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這樣卯起來寫作,確實也有一段時間了。
三月,百花齊放的季節。某夜,跟友人到他讀了七年的台大逛了一圈。他說三月的杜鵑花早就已經盛開了,但是今年沒有。十幾年來在台灣已經不大出現的三月寒流,依然厚重地佔據著台北盆地。許多活動依然進行著,包括台大的杜鵑花節。不過那樣的氣氛著實令人詫異。
在雜誌上,我讀到了阿才,也讀到了朋友的名字,因她曾到他家借宿。在工作裡,因著一位個案,必須與教戲的老師聯絡,她是阿才的老友。雜誌還選了他的一篇就醫經驗刊出。買了他的書,一本三百多頁沉甸甸的著作,《奇怪的溫度》。種種因素,我巴不得把那本據說只是他創作的十分之一厚度的書快速讀過。不知道是臨床業務繁忙,還是我腦筋動不了那麼快,有些文字的確令人難以下嚥,我發現我必須一再地跳過某些章節。
「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可是沒有飢餓的感覺。」
「到晚上,我幾乎已經忘記下午的事。一個新的景象吸引了我,排演完窗外、有雨的暗天、黃昏將夜未夜時,整個天的顏色、數的波動及雨的斜度,我以為看見了,消失的、屬於古老年代某種秋天的感覺,而這時節是四月。」
還有呢?你會覺得自己的反應突然變好快,會覺得自己突然變得聰明,經歷充沛不需要睡覺,想要去花大錢,開始比平日擁有更多計畫嗎?我心中開始盤旋著這些問句。
「大家要我放鬆、再放鬆,但就像入了乩迷狀態,只要抖動還在,終又要將整個人挑起來,像乩童一樣,跳將起來。」
「夜臥床,整夜不曾闔眼......有很多東西在我周圍閃動,還有聲音,在牆上、天花板、窗子和空氣中。」才讀過幾句話,我就幾乎想要斷定他的精神狀態。但是阿才選擇暴露自己的病情:躁鬱症。
這樣的筆記其實在病房裡並不少見。那樣的閱讀經驗,除了造成相當程度的感官刺激,更巨細靡遺地提供了臨床業務上的診斷線索。而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那些荒誕誇張的筆記或是對自我的形容,是有些「笑」果的。某次,一個婦人告訴我,她是維也納音樂院畢業的,隔天她說是東吳音樂系,後來是某某教會音樂系,當她最後告訴我,她只是很想到隔壁的教堂去學彈奏管風琴的時候,我知道她可以出院了。
阿才到底是不是躁鬱症患者?沒有見過他,我不敢說。有醫師說是,我也不一定會這樣診斷他,但他自己說是。只不過令人遺憾的,阿才早已經在2003年八月,在台東都蘭投海。失蹤的當天清晨,磯釣客發現了石塊上的背包,背包裡有一張為都蘭鼻生態請命的影印文章、一張大頭照。被認定死亡之後,他的身體沒有再回到岸邊。有人說他殉海,有人說他死諫。而我要如何看待這一場死亡?一場發生在我身邊,一則輪番上演,事實上不足意外的,一樁躁鬱患者的死亡?每個人的生命故事都如此特出,那麼阿才在大海裡的演出又算什麼?
在最後選擇消失的人群中間,阿才和一群有類似特質的人們一樣,是不介意在大庭廣眾間自剖的。這樣的人寫「鬱」,細膩非常,刻畫在他身邊凝窒的時間,也讓人悶得像溺水一般;這樣的人寫「躁」,長篇大論自然不是難事,有時候雖然怪誕荒唐,但是說起教來卻也鞭辟入裡。尤其當他數落醫療的時候,那股冷氣實在叫人不趕逼近。
我不知道自己該持什麼樣的立場去寫他,特別是當他指名道姓地說出自己就醫的醫院,竟然是自己服務的處所時。但是我的筆停不下來,也許是半年前,好友也因為情感疾患自殺的緣故;也許太多身邊的人,時刻與死亡過度接近;也許自己曾經也被「診斷」出雙極症的關係。一樣,閱讀,有太多的因為;寫作,也有太多的所以然。
舉凡劇本、散文、極短篇和一則則的生活提案,對於他創作的多樣、數量和質地的豐富,捧在手裡讀,其實是有一點令人忌妒的。我羨慕他的放得開,他踩踏土地的氣力、跟人交遊的紮實,還有觀覽眾物的角度。我想起當年曾經被質問的,而我現在用同樣的方式質問人的:「你享不享受那種停不下來的靈感?」
「有時我很納悶,當年如果沒有去看精神科,如果醫生沒有給我一個躁鬱症的精神疾病名稱,如果我不接受這樣的診斷結果,那,是不是我就與這病沒有瓜葛,就如同社會上許多罹患此症而不自知或不願接受事實的人們,苦歸苦,日子照過,工作照做。」我也納悶,曾經給過來急診求醫那些蹦蹦跳跳的魂魄們什麼樣簡單輕率的診斷?更甚,我希望他們如何「健康」?如何照我們所定義的身心平靜去活一個平淡無奇,毫無創造力的生命?
阿才對自己說:「你多愛人家當你精神病啊!」當然我可以用很分析式的口吻去數落他的自戀。不過我一旦開始「數落」,分析便不再成立,我落入了認知行為學派的圈套。面對這樣把痛苦盡往自己身上攬的人,我應當表明,自戀是有的,但沒關係,因為你享受,因為你覺得釋放,因為自大的你可以藉此獲致受虐的快感,因為......。沒有所以。
醫療對於人的身體,本來就是一場儀式化的規訓;生病求醫,本來是一道很自然的公式。阿才用他的身體,抗議並顛覆了我們普通遵守的價值。只是我們所未能設想的,是最後他所選用的形式,竟是死亡。不過我們憑什麼去限制一個人對於生死前路的欲求?病房裡,一個去法國學精神分析的醫師問我:「如果我不預備為病人做些什麼,或者不期望他改變什麼,你會不會因此感到不習慣?」她要離開了,離開這個我們在每一個病患身上都設置套餐,包括一套行為約定的場域。
「死去」的阿才在海裡,是平靜自在的嗎?還沒下片的電影《點燃生命之海》討論的是令人不耐的「經典醫學倫理」課題,但是手法令人驚艷。開場是一面窗,然後是一幀風景、幾句話:「想像你眼前展開了一面電影螢幕,想像螢幕上是你最喜歡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呼吸,讓你全身放鬆,心平氣和,繼續下去,恣意地吸氣和吐氣,吸氣和吐氣,你到了那個地方,仔細觀察細節,顏色,特徵,光線,溫度,感覺一下溫度,讓寧靜的景象在你面前顯露,平靜的情緒是無窮盡的......」
面對死亡的我們,除了哀慟,難道沒有狂歡的餘地?2005年三月,出版社和阿才的朋友們為他辦了一場「奇怪的溫度祭」,用展覽、用座談、用輪番上陣的表演。我也想起一個歐洲的朋友,為一位因愛滋死亡的老友辦的惜別會,在摩洛哥的大宅院,有美食,有音樂,有詩歌。海對於阿才,或許才是真正的歸宿。台灣導演湯湘竹拍的《海有多深》,鏡頭下的達悟男子馬目諾不就是每天像魚一般潛入海底,才治療了他的中風嗎?
然而多數時刻,我們對海竟然是恐懼,甚至是狎侮的。核廢料棄置、垃圾海拋,台灣人對海的對待是殘酷的。我竟相信阿才在浪裡的演出,的確是一場死諫。有時候,當我們在零碎和庸碌裡為布爾喬亞賣命,用科技為名對大自然進行奴役,對生態的和人性的污染習以為常,當我們在舒適裡不再尋求全新的需求和盼望,也許會跳出來講句警世箴言的,只有像阿才一般的俠客,一個扮丑的弄臣才做得到。
阿才的瘋癲,難道不是理性的嗎?仔細地讀著他的畢業論文《第一種身體行動:一個泛劇場活動個案研究》,你會發現他的死,除了經濟拮据,除了憂鬱,除了心死,難道沒有對於土地、對於大海,他那蠢動在心中的責任倫理的實踐?「終有一天,我必將回到大海作一場生命告白演出。」他在《天佑都蘭鼻》裡這樣預告著,然後投向遠方的大海、風和八月的旱雷,跟大自然中騷動的訊息做了真正的接軌。
對於瘋癲,對於躁狂,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做下結論。但是對於阿才,我不知道要怎麼去定義這樣一個「病人」。悲傷作為一種時髦、一種夢幻的自戀;犧牲作為眾志的成城;或許文明社會的本身,才是「失常」的始作俑者。阿才只是一個生錯時代的人。就像他在《我決定和他說話》裡所形容的那個經驗,跟一個他打量了頗久的陌生人聊起伍迪艾倫,那個人冷冷地說:「他很好笑。」我相信那個用熱臉去貼人冷屁股的「溫度」是很奇怪的。但是阿才卻又寧願感覺那種「奇異、溫柔的光采」。這樣的阿才,到底是樂觀還是悲觀的呢?
在值班的夜裡,我讀完了奇怪的溫度後面那幾夜告別書,淚水直流。很少在讀完一本書,我會闔起頁面,捧著那厚重長方體,在稜線上來回撫蹭,發呆。時間如此倥傯,白天,處理了前天晚上吞藥尋短的三個婦人,苦勸她們的親人讓她們留在醫院;夜晚,我等待著另一批厭世者的來到。而讀阿才遺作的夜晚,是凝滯的。
離開了瘋狂寫詩的日子,我已經收回點金棒,鑽研的是瘋狂之外的「偉大智慧」,精神醫學。也許我從事的也只是一個「泛劇場」,每天制式的勞動也只是戲劇表演的規則,而當我的演技純熟到一個地步,足以成為榜樣作用的實踐者,我便是一個人們所認可的精神科醫師。唉,多少樣板不就是這樣來的?
對,沒有這樣卯起來寫作,確實也有一段時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