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如果討人喜歡與受人尊敬，不能兩全，我寧可受人尊敬。」
陳定南先生還留下另一句話：「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
（攝影．邱萬興）

本文：

陳定南先生離開我們，已經半個多月了，幽香嬝嬝，餘韻不絕。陳定南有許多封號，最常見的，大約是「清廉先生」（Mr.Clean），和「陳青天」。這兩個封號，二十多年來，之所以最深入人心，是因為一芥不取的官，公正不阿如包青天，恰巧是國民黨長期統治底下，一項不可能的任務，以及人民內心深處的渴望。再加上，近一年多來，新政府弊案風波連連，動盪不安，人民望治心切，大家更容易把陳定南遺留人間的形象，與清廉先生、陳青天，劃上等號。

陳定南的清廉和公正，無庸置疑，但是清廉和公正，無論用以評斷一個人的品性，或者評斷從政為官者的品性，都屬於較低的層次。媒體在此大作文章，正突顯了一般認定：貪污是常態，所以清廉值得大書特書；偏頗必不可免，所以公正令人景仰。

其實，他的層次，遠遠高於清廉和公正。他的行事風格，孤標傲世，正似一朵開在這片土壤上的奇花異卉。

今年二月肺腺癌初發時，他已經有八年沒有做健康檢查了，並且年年把公費的健康檢查費用，退回國庫。他對兒子陳仁杰說，他並不後悔，因為他多年來未曾分心掛慮疾病，可以放手做事，充滿成就感。陳定南說：「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

就醫療面而言，這種態度，違背「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的原則；就人生行路而言，不瞻前顧後，不畏首畏尾，大方向和小細節，毫不打折的次第實踐，縱有差池，縱有閃失，總結和清算時，也心平氣和的說：「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濁世淘淘，這是多麼清楚的人生，多麼純粹的人生。這朵奇花異卉，如此這般，淍零於恣意盛開之後。

1981年陳定南初次當選宜蘭縣長時，台灣才歷經美麗島事件大逮捕和林宅血案的恐怖屠殺。38歲的陳定南，在此之前，沒有當過公職，沒有批過公文，沒有政治經歷，沒有人脈網絡。主客觀條件如此，他在八年縣長任內，拒絕一切關說，得罪政敵也得罪支持者。他拒絕台塑六輕設廠，要保存蘭陽淨土，推動環保大憲章，設立漁民海難救助基金，反對電影院唱國歌，撤除公共場合的蔣介石遺像，撤銷人二室並銷毀安全資料，規劃冬山河親水公園、宜蘭運動公園、羅東運動公園。陳定南的名聲，從小小的，侷促東北一隅的宜蘭縣，遠播至全國，乃至於海內外，為黨外執政品質，打下金字招牌，建立了本土政權的口碑和基石。

這種口碑和基石，不僅僅清廉和公正而已，必然是和前瞻性、規畫力、實踐力，以及無比的情感厚度，息息相關。一個人對於自己的信仰，執著到內化的程度，才能夠以跑百米的速度，縱步於馬拉松。他豈不知他捨棄了什麼？他說：「如果討人喜歡與受人尊敬，不能兩全，我寧可受人尊敬。」沒說出來的，還是那句話：「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

他面對他的癌症，面對他的死亡，面對他的告別，一貫清清楚楚。他留下的有形財產，少得可憐。他的兒子陳仁杰表示，「身為陳定南的家人，非常榮耀。」風雨如晦，陳定南是個對照組。但願我們明白，他留給台灣的無形財產，何其之多。

〈台灣觀點〉．胡慧玲．中央廣播電台於20061123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