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穆克得獎,室友在上學途中打電話告知,10在上一則留言裡面貼了相關消息,也聽說台灣很多關心伊斯蘭世界的作家學者跟著興奮起來。我在MSN上跟土耳其的朋友吉漢致賀,他卻反倒沒有那麼開心。
第一次讀帕穆克,很慚愧,是在衛報上的Review版,關於小說技巧的書寫。但是台灣在2004年早就出版了他的傳記小說《我的名字叫紅》。聽說那時的譯者是在amazon看到這本書後,讀了欲罷不能。的確,帕穆克的文字相當瑰麗,就連讀他寫理論的東西也可以像是把玩一串珍珠項鍊一樣耽溺(不果我可沒這種嗜好)。
但是耽溺之後呢?在火車上,碰過一個自助旅行的土耳其女孩,她跟我說:「帕穆克很懂得自我行銷,在公路旁邊都可以看到他新書的巨幅看板。」「帕穆克不是最好的作家,如果你去了土耳其你就知道為什麼!」跟吉漢一樣,他們的反應都是不以為然。
吉漢說:「帕穆克得獎的那天,法國通過了禁止否認圖耳其在鄂圖曼時期屠殺雅美尼亞人的事實。」負負得正的條文,擺明了在杯葛土耳其進入歐盟。「法國有四十五萬雅美尼亞人,他們有錢得很!」法國的選舉在即,這個頒獎的動作很難令人不覺得有政治意圖。
吉漢是個很特別的土耳其人,他主修人權理論跟實作,參與同志運動。有一次去超市,他順手提了一打啤酒,我用狐疑的眼神看他,他說:「So what? It's all stereotypes!」他讓我思考:不從「人」開始認識,不從他們的眼裡窺視,很難掌握到世界的全貌。帕慕克的爭議,不能從極端的基督教與伊斯蘭二元結構切入,也難以從拱/反美/歐的立場著眼。生活世界是最重要的材料,也是最初跟最後的理由。
跟最近也很「紅」的《毛澤東秘辛》一樣。靠著寫自己的三代傳記《鴻》,張戎這位留英的首位中國女博士,這次大刀闊斧寫中國近代歷史,她從自我史游移到他人史的過程其實相當細膩而小心,訪談無數的人,又有歷史學家的老公幫忙,即便如此,這本「秘辛」被許多的中國人詬病:不能反映出中國的全貌。
也許,必須從一則「我的名字叫OO」的記錄做起(進入了認同,又是一大課題)。一個人過渡到一個群體,又要匯聚成一個實體,個體的生命故事如何提升到大敘述,是相當艱難又驚險的過程。當然,《鴻》、《我的名字叫紅》是不可能大量複製的,我們的方法在哪裡?
方法之外,還有目的的問題。歷史,是對誰書寫?意圖為何?馬克斯說︰「歷史擁有比人類更豐富的想像力。」回到土耳其的問題,艾騰伊格言的電影,早就告訴我們許多箇中滋味。又回過頭來看意識形態先導、道德責難(或者更精準說,應該是「類道德」)當頭的台灣,「我的名字叫紅」這句話,又會有怎樣的難言之隱?
獎不獎,這置乎人類基本生存、活動、表達之上的框架,似乎便顯得不太重要了。
鐵志寫的帕穆克與魯西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