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之音

我甲妳講，既然妳會曉講台語，就要講台語！講台語的『枯拉屎』（CLASS）才會高，人才會有氣質......

今天到三立大樓開會，見識到了斥資數億興建而成的美輪美奐新大樓，頓時覺得原來用台語和英語交雜嗆聲的威力也可以創造另一個台灣奇蹟。開完會後在大樓前叫計程車準備回家繼續趕工，司機看來就是典型的台灣運將—汗衫、拖鞋、檳榔，聽的是地下電台之王許英的節目，三罐一千六的仙丹可以治療老人癡呆小兒失禁筋骨酸痛月經失調更年期燥熱，賣得可是嚇嚇叫。

「美眉，妳在三立吃頭路唷？還係工讀生？」過了兩分鐘，運將從後照鏡中打量著我，好奇地操著台語問。

明明已年過三十，乍聽運將叫我一聲「美眉」，還懷疑我是不是「工讀生」，心中不知該喜還是該悲，約莫是我一身帽T加棒球外套及牛仔褲球鞋的裝扮，才讓他這樣誤會。

「ㄟ，對。我是打工的小妹，晚上在夜間部唸書。」我不假思索的這樣回答。大概是編劇編久了，習慣性的隨時隨地編上一段，既然人家都誤會了，懶得解釋這麼多，將錯就錯也罷。

「啊妳在三立吃頭路，應該要會曉台語才對啊！啊妳係本省的還係外省的？」即使我用國語回答，運將還是堅持用台語問我話，並且一下就切入省籍問題。

雖然我不知道在三立吃頭路是不是就一定要會講台語，但既然人家已經有了這種刻板印象，解釋再多也沒用，就像我常常在民視開完會後，在民視大樓前叫計程車回家時，運將也常常問我：「啊妳在民視上班，應該很會講台語喔？」天知道，民視裡頭多的是外省第二代第三代，即使「親戚不計較」早已播了一千多集，他們的國語依然講得字正腔圓，台語講得像是從北京移民來的。

「我是本省人。」我還是堅持使用國語回答這個敏感的省籍話題。

「係喔？啊妳的口音和長相看起來攏親像外省婆仔！」運將似乎看來頗為吃驚。

口音和長相是「外省婆仔」的這個疑問已經困擾了我三十多年，雖然我不知道所謂的「外省婆仔」長得應該是什麼樣，但是從小到大每到一個新環境開始自我介紹時，這個問題肯定在我開口十句話以內就會被提出，即使我堅持我是由一對國語說得哩哩落落台語說得兵ㄅ一ㄤ 叫的父母撫養長大的，卻依然消弭不了他人質疑的眼神。

「嗯，很多人都這樣說。」我避重就輕，依然還是堅持國語。

「啊妳甘會曉講台語？」運將依舊不死心，似乎很想逼我講台語。

「會啊！」我也不知道在堅持什麼，即使自認台語講得挺輪轉，平常與人聊天時也常常講台語，用台語罵人時更加簡潔有力外加舒爽，甚至寫的劇本也有一半是台語劇，並且以講台語為樂為榮，但此時此刻我就是不想用台語講話。運將越想逼我講台語，我就越不想講，簡單的來說，就是「老娘跟你卯上了」。

「我甲妳講，既然妳會曉講台語，就要講台語！講台語的『枯拉屎』（CLASS）才會高，人才會有氣質！」運將決定對我循循善誘。

「喔。」我悶答了一聲。這回運將也無趣地不再逼我了。

又過了一分鐘，運將約莫是太無聊了，很想找人聊天，於是開啟了一個令我口水差點噎死自己的話題。

「美眉，甘有人講過妳親像林痔零？」運將石破天驚的忽然冒出一句。

「啥？！你講啥？！林痔零？！我整隻腿攏冇伊的半隻手骨長！講我親像林痔零的人，不係伊起肖，就係我頭殼壞去所以起肖聽錯！」我驚愕的衝口就是一連串台語。

運將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我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他的計謀。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他終於逼我講台語了。

運將看來煞是得意：「按內就對啊！妳台語講得不錯啊！台灣人就愛講台語，按內才有….」

「枯拉屎！講台語的枯拉屎才會高，人才會有氣質！」我皮笑肉不笑的接話。

「對對對！不過親像林痔零很好啊，人水又會賺錢！」運將顯然聊開了。

「就係因為我不係林痔零，所以我才冇伊架泥會曉賺錢。」我很想結束一切有關於林痔零的話題。

車內繼續保持沈默，我家應該快到了，我不是林痔零，也一點都不像林痔零，而且我已經講了令運將滿意的台語，他應該可以放我一馬了吧？

不。

「美眉，我看妳生做巧巧的款，妳好好打拼，冇法度變做林痔零嘛冇要緊，妳可以變成呂銹憐啊！」

我的鼻頭頓時一酸。

就算無法變成林痔零，也請不要詛咒我變成呂銹憐！

然而，我依然很俗辣的跟運將說聲多謝，因為人還在車上，沒這個膽當場翻臉。

我終於明白，如果一開始就不能讓被民粹主義荼毒太深的台灣運將滿意我是個很有「枯拉屎」的「本省人」，那麼我的等級當場就會從林痔零變成呂銹憐。

好一招殺人不見血。

我恨。


20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