爛植物氣味的風在沼林裡穿梭，揚拂過黑色長袍，臉藏在黑斗篷帽底下的兩人，眼神停留在前方一大片反射著微弱星光的黑混溼泥沼。

　　其中那看起來差不多十歲的孩子站出來了點，若有所思地低著臉，注視著佇立在溼沼中的腐爛樹木。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時機一般，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剛脫離雲層的薄月光打在她童稚的渾圓臉蛋上，也照出女孩臉上的嚴肅。她緩緩解下了原本包覆住左眼的繃帶，一直閉著的左眼也微微張開，但詭異的是，那瞳孔卻是與右眼截然不同的顏色……紅。

　　女孩用那雙眼凝視著泥沼林片刻，開始輕聲低喃起咒文，邊闔上了眼。

　　“ Ta’ekne diderm maderlur sa gedern ti leder litderly. ”

　　（塔厄涅，請借予我您的力量。）

　　再次睜開雙眼後，女孩臉上忽然帶上了不相稱年齡的肅穆，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她向泥沼地舉起手，嘴裡又喃喃低語，但嗓音卻低沉了許多，甚至換成了另一種語言。

　　「Ai madurn aimor zidurmor sik dear’vik va, tiarmor tidur……」

　　（我的兄弟，食盡生命之泉吧……）

　　週遭忽然掀起了一陣乾燥的怪風。那風彷彿浪潮一般，掃過女孩，與女孩身旁的人，再拂越過兩人身後一列列佇立著待命的數百士兵……接著風止住了，好像有什麼正在吸吮著沼地的水分，濕厚的泥沼開始下沉，漸漸乾裂，那範圍從女孩的前方緩緩往後推進，向沼澤深處擴散，沿途經過的野草叢吱嘎作響，無一倖免的根根枯萎倒下……

章之陸＜襲擊＞

　　佈滿泥濘的寧靜岸邊颳起了一陣不尋常的風。

　　清澈的河水淌流著，

　　填滿了蘆葦叢裡陷下的腳印……

　　他喘息地跑了回來，雙手抱著用細藤蔓綑綁著的大把長草。狄飛爾將草解下，擺放在附近比較平面的矮石上，抓起石頭敲磨著，將草搗碎。處理過後，他脫下灰色的外衣，把滲出汁液，散發著苦味的草包起，跑向巨鷲的身邊。鷲周圍的土地與矮草大片深褐漸漸擴散，他已不再掙扎，雙眼緊閉，安靜地趴在樹根上，只剩下胸膛還微微起伏。少年輕輕翻開鷲鳥染滿血跡、濕淋淋的翅膀，將草糊敷在那長且見骨的傷口上。

　　真的失血過多了……狄飛爾擔心地望著，只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還能趕得上。

　　他把沾上綠色草液的外衣用小刀劃成了長條狀，將布條纏繞住蓋上草藥的傷，再從腰間的小袋中取出幾捆麻布帶，當作固定的繩，把鷲受傷的翅膀包裹起來。終於完成包紮後……他呼了一口氣，隨地坐了下來，靜靜注視著沉睡的鷲鳥。

　　這裡的人對魔族很不友善……這是他來到這的幾個月裡深刻明白到的事。人們見到魔族，彷彿像是看到什麼可怕的食人妖怪一般，恨不得立刻趕盡殺絕。魔族也是，對待人類簡直就如同獵物一樣……不對，島上的魔族就算是對待獵物也不會這麼慘忍吧……

章之伍＜夥伴＞

　　最貴重的寶物，

　　無須思索，不用找尋。

　　它一直都在啊。

　　看到了嗎？

　　就在那，你的身邊，

　　對著你微笑的那一切……

　　少年輕輕推開了房門，探頭左右打量了門外的狀況後，悄聲地走出房間，慢慢闔上了門。正是大半夜，屋子裡漆黑一片，只有一點屋外的火炬光線從窗子反射進室內。在森林中生活的他早已習慣了在漆黑中活動，這點光線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他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的牆壁慢慢走到了大廳，廳內沒有點燈，只有空曠的夜色。少年走向了微微開啟的大門，然後停下腳步，漸漸聽著門外的動靜。有兩名團員在門口站崗，他們正嬉笑地聊著天，一個巡邏的聽到他們的話題也走了過來，跟著閒扯起幾句。他背靠著牆，思索著如何引開他們的注意。忽然腦袋裡蹦出了一個想法，少年離開了大廳，向屋子的後方走去。

　　在房間時聽到的狗叫聲，應該是這個方向沒錯。

　　他在一個關起的窗戶前停下了腳步，輕輕推開了闔上的木板，在腳邊隨便找了個東西，往窗外的一個方向丟去。不出他所料，一聲東西著陸的悶響之後，窗外立刻傳來了一陣狗的狂吼聲。

　　他轉身往大門口走去，兩名守衛已不在崗位上，想必是去查看狗了吧，他抓緊時機推開門溜了出來，將身體埋進屋外牆壁底下的陰影，悄悄地繞到了屋子的後方，躲過了拿著火炬經過的巡邏員，他依賴著天空灑下的微弱月光當作照明，慢慢的沿著橫向排列的一棟棟屋舍背面前進，最後進入了傭兵團據點後方的森林中。

　　看來在夜裡躲避人類的視線，比在深夜中不讓失去視力的晝行性動物發現自己的行蹤還要簡單許多。少年輕呼了一口氣，緊張的情緒終於鬆懈。

　　風中的鹹味……是這個方向……

　　他抬頭看著皎潔的彎月，瞇起了眼。

章之肆＜傭兵＞

　　如同白紙一般，悲哀的空蕩蕩。

　　是終於死亡，

　　還是開始新生？

　　翠綠色的草坪上，微風徐徐拂過，掀起了一陣波瀾。他坐著，渾圓的童稚臉蛋好奇低望著長長的綠葉，手指輕輕撥弄。一個陰影蓋過了迎來的陽光，小男孩抬起了頭，仰望佇立在眼前的人，露出了可愛的笑容。那是有著褐金色長髮與皙白臉龐的女子，她彎下了腰，如天空一般淡藍的清澈雙眸凝視著男孩，總是盈滿溫柔笑容的臉頰，此時卻好悲傷。她壓抑著、忍著顫抖的呼吸，哽咽地對著男孩說了幾句話，皙白美麗的雙手輕輕地抱住了男孩，將他摟入懷中……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相簿有人物設定稿，但請小心傷眼可能XD

＊章之參＜逃亡＞

　　所擁有的一切化為回憶，是怎樣的感覺？

　　不清楚了。

　　早已忘記擁有，又怎會記得失去？

　　不知道究竟昏了多久，額頭傳來的陣陣疼痛漸漸喚醒了他的意識。想試著移動，卻感覺手臂與身體似乎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纏繞著，動彈不得。耳邊，被人的喧嘩聲吵著，他抬起昏眩不止的頭，張開沉重的眼皮。

　　一大片移動著、模糊的東西圍繞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視線逐漸清晰，他終於辨識出那東西是什麼。是人群，應該有幾千人以上吧。威塞克特人，與少數幾個休洛都人混雜成的人群。

　　他看了看四周。

　　這裡是城後面的那個山崖上嗎……真熟悉的場景。

　　早已沉澱的記憶又再次浮現眼前，彷若昨日。

　　灼熱而鮮紅的噬人烈焰……

　　空氣中瀰漫的黑煙，拂過鼻尖的燒焦惡臭味……

　　傳入耳中的那……痛苦的慘叫……

　　一切深深嵌入……刺痛著心。

　　十年了，仍常在夢中看見。

　　雖然畫面依然清晰……悲傷卻已逐漸模糊。

　　已過了太多年，只剩下一點恨意還勉強留下。

　　但現在的自己，連報仇也已沒機會再談……

　　看著把自己綁在火刑柱上的鐵鍊，內心只有一股悲哀的無力感。

　　我也……即將步向你們的後路嗎……

　　爸……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