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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8, 2009
歡喜?季離寒自從遠別家鄉,就再無歡喜之心了。
兩年浪跡,少年之心、遊子之意,只有在蒼涼之中活著。
離別簫本是秋商悲音,性極蕭索壓抑,只為將對手所有意志與內力凍結胸臆無法發散,致使無力出手反擊,季離寒自幼學簫,技法純熟,加上本身個性沉鬱,讓這離別簫發揮到幾近極致,簫管一吹,至今還沒有人不會被這悲音干擾。
歡喜?既是離別簫,何來歡喜音?
季離寒不明白自己是天賦所就,還是在哪個一時一刻,讓性格埋下了這樣悲哀的種子。
歲月流轉,稚齡孩童變成了滄桑少年。誰,讓他生命裡,不再有放開喉嚨的狂放大笑?
船,在段唯幽悄悄的授意之下,靠近了湖的邊岸。
隨著湖浪的起伏,宛若船上之人漂泊不穩的際遇。
「瑤華宮段唯幽,見過前輩。」段唯幽冷冷的示意。
沒有人知道,段唯幽為什麼要讓季慕芳母子相見。而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她只是因為覺得,一個作兒子的,應該在決定要永遠待在另一個地方之後,鄭重的在離開故鄉邊境之前,與母親辭別。
並非由血親扶養長大的她,竟不自覺的為了母子分離的事實,有股許久不見的情緒。
和季慕芳對峙的時候,她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悲愴給嚇住了。
在邊岸之上,季慕芳亦冷冷凝視船頭那個陌生的異族女子。
她真的是段唯幽嗎?明明知道她的人都說,段唯幽是個血液裡都凝結寒冰的女人。可是方才的對峙,卻讓季慕芳深深察覺,段唯幽心裡的脆弱。
沒有情緒的敵人最可怕,就算季慕芳生出八隻手,拂動八只絃樂器,只怕都無法撩亂段唯幽的思緒,打擊段唯幽。
但,這一切的預先料想,都在段唯幽吹奏銅葫蘆絲時,一個小小的尖銳起伏,全都打破了。
「段宮主且莫多禮。」季慕芳兩手擺到身後:「可否請問宮主,八弦素女門下之人,宮主憑什麼未經過問,就私自延攬進入瑤華宮?江湖禮義,宮主可有顧及?」
季離寒寸心絞痛。知道母親是來留下他的,而他,是多麼不願留在這裡。這個讓他失去親生父親、與師妹韓天夢反目的地方。
「江湖禮義是你們江湖中人的事,我與你們車不同道、坐不同席,不明白什麼江湖義禮。」段唯幽冷諷:「你們都不放在眼裡的東西,又憑什麼拿來約束我?」
不忍母親被尖銳反問,季離寒怒目凝視段唯幽。
「宮主這話怎講?」季慕芳依舊凜然。
「丈夫可以陷害自己的妻子,結拜大哥可以逼弟媳於死地,為了怕晚輩技藝壓過自己就先毀掉他,大門大戶聯姻是為了擴張勢力,手仞同門師兄弟,不惜一切手段謀害掌門師父好篡奪大位。這麼多江湖血腥,請問,當中豈有義禮兩字存在?」
段唯幽細數著多少恩恩怨怨,直接嚴厲得就像撲面的風雪。好強烈的寒意。
江湖義禮蕩然無存,又如何要求她這個最少還知道要保護自己人的番族女子?



November 18, 2009
來時的方向,籠罩在浮動的薄霧之中。
回頭不見,玉立風裡淚眸送別的伊人。
那眼裡盪漾的是永遠的不解,如刀一般的怨懟意味。那眼不在他轉身回望的那處,卻在碎裂的心裡,徒然讓那眼裡的淒絕,淹沒他所有的意識。
心的主人,在渾渾噩噩中,把一簫離別,吹進了碧藍無漬的湖水裡,把泛起的水紋,撩動成天姿婀娜的雲外飛仙。
欲斷不斷的蜂腰像她走過林間的娉婷身影,遴遴的波光照人如她看顧時的柔情萬千。
他的念想,全在那琉璃世界浮現出來。

船頭青衣,俯視著湖面那張消瘦了許多的淡漠面孔。
曾經這湖水倒映過同樣的面容,曾經卻是那樣俊逸風發。
曾經與如今畢竟都成了兩樣不同。
人事變遷,又教以後縱然相見,仍會是如今的陌路相對。但,相見又是如何?如何又能相見?相見不見,依舊是斂藏心底說不出也無法承認的軟弱。他是再也沒有勇氣面對,那張寫滿寒心絕望的臉。
或許學學篷子裡那個枯木一般的人,就不怕為情而痛徹五內吧?

「嘴上死不認自己還想著她,倒是連吹簫都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聽出你對她的眷戀。滿腔情懷欲忍卻勃發不息,真真是個摧心折肺的離別簫。好個天地一絕的離別簫啊。」
驀地又席捲來刺骨的冰冷,瑤華宮主段唯幽這一路對他的嘲諷已不知數次了。
如若不去回想蘇杭的一切,他也不會相信,他,八弦素女季慕芳與秋商儒俠季昀之子,人稱離別簫又稱棲鳳公子的季離寒,竟然會投入四川黃龍瑤華宮的門下。這可真是冰炭同爐,正邪相容了。
他本是來自湖廣,與小敦煌玉梨顏和多情弦韓天夢被譽為天音三俠,各有奇學絕技在身,年紀尚輕,卻名震江湖。只因為無法忘懷父親季昀為救小師妹韓天夢而重傷不治,外加與韓天夢在圍捕芙蓉青衣南宮玉的時候言語齟齬,以至於季離寒決然出走。
漂泊天涯,仰觀暮雲如心頭之血,未曾擇定在哪落地安身,誰料居然遇上天夢的親妹小薰,才知道姊妹倆離散多年終重逢,小薰卻被性情詭異的段唯幽狠手下毒,為求保住小薰性命,季離寒只有投入瑤華宮門下。
這下子,讓師妹韓天夢痛心,讓摯友唐峻失望。讓天下人都說他季離寒寡情。
此刻途經洞庭,又不知母親季慕芳若是聽聞這個消息,又將如何面對獨子反叛的事實?
為什麼,躲遍天涯,躲不過這些折磨掙扎?
「宮主,您見多識廣,怎不知這離別簫?他就不喜歡用嘴皮子說話,就喜歡用簫管說話。反正這簫聲好聽,我們就當是怡情養性就好了唄。」焙紫溫暖的聲音,讓方才那股寒意,稍稍消融了一點。
「我們聽了是怡情養性,別人聽了可不是怡情養性。我倒要見識見識,人家天倫相別的場面,是何等動容?」
段唯幽的話,如霜一樣凍結在季離寒的骨髓血脈內。
明明說是不會讓他回家省親的,連見個一面都不許。為什麼還要這麼說?
他不願見到娘親的臉,無法用一言一語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偏離正道。他也不願再不能見到娘親的臉,讓他永遠不清楚,娘親是否風韻依舊,還是早已衰老萎黃。
他更不願想,到底是哪個不願比較多。
水聲泠泠,似苦苦召喚著誰。
有著幽夜對燈補衣,思兒兒卻不歸的心事。
有著望見風雨交加,不知兒在他鄉是否無恙的急迫。
有著在大道小路,不辭辛勞來回尋找親兒身影的痴心。
潛伏在水面底下,隱隱約約透出水面的戚然告訴。
季離寒的吋吋肌膚,就像是千萬章看不見的嘴,輕輕的咬嚙。就彷彿是有人想讓他知道,心裡的思念之痛是什麼樣的痛。
聲音,是從水底傳過來的。
人與琴,卻在岸邊可見之處。
「娘?」季離寒驚喜交集,卻想不通季慕芳為什麼會在這麼巧合的時刻出現。
肯定是段唯幽私下要人安排的。不然,季慕芳怎知瑤華宮的大船會經過兩湖?
「果然是八弦素女,學識淵博。」段唯幽飄了出來,兩足在季離寒身側落地。無光的眼眸,望向八弦素女的所在之地。
雪顏無暇,冷眸無情。細碎的小辮子披掛一肩,暗紅底菱紋外袍與天青色摺裙,藍藍綠綠的小寶石串掛,琳瑯滿目的包圍這寒冰一般的身。
段唯幽,縱有出塵之美,也被那一身陰寒之氣給掩蓋住了。
「妳一定要這麼做嗎?看著別人反目,一向是妳的樂趣?」季離寒怒問。
無情之人就非得讓有情之人痛不欲生?
焙紫跟了出來:「不是啊,我說……。」
「閉嘴。」段唯幽出聲喝止,讓焙紫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季慕芳在僅僅一弦的琴上按揉,把水底送出來的聲音,更添了幾番悲韻。她是用一弦琴來催發內力,操控洞庭湖湖水的流動,讓水聲高低有別,忽疾忽徐,醞釀在肺腑裡的思兒之聲,化作水流鳴咽之聲。
段唯幽手執銅葫蘆絲,近口一吹,將無情之韻化作暗生水流,擾亂季慕芳傳來的聲韻。就見湖水一陣急旋,大顆小顆的水珠紛紛跳出湖面。不聞絲竹之聲,只聞數道水流激烈撞擊,如湖魚成群翻騰之聲。
「住手,別傷害我娘。」季離寒沉聲意圖喝止。
段唯幽置若罔聞,仍與季慕芳相鬥之中。湖面似有四面八方過來的暗流,沖激相撞,噴出一道道的小水柱,散成水花濺得船頭三人一身濕淋淋。
季離寒按耐不住,吹起手中簫管,別離幽韻淒婉,聞者無不把一股情緒凍結在肝腸之內,頓時間無法運行內力,只能默然聽簫。
季慕芳與段唯幽不自覺的停下來。
無情之人如段唯幽,都覺有股悲涼心酸之意,有情如季慕芳,更是無法自拔。
「離別簫就不能是歡喜簫嗎?聽得人真要肝腸寸斷了。」焙紫拭淚道。

November 18, 2009
那滿腔急於融化鋼鐵心腸的慈愛,似乎從季慕芳的雙眼一發散出去,就被季離寒異常疏漠的氣息給吞噬瓦解。

誰能釋懷,十幾年伊偎膝下,低噥哼著小曲的稚童,如今羽翼豐滿,就要這麼決然的飛到當初撫慰童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他該知道母親今日此行,是為了勸留他而來。

然而冷水泠泠,那熱血之軀,卻一點解釋也沒有。

梨兒信中所言不假,當初那個情意沸騰,容易慷慨激昂的少年,在漂泊天涯的旅程裡,已經把所有的情感漸漸泯滅。

但,身為季離寒的母親,季慕芳仍有一股改不掉的傻勁。

她要盡一生之力,挽回眼前這迷途之子。

「段宮主,若說江湖道理,您可能自認非黑飛白、無黨無朋,所以您不必遵循這一切義理。」

季慕芳緩緩說來:「但天地有情,在於天地賦予萬物生命,比如草木有根,必須由土壤的化育,他方能生長。它吸收的是大地的靈氣、大地的血,一但根離了土,草死木枯,不能再續生命,草死木枯,不能再續,您也知道這個規則吧?」

季離寒猜想母親想說甚麼,這份慧悟,令他愧痛。

「瑤華宮的人吃的是酪奶和青稞,青稞是根長於土,酪奶來自於牲畜,牲畜吃的草亦是根長於土,我怎會不知道這個道理?」段唯幽冷然回應。

季慕芳慈柔一笑:「是的,段宮主並非深閨嬌養的弱女子,自己吃得甚麼,都知道是如何來的。萬物皆有根有源,並非憑空就變得出來,大地長養草木,草木因有大地而來。而每個孩子,都是因為母親孕育而來。大地之於草木,就如同母親之於兒女。」

段唯幽轉身凝望季離寒,冷光直射,讓季離寒一陣驚悸暈眩。

September 5, 2008
子相、岳遠和胡威不約而同的望向岳晉,但岳晉的幽魂沒有開口。
「當年我才八歲啊。」君依說著:「你們離家出走之後,老爺病了,一直喊你們的名字直到斷氣。為什麼你們要這麼殘忍?連回家看個幾眼都不願意。如果你們有心,問問律師,就可以知道我的下落,可是你們連我的死活都不關心。」
慘綠光痕消失,飄散在室內的,卻是一縷縷沒有腳的小女孩形狀的煙霧。
臉孔和頭顱不見了,卻是一個軟綿綿的女人形體,試圖拉開家寧的手,但家寧和岳離反而相擁更緊。
「我們過什麼樣的日子妳還記得嗎?只要一不小心把妳弄哭,就要被毆打軟禁。」岳遠憤怒的開了口:「想拉妳的手帶妳到花園也不行,想拿玩偶逗妳也不行,跑得比妳快也不行。妳動不動就哭,我跟阿離就要被打到全身都是傷,關在房間裡哪都不能去,像犯人一樣。這種家誰待得住?」
岳遠走向君依,抓起君依的右手:「妳知不知道現在像我們小時後這樣的受虐兒,社會局是有權利強制把我們帶走的?這種家憑什麼要我們去愛?」
君依淚眼婆娑但凶狠的凝視岳遠。
「君依,妳沒有幸福過嗎?」子相忍不住開口:「唯嘉大哥沒出車禍之前,他有多愛妳?本來你們有機會共組一個幸福的家,是妳自己毀掉的。」
這段愧疚的過去,君依無法提起勇氣面對。是她心裡一直放不下要嫁給岳離、要找回岳遠的念頭,所以,她無法認定岳家以外的家。
可是,從岳離岳遠的態度看來,他們根本就不願修補這一個破碎的家。
看著岳晉的亡魂被胡威鎖住,一臉痛苦,君依發了狠:「別以為你們制得住老爺,我就拿你們沒辦法。我是這屋子的主人,你們走不出這屋子的。」
大廳的門轟然一聲關上鎖死,整個洋房逐漸被蔓延的麵團包圍住,光線透不進來,空氣也變得稀薄。
地板上突起許多半個人型,一個個抓頭托腮扭動哀嚎。四面牆壁前前後後迸出霧般人影,在大廳裡亂竄。天花板上,也有不停移動翻滾的黑色人影。
一陣一陣的冷風強力拍打家寧全身。
「君依,妳快住手,這樣只是讓阿離認清妳的可怕。」岳遠警告。
「君依。」胡威與子相同聲呼喚。
君依慘白著臉,手往牆壁一揮,那面牆就爆射出一團團的麵糰,打向家寧。岳離見狀,抱著家寧一轉,擋在家寧前面。突然,掛在他身上的銅符獅頭被甩到半空中,獅頭瞬間漲大,對著君依一吼,君依像被推倒似的向後一摔。
君依坐在地上,冷冷的瞪視前方的地板,地板上隆起更多的麵糰,形成一個人型,正要往岳離的方向走去,子相箭步向前,擋在中間,正要設法對付眼前的麵糰人,突然,子相驚喚:「大哥。」
那麵糰人停止移動,和子相對望了幾秒鐘,忽又轉身,面對著君依。
君依看著麵糰人的五官和體型越來越像唯嘉大哥,楞了一楞,滿臉驚訝,半晌,君依忍不住掩面痛哭:「是我害了你。我以為你會好起來的,為什麼最後會這樣?」
子相與胡威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粉塵散盡之後,一切異象消失無蹤
子相跑了過去,扶起君依。
君依望著子相。那個銅符獅子,君依早就發現,可她卻沒有預想到,自己會被獅頭的力量所傷。「你交給他的?」君依慘笑。
「我只是認為,人鬼殊途,他接近亡魂,會被亡魂的磁場干擾。我只想保護他。」子相滿是歉疚。
可是子相沒有想到,自己存放在獅頭上的力量,會發射出來傷了君依。
曾經同病相憐又是一起長大的,上次在海灘,君依還暗中出手相救,顯然就是對子相還是很關心的。子相不願意讓君依受傷。
岳晉的幽魂發出尖銳的呼喊,讓在場者無不驚愕。岳晉想掙脫鐵鎖,胡威卻捉得更緊。
「放開他,我求求你。」君依哀求,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她知道胡威的法力,岳晉從胡威手上絕對無法逃脫。
胡威一個遲疑,岳晉趁機身子一扭,將胡威拉倒在地。「不孝子。」岳晉低吼,望向岳遠,一步步走向岳遠。許唯嘉手一伸,那鐵鍊的一端就飛到許唯嘉的中。
「大哥,放開他。求求你。」君依爬到許唯嘉的腳邊。
許唯嘉對著君依露出一抹微笑,就在君依抓住許唯嘉的腳時,許唯嘉的身子變軟,那隻腳也變回了麵糰,從君依手中慢慢脫離。
只見許唯嘉的兩隻腳漸漸騰空,五官也糊在一起,整個人在半空中縮成一團,順著漂浮的鐵鍊緩緩移動,裹住岳晉整個靈魂。在麵糰不斷的變形之中往地面下沉。
君依撲向前,想抓起那麵糰,無奈麵糰一點一點被地板吸收,君依縱使抓著住一把麵糰,也像水一樣自她的指尖流掉,直到麵糰被吸收殆盡。
窗外,浮現許唯家的笑容,輕飄飄的,一會兒便被風吹散了。
「我們都阻止不了的。君依。」胡威輕嘆。
岳離放開家寧,眼底蓄滿哀傷的看著家寧,一會之後,岳離走向君依:「妳放他們走吧。我留下來,成全妳的心願,妳不擇手段的想把我留在妳身邊,我願意犧牲我一輩子的自由和感覺,就算我不再愛妳,我也會陪妳。」
殘酷的承諾,讓君依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回想岳離剛進這屋時絕望的眼神,回想岳離這些日子對她的絕情,回想著剛剛許唯嘉那種寬恕又憐惜的眼神,君依心碎了。
岳離望向家寧,眼角泛著淚光,有著明顯的不捨。
氣氛凝重了好一會兒,君依終於開口:「你們都走,誰都不用留下。既然只有我眷戀這裡,就讓我守著這個屋子。岳離,你也走。」
君依手一揮,地上飄揚起一縷灰塵,飄向大廳的門,將深鎖的門衝開,然後又飄了出去。
「子相,把他們都帶走。」君依轉身面對牆角。
子相看了看君依,便望了胡威一眼,胡威點點頭,便拉著岳遠率先走了出去。子相拍拍岳離的肩膀,岳離則不顧一切的握緊家寧的手,跟著離開大廳。
看著岳離的反應,君依心死了。
「我會再來看妳。」子相見君依沒有反應,料想君依想好好冷靜,因此有轉身離開。
一行人走出洋房,將要走出白鐵大門的時候,岳離突然轉身:「君依。」接著,鬆開家寧的手跑了回去。
洋房大門卻頓時關上鎖緊。
「阿離,你要做什麼?」岳遠不解的大聲問。
「君依,有一天,妳也要離開這個屋子,到外面的世界好好生活。」岳離大喊。
屋內的君依,只能以淚水回應門外的呼喊。

平靜了一年,岳離終於決定,和家寧結婚。
安排好拍結婚照的日子,訂了吃喜酒的餐廳,岳離真切的感受到忙碌中的幸福。
到麵包店定喜餅,談妥之後,他正要離開。不經意的瞥見貨架上的麻薯,岳離楞了一楞。
不知道為什麼?岳離多希望,麻薯會浮現一張女子的面孔。
看了許久,麻薯沒有動靜。只是普通的麻薯。
君依始終沒有跟他聯絡。半年前他回老家的時候,卻見房子都被拆掉了。
「是屋子的主人決定捐贈給教會,興建中途之家。」工人在岳離的詢問之下,做此回答。
岳離的心一沉,沒了這個家,他再也找不到君依了。
岳離落寞的走出店外。
「岳先生,恭喜你喜事近了。」子相爽朗清亮的聲音在岳離身後響起。
岳離轉身:「是你。好久不見了,你怎麼知道我要結婚?這一年來你都在哪裡?」
「我是感應到你的磁場,知道你有喜事,但不確定是什麼。」子相走到岳離面前:「原來是要跟吳小姐結婚,恭喜。我其實……。」子相考慮了一會兒,才說:「那天我們離開老家之後過幾天,我回去找君依,君依流產了,我一直在照顧她。這一兩個月她心情好些,已經會笑了。」
岳離這才知道,原來君依懷了他的孩子,只是這孩子沒有福分來到世間。岳離深覺自己對不起君依,不是君依不好,只是君依出現在他思想還沒有真正成熟的時候。如今,知道君依的消息,太遲了。
「你放心,有我在君依身邊,她會過得很好。」子相保證:「她只是執著在小時候一個信念,等她想通了,她就會有自己的人生。你要好好珍惜吳小姐,安心結婚去。」
望著子相,岳離知道君依不會受委屈的,看得出來,子相深深愛著君依,會無怨無悔的守著君依,讓君依備受呵護。
和子相道別之後,岳離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回家。
終於,他會想要回家。
全文完


September 3, 2008
「妳說的都是原因。」子相苦笑:「岳離和唯嘉大哥真有點像。個性穩重可靠,所以君依才會和唯嘉走那麼近。而我以前那麼毛躁,一定很難給君依安全感的吧。」子相感嘆不已。
從子相的言語表情看來,似乎對君依也有著不同的感情。
「那麼你願意把君依從黑暗的地方救出來嗎?」家寧問。
「我很想。看著她把自己封鎖起來,我的心比誰都痛。她勉強岳離跟她活在封閉的世界,只是害了岳離。」子相望向家寧:「妳會來找我是不是因為岳離出了事?如果要妳跟我一起去面對那些恐怖,妳敢不敢?」
家寧堅定的點點頭:「阿離哥一定是回到老家。只要可以救他,我可以克服自己的恐懼。」
子相笑了笑:「很好,義無反顧的愛情。我現在就帶妳過去。」說完,子相拿了車鑰匙,拿了一只手提袋,向家寧點點頭,家寧便跟著他走出屋子,到地下停車場開車。
尾聲
車子開往台中的郊區,雖然還是白天,家寧卻覺得天色越來越暗沉,好像車子會開到陰暗的世界去。
「到了。」子相說著。家寧往前看,另一輛車子才剛停在白鐵大門之前,走出兩個人。
「阿遠哥。」家寧在子相把車停穩之後,迫不及待的下車。
岳遠是和鬍子師傅一起來的。
「胡威師兄,你該不會是幫君依把人騙過來的吧?」子相衝著鬍子師傅問。
「你這臭小子別再糗我。是岳遠來找我,要我想辦法救出岳離的。」胡威望著子相。為了幫君依作戲,胡威已經受到冥冥之中的懲罰。連續好幾天陷入沒有光亮的空間,被無形的氣體擠壓全身,幾度無法呼吸。在快要崩潰絕望之前因為悔誤才恢復正常。
「還好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然師父回來鐵定修理你。」子相說完,便率先走到大門之前。
不知道是什麼從裡面撞上大門,「碰」地好大一聲,大門動了一下。
圍牆裡的大樹,像人一樣的彎下腰,似有兩隻眼睛般凝視外面的四個人,還不斷的呼出氣息。
家寧害怕的倒退
「不要怕。」岳遠擋在家寧之前。
子相面不改色的一把抓住垂下來的樹枝,用力的往上一甩,大樹便彈了回去,一如方才直指向天的姿態,不再搖動。
「這鎖要你來才能打開。」胡威對子相說。
子相一手覆蓋鎖頭,手掌微微顫抖,不一會兒變聽見「卡卡」聲響,子相對胡威點點頭,兩人便合力打開大門。
「進去了。凡事小心一點,不要離我們太遠。」子相轉頭交代家寧與岳遠。
四個人走進裡面,走道上的青苔慢慢的陷入石板裡,直到完全消失。枯死的薔薇花叢冒出一顆顆花苞,像煙火綻放似的盛開。走道兩旁的煙塵,化成兩列人形向來者行禮。
雖然是岳遠自幼身長的地方,但是岳遠一回到這裡,全無半點溫馨的感覺。除了兒時來此寄居卻被岳晉不時責打,也是因為這裡真的太不尋常。
「阿遠哥,二樓好像有兩對眼睛在看我們。」家寧怯伶伶的說著。
「這屋子荒廢很久,不乾淨是正常的。別亂看。」岳遠始終不敢抬頭。

其實,二樓窗口那兩對眼睛,是岳離和君依。經過一陣子的隱居生活,岳離變得像個啞巴一般,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每當君依抱著岳離的身軀,只覺得岳離的僵硬得像被石化。
岳離的眼睛已經透露不出任何感情。
君依看在眼裡,自然心碎。她知道,岳離一點都不情願。
「我們應該下樓招待客人。」君依親吻岳離冰冷的雙唇,再體貼的伸手整理岳離的衣襟。
岳離呆滯死灰的眼,突然暴射強烈恨意。
君依倒退了幾步。

走進屋內大廳,胡威與子相很隨意的坐上沙發,岳遠和家寧卻仍遲疑著。
「請喝茶。」
嘶啞的聲音從牆壁傳來,嚇得岳遠與家寧坐到子相旁邊。
只見一面原本平整的牆開始起伏,就像變軟一樣,然後突出一個人形,手上還端著托盤,上面有一只茶壺和四個茶杯。那人形脫離牆壁,走向茶几。
「請喝茶。」人型把托盤放在茶几上,行了個禮,然後軟倒在地,漸漸被吸收不見。
家寧隱隱察覺臉頰冰冰涼涼的,好像有什麼東西靠近。子相警告:「離開她。」家寧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見轟然一響,白光乍現。家寧抱著頭蹲在沙發旁,聽見像是有人拉扯鐵鍊的聲音。
「放開。」君依怒喝,快步進客廳。
家寧抬起頭,只見到岳離緩緩走進來,於是情不自禁的奔了過去,撲在岳離懷裡:「阿離哥,你有沒有怎樣?」岳離伸手擁住家寧。
看見原本木雕泥塑的岳離、原本怎樣軟語哄勸也沒有反應的岳離,現在竟然會有這樣的舉動,君依妒火中燒:「妳這個破壞我幸福的女人,滾出去。」
似乎有什麼東西紛紛掉落在家寧與岳離的四周,家寧一看,是從天花板開始突起一張張猙獰的臉孔,快速形成一個光溜溜的頭顱,完全剝離之後掉了下來,
軟趴趴的不斷扭曲變形,在兩人腳邊不停蠕動。
家寧更用力的抱著岳離,死都不放手。
胡威正用城隍廟裡的鐵鍊困住強力掙扎的岳晉,無法伸出援手。岳遠束手無策,子相卻一動也不動。胡威急了:「子相,你還不快阻止君依?」
子相卻只是略動了動:「君依,妳放手吧。強求的姻緣不圓,妳勉強岳離留下,他的心卻死了,你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妳以為,像這樣一個陰沉沉的地方,一個徘徊人間的幽魂,和一個活著像死掉的男人,是一個正常的家庭嗎?妳能得到妳要的溫暖嗎?」
「不關你的事。」君依怒吼:「吳家寧,妳給我放開他。」
「我不會放開的。妳才是破壞我幸福的人,是妳搶走阿離哥。我不要他待在這裡生不如死,我要帶他走。」家寧堅決。
頭顱不斷掉落,臉孔不斷蠕動。
每個人的腳下都有冷冰冰的氣流在圍繞。
慘綠的光痕,像萬箭齊發一般,從四面八方、頭上腳下亂射。
「阿離,阿遠,回家。」淒厲的呼喊從角落傳來。

September 2, 2008
灰白的粉塵像紗簾一樣的,在長廊一層一層的披掛於半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繡花拖鞋的鞋尖在洋房門前的石階上踢了幾下,把綠色的苔刮除乾淨。覆蓋在幾絡波浪般髮絲之下的眼眸,透過淚光遙望前庭走道盡處的大門。

白鐵鮮亮如昔,門上的雕花細緻清楚。

除非該回來的人回來,否則這扇門不會打開。

是岳離當面承諾她的,要她先回來這裡,安心守候,不要再玩任何的花樣,他就會回來。

雖然岳離給她的承諾是建立在關心其他人,但只要岳離願意陪她,她不會介意的。

「如果他沒有遵守對妳的承諾,我會去找他。」長廊迴盪威嚴的語氣。

君依將臉上的長髮甩到身後。她閉起眼往身後一抓,竟活生生抓起一團原本在半空中浮動的灰塵,然後往前一拋,那灰塵化成一道弧形飛過了石階走道,穿透出白鐵大門。

岳離在初見家寧的那一天,就是君依驅使洋房裡的灰塵,找到岳離,在岳離面前化出幻境的。君依可以用這樣的方式探查出岳離的存在。

這些灰塵沾染了岳晉的鬼氣,就很容易找到和岳晉有血緣關係的人。關係越近,就越容易找到。

過了一會兒,那到塵虹飄了回來,君依終於可以舒展愁眉。

「他來了。」君依欣喜若狂,當她奔向白鐵大門的時候,大門也隨之打開,岳離正好走了過來。

看見大門自動開啟,岳離覺得背脊生涼。他曾經迷迷糊糊的被帶到這裡,差點就要走了進來,當時心生警覺想逃離的他,被化成女人的麻薯纏住。現在的他早已知道,都是君依作怪。

想到和自己有過親密關係的女人如此妖魅,岳離心底對君依的愛意,似乎已經不像以前那般濃密。

「阿離,你說你馬上會回家的。怎麼拖了兩星期多才回來?你去了哪裡?」君依伸出雙手擁住岳離的身軀。

岳離抿唇不語。這十幾天,他約了家寧四處遊山玩水,在自由被剝奪之前,好好的呼吸戶外的空氣。

家寧始終是那麼開朗率真,像陽光下的小仙子。和家寧在一起,岳離很自在。

岳離還記得這裡,濕霉陰暗,封閉得令人想撞牆。

「反正我已經回來了,妳還不滿意嗎?我會陪妳一輩子,哪都不去,永遠守在這個像地牢一樣的屋子。我跑不掉,這樣妳該開心了。是不是?」

看著岳離陰沉的臉色,君依不自主的鬆開雙手。

岳離不像之前的熱情,一定是在生氣。君依沮喪的短短一瞬間,但很快的恢復信心。只要她像一個溫順的妻子般服侍岳離,岳離的心一定會軟化。

「晚餐已經做好了,進來吃吧。」君依挽著岳離的手,帶著岳離走進屋內。

灰塵像紗簾一樣的自動掀起,地板上的閃光迎接著兩人。

房子內的擺設一如兒時的模樣,對岳離而言熟悉但不親切。他腳步越來越沉重,耳邊聽著白鐵大門和洋房的門緩緩關閉。當月光被阻擋在外,室內的燈光不點自亮,岳離知道自己再也不是自由之身。

要在這個充滿痛苦回憶的小屋子裡過一輩子,這裡,還有一個暴躁威權的幽魂,和一個具有妖異能力的女子。

種種被毆打拘禁的影像在岳離腦海中先後浮現,哀號哭泣的小男孩彷彿會突然從某個角落裡蹦出來。岳離全身僵直木然,像一尊行尸走肉。

從此開始,他要過著沒也有光明與希望的生活,在他父親留下的屋子裡,陪著父親強迫他接受的伴侶。




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就已經讓岳離幾近崩潰,君依會要他坐在一面牆前,看著牆上顯現出來的黑影形成的畫面,猶如幻燈片一樣的重複他們小時後的生活情景。

吃晚飯的時候,岳晉的鬼影子坐在岳離對面,陰氣森森的都不說話,就寢之後只要想離開睡房,一開門就看見岳晉鬼影守候。

白天不管走到哪裡,牆壁上都會出現岳晉的臉孔,緊緊盯著岳離,似乎擔心岳離想逃。而一股煙霧,始終都籠罩著岳離,岳離知道,那是君依用來監控他的。

面對詭異的君依,岳離更是少了昔日那種想要親近的感覺。漸漸的,岳離的知覺,越來越麻痺了。




家寧安然的回到自己的家。

岳離最後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告訴她幾天之後她就可以回家,她從此可以安然無恙。之後,她再也聯絡不上岳離。

曾經好幾次去岳離的西藥房找岳離,但岳離似乎一直沒有回去那裡。向岳遠詢問岳離的去向,岳遠只會支吾其詞。就在與岳離分開一個月之後,家寧終於忍不住,去找鬍子師傅問出子相的住處。

子相和他那位老師父,白天負責廟宇文物的修復,還經營一家茶葉行。當家寧找上子相的時候,子相正休假在家補眠,一聽有人按電鈴便睡眼惺忪的起身開門。

「原來是吳小姐,有事嗎?」子相客氣微笑。

「你師父在嗎?」家寧問。

「他老人家下南部了,平常也不跟我住。」子相轉身泡茶。

「那麼你可不可以帶我去見你們的養母?」家寧原本希望老師父可以勸君依放了岳離,但是老師父竟然不在。家寧有點失望,不過隨即想起,或許君依的養母可以說服君依。

子相看了看家寧:「妳不必指望君依會聽我媽的話。我不到八歲就被送到收容中心,在那裡遇到才唸小學二年級的君依,她從小就很安靜,跟任何人都不親。我們一起被人收養,本來感情還算不錯,後來……。」

當他們越來越成熟,子相與君依感情就更加親暱,但是君依總是有陰沉沉的一面,讓人很難理解,子相覺得有壓迫感,所以經常假裝不喜歡君依,故意遠著君依,想引君依來跟他吵架,卻讓君依為此感到鬱悶。而和岳離年紀差不多的唯嘉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愛上君依,對君依呵護有加,君依對子相漸漸冷淡,和唯嘉越來越親密。

「可是,兩年前,唯嘉大哥開車出了車禍,我媽在整理大哥雜物的時候,發現大哥在記事本上寫『君依讓我傷透了心』。媽認為是君依間接導致大哥的意外,對君依很不諒解。看著我媽態度像冰霜一樣,眼裡再也不帶感情,君依自然知道我媽在怪她,所以,她搬出去住,這兩年就沒有再回去過,也沒跟我媽聯絡。」

子相把倒了一半茶葉的陶壺放在桌上:「所以,找我媽是沒用的。對君依來說,那裡不是她真正的家。她的家,是岳離生活過的地方。」

「許唯嘉為什麼會傷心?是因為發現君依在利用他?還是發現君依愛的不是他?」家寧逼問。

September 1, 2008
「阿離,當初拍電影的那家公司,股東是你爸,後來轉讓給君依。而那塊地的地主,是許悠洋。是君依暗中安排劇組去那邊拍片。她的目的,就是要安排一個據點,先讓倩宜想辦法引我們過去,然後君依用她詭異得可以的力量,打開兩個空間的連結,想把我們帶回那個鬼屋子。」岳遠憤然的說著。
家寧的學長是電影公司的工讀生,君依透過家寧的學長知道家寧這個人,於是把家寧當成一枚伏兵,必要的時候,把家寧變成一個工具,好協助達成目的。
所以,家寧才會在冥冥之中到那家麵包店工作。
想起家寧曾經送過自己詭異的麻薯,岳離就覺得毛骨悚然。君依藉家寧之手製造邪異的景象嚇唬他,這女人真的太可怕了。
「妖術,你們學的根本就是妖術。」岳離揪緊了鬍子師傅的衣領。
岳離話才說完,只覺得自己一隻手宛如通電一般,頓時麻到無力抓東西,於是鬆開了鬍子師傅的領口。一雙迥然憤怒的眼神,望著鬍子師傅,還想理論。
岳遠將岳離拉退了幾步:「阿離,不要跟這些邪魔歪道動手,我們打不過他們的。」
「我們不是妖術,是潛能,是我師父為我們開發出來的。」鬍子師傅拍拍自己的衣襟:「我們不屬於任何的教派,所以你們要認為我們是邪魔歪道也罷。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解決君依的問題,我只怕她做錯事。岳離岳遠,你們是到了必須坦然面對的時候,不然,可能會牽連更多無辜。」
鬍子師傅看了家寧一眼,又從自己上衣口袋拿出一只桃木令符:「小姐,如果妳還相信我,請把這個帶在身上,它可以讓妳不被控制和侵害。」
家寧正要伸手去拿令符,卻被岳離撥到地上。
「你不要再欺騙我們了。」岳離不友善的逼視。
鬍子師傅嘆了口氣,也不把令符撿起來,就這樣轉身離開。
岳離本想把令符踩爛,但家寧及時彎腰拾起。
「阿離哥,我相信他。」家寧說:「君依應該算是他的師妹,我想他只是想把你留在君依身邊而已。他不會害我。」家寧看了看令符一眼:「更何況這應該是來自城隍廟,城隍爺不會允許任何人假借祂的名義傷害人。鬍子師傅如果真的不是好人,又怎麼可能待在城隍廟那麼久呢?也許是因為城隍爺相信他本性不壞,所以給他機會改過。那我們也要給他一點信任。」
看見家寧這樣柔弱的女子卻表現得光明磊落有胸襟,岳離心中感到慚愧。他和岳遠是堂堂兩個男子漢,卻逃避了那麼久。
「這件事的確該解決。」岳離下了決心。
岳遠正想問問岳離該怎麼解決,岳離就對家寧說:「妳有沒有可以信任的朋友?這幾天不要住在家裡,看看哪裡比較安全?」
「我可以住我國中同學那裡。」家寧說。
於是,岳離等家寧收拾了簡單行李,先要岳遠回去,然後把家寧載到她國中同學那。之後,岳離再去找岳遠。
「我們回家吧。」岳離一進門,就對岳遠這麼說。
岳遠原本坐在沙發床上,一聽岳遠的決定,馬上跳了起來:「你瘋了。當初我們什麼都沒有帶,就這樣逃出那個鬼地方,躲在學校的舊宿舍,又餓又渴,晚上才能偷偷出來到收集廚餘的地方吃那些噁心的食物。只為了不再被你爸虐待毆打控制,現在我們過得這麼自由這麼快樂,回去作什麼?陪那個鬼爸爸和那個陰險的君依?」
「不要忘了你也繼承他一部份財產。」岳離把岳遠推回沙發床:「我知道你怕他,我也怕。可是他都可以藉著君依找上我們,你以為你躲得了一輩子?就算出了外太空他們都找得到我們。」
岳離坐在岳遠身邊:「是麻薯,家寧店裡面的麻薯。君依找到我們的行蹤之後,也許是暗中交代店裡的麵包師傅故意接近家寧,並且教家寧作麻薯。家寧做好麻薯之後,只要把麻薯放在某個地方,君依就可以用她操縱非生物的力量,利用麻薯打開異度空間的連結,這是一條通道,可以讓我爸從老家移動到我們所在的地方。」
岳遠細想初見家寧的那一天。沒錯,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岳遠開始看見很多驚悚的畫面。家寧當時身上一定也帶著麻薯。
「所以說,家寧也一定會把自己做好的麻薯帶回家?」岳遠說完,連忙用力槌著自己的雙腿。
他不敢跟岳離說,他曾經把倩宜帶回這裡過夜,而且是好幾次。如果倩宜身上也有麻薯,那就表示,有一天君依也可以連結到這裡。
「難怪我那次把麻薯放在店裡,麻薯會不翼而飛。我原以為是老鼠偷吃掉的。原來,那根本是會活動的東西。」岳離說著。
這感覺真的既噁心又詭異,尤其是岳遠又想起初次認識倩宜,和倩宜到荒林裡探險卻看到那個麻薯女人的畫面。岳遠有些受不了:「別說了。我們現在身上沒有任何麻薯,只要我們離開,甚至是出國,君依不會有辦法找上我們的。」
「誰知道有沒有麻薯躲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注意我們?誰知道在我們第一次接觸到麻薯的時候,是不是就讓麻薯上面的什麼,附在我們身上?」岳離嚴肅的猜測。
聽了岳離的話,嚇得岳遠起身檢視屋內的所有角落。
無解的猜測,讓這兩個大男人格外憤怒。
憤怒之餘,岳離卻很坦然,既然都躲不過,那就只有直接面對。如果兄弟倆要逃,只怕會被君依追逐一輩子。但是……,如果岳離犧牲自己,或許可以利用君依對他的愛,勸君依放過岳遠。
權衡之下,這是傷害性最小的選擇。
「你不回去的話,我去。」岳離望著堂哥:「如果,我什麼都改變不了,也許我會陪著君依,老死在那個地方。家寧是個好女孩,以後你要珍惜她,不要再風流荒唐下去,惹她傷心。」
聽到岳離訣別似的話語,岳遠覺得鼻酸。
「阿離。」
「也好,你生性就喜歡自由,回家對你來說是會生不如死。可是我們走得再遠都沒有用,他們終究會纏著我們。我回去,或許可以讓君依因為對我的感情,放棄對你的追逐。畢竟君依是我深愛的女人,她不會害我,會對我很體貼。」岳遠戚然一笑。
「可是君依是個妖女。」岳遠咬牙切齒。
「我想,她是從小到大一心一意要作我的妻子,她愛我愛得很辛苦。所以她才會用這麼多手段。我只要留在她身邊,她就會很溫柔,不會再傷害任何一個人。」
岳離說完,不顧岳遠伸手拉扯力阻,用力掙脫岳遠的牽制,岳離翩然離去。
岳遠頹喪的跌坐地板。

August 30, 2008
「阿離,那裡是你的家,是我辛辛苦苦為你打造的家,讓你不用吃苦不用受罪,安安心心生活的地方。我什麼都為你安排好,有穩定的事業,有賢慧的妻子。我都是為了你好,做父親的要兒子聽自己的安排有什麼不對?我不會害你啊。為什麼你就是對那裡無心,不肯回去好好維護?」
岳晉說的這些話,在活著的時候早就說過不下數百次了,但岳離無法理解這種權威的父愛。
在中途之家的日子,岳離對照顧自己的人冷淡以對,儘管別人付出多少關愛,都無法讓岳離打開深鎖心靈的那道門。他不要家人,誰都不要。
「我有我想過的日子,我要自己決定。君依我也不要。」岳離無情的說著。
倘若君依不是園園,岳離不會這樣絕情。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君依?你明明是愛她的。」岳晉如生前般咆嘯,往岳離與家寧這走了過來。
「阿離哥,你快逃。」家寧大喊。
岳離拉著家寧的手,轉身逃出書房,然而岳晉的身影卻穿透牆壁擋住他們的去路。
「我到斷氣之前都還在喊著你們的名字,一聲一聲的喊,你們這兩個孩子,就是不肯回家。現在我就要帶你回去,然後再把阿遠帶回去。」岳晉一步一步的逼近。
岳離和家寧退回書房裡。
「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和哥不喜歡那裡?那不像一個家,那像地牢。如果家就像地牢,我寧可作一個沒有家的人。」岳離怒聲吶喊。
他長大了,有自主權了,任何人都不能用家來綁住他。
「小姐,妳聽到了,這種連自己自幼家庭都不要的人,連自己愛過的女人都不要的人,妳能放心跟他在一起?」岳晉問家寧。
「如果可以讓阿離哥過得自由過得快樂,我會配合他。相反的,你們這樣勉強阿離哥,只會把他的心逼走。我寧願犧牲名份,只要阿離哥自在,一輩子沒有婚姻我都無所謂。」家寧顫抖但堅決的說著。

這樣無怨無悔與寬容,讓岳離深受感動。他後悔自己一直不知道,家寧是這樣的好女孩。
「所以你們不在乎一個老頭子絕望的死去?不在乎一個可憐女人一輩子可能活在眼淚和痛苦裡?」岳晉面目猙獰。
「如果她不是園園、不是你強迫我接受的女人,她不會走到這地步。」岳離一時之間忘記自己與君依有過的幸福,全然的排斥。
「混帳。」岳晉臉部憤怒糾結,伸長手臂像是要掐岳離的脖子。
書房裡的抽屜起了騷動,在沒有人去動的情況下緩緩拉開。岳離與家寧同時轉頭看了過去,只見桌子與櫥櫃的抽屜擠出一大團的麵糰,越擠越多,緩緩的往地面下垂,擠也擠不完的麵糰在很快的時間充斥大半個書房。
就像抽屜裡會製造出麵糰一樣,沒有停止。
岳離擁著家寧躲到角落,那些麵糰包圍住岳晉,把岳晉整個覆蓋,然後漸漸被地板吸收。
當地面把麵糰吸收殆盡,當抽屜不再擠出麵糰,岳離鬆了一口氣。
家寧好奇的走向父親的書桌,將其中一個大抽屜拉開。
「家寧,不要。」岳離來不及阻止。
一股強烈的氣流撲向家寧,家寧退了幾步,幾乎都要跟身後的牆壁貼在一起,突然牆壁突起一個人影,捉住家寧,,把家寧嵌入牆壁裡。
「阿離哥,救我。」家寧在掙扎中越陷越深。
岳離奔過去拉住家寧的手,試圖把家寧拉出來,但他腳下的地板卻又冒出麵糰,包住他的兩隻小腿,要把他往下拉。
岳離與家寧的手,漸漸分開。
一道白光閃了過來,轟然一聲,家寧從牆壁裡跌了出來,和岳離摔在一起。岳離兩腳的麵糰,瞬間變乾碎裂。
岳離抱著家寧摔在地上,抬頭看見鬍子師傅一手持著白鐵鑄造的令牌,一手拿著白鐵打造的短劍。
那劍仞盤繞著一隻老虎模樣的神獸,煥發一股凜然正氣。白鐵令符上,也有威嚴怒吼的虎頭。
岳遠跟在鬍子師傅身後,臉色鐵青。
「我真的錯了。我以為這樣幫她,只是讓事情更圓滿一些。沒想到,她欺騙我,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鬍子師傅感嘆。
岳遠怒瞪鬍子師傅一眼:「你還敢說。」岳遠走向岳離,伸出雙手,把岳離和家寧拉了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岳離問。
「你不是叫我去查當初給我們名片的這個人嗎?」岳遠餘怒未消:「那個女生倒是很好套話,跟我說這是倩宜給她的,還說當初她家有事就是請倩宜帶她去找這傢伙。她沒注意到倩宜當時一點反應都沒有。倩宜還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岳遠又看了鬍子師傅一眼。
鬍子師傅倒是毫無一點愧意。
「我還以為倩宜是初次到城隍廟,她一副跟他不認識的樣子。」岳離又望向鬍子師傅。
「所以我才知道倩宜有問題,就去查倩宜的真實身分。」岳遠頓了一頓:「倩宜的本來姓許。她是和君依被同一個家庭收養的。」岳遠說。
家寧有點詫異:「她和君依是姊妹!」
「沒錯。許悠洋有四個孩子,包括自己親生的那一個。老大許唯嘉,老二許君依,老三許子相,老四許倩宜。」岳遠又瞪著鬍子師傅:「許家有一個世交,喜歡研究一些很不科學的東西,收了君依和子相為徒弟。這傢伙是大弟子。」
岳離撲了過來,抓住鬍子師傅的衣領:「原來你們聯合起來耍我。就是要我跟我哥回去那個地方?」
「我只是看在君依想你想得那麼痛苦,所以幫她一圓她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過的夢想。可是我不知道,她會用她通靈的能力,和岳晉的亡魂聯合起來。」鬍子師傅解釋:「我以為君依只是想跟你共組一個家庭。君依要倩宜把你們引誘到那個地方,原本是要把你們兩個岳家人帶回去的,誰知道你們兩個人抗拒的能力那麼強?所以君依才招攬那些邪氣,去包圍家寧小姐,讓她身體不適。這樣我們叫可以實行第二項計劃,就是讓你們來找我,讓我設法勸你們回去。」
鬍子師傅娓娓道來,岳離與岳遠看見的異象,都是天賦異秉的君依召喚出來的。君依、子相、鬍子師傅他們這幾個原本就有著強烈的感應力和特殊體質,鬍子師傅自幼就是師父的助養對象,而子相與君依,都是老師父相中的奇才,由許悠洋出面領養。
說白一點,就是兩位老人家刻意尋找上這幾個孩子,因為他們天生都具有超越一般人的特殊能力。
君依可以掌控非生物、和異度空間連結。子相本身氣場特殊,會改變週遭磁場。鬍子師傅對解惡咒很有一套,可以抵擋那些無形惡意的力量。

August 28, 2008
家寧說完,岳離也是大冒冷汗。
難怪子相要說「雖非同根生,卻在同處養」,子相和君依都被同一人所領養。岳離先前一點都不知情。
這樣看來,君依當初是刻意接近他的。君依的目的,子相很清楚,而那個鬍子師父是君依的幫手。君依要岳離回到那個地方去。
君依是被領養的,莫非她就是……。
「妳爸爸知不知道君依本來叫什麼?」岳離顫抖的手扶著門框。
「我問過,但我爸說他忘了。只知道君依小時候叫圓圓。」家寧說。
圓圓?園園。岳離頓時整個人都感覺在漂浮。「是不是姓何,叫何歸園?」
他記得這個名字。是父親帶回家的孤女,生父在留學的時候愛上了一個逃家少女,兩人同居了一段時間,君依爸爸的學業因此荒廢,每天打工維生,後來母親被一群不良少年群毆身亡。君依的爸爸只把襁褓中的君依帶回國,卻在工廠裡過勞暈厥,送醫不治。
「我不知道。」家寧說著:「可是在我爸告訴我許家那幾個孩子叫什麼名字之後,我才想起來,我工作的那家麵包店的負責人,叫做許唯嘉,兩年前因為車禍差點成為植物人,現在還在復建中。而許伯伯的兒子也叫許唯嘉,一模一樣的遭遇。」
家寧沒把麵包店裡聽到的事回家說給家人聽,也從未對那幅畫產生好奇心,所以直到如今才會發現這些關聯。
君依和子相同被許家領養,許家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卻是家寧老闆的合夥人。
子相說過有人在利用家寧。
想到這,岳離心好痛。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君依的安排,而他是這麼相信和依戀君依,他竟然還和君依共度一夜。
「不。我可能誤會她了,我可能誤會她了。」岳離蹲下來,兩隻手抱著頭。
他還愛著君依,不希望自己的猜測都是正確的。
但是,君依給他那種熟悉的感覺,還有那個聽君依指示的黑影,實在讓岳離找不出道理可以解釋。
如果君依真的是園園那該怎麼辦?可是不對呀,園園小時後動不動就掉眼淚,會向岳晉訴苦告委屈,君依雖然像園園那樣文靜,可是卻不會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好像無時無刻不在覺得自己命苦。
園園是需要人家捧在手心的,哪有可能會像君依這樣體貼?
看著岳離眉頭糾結,家寧也蹲了下來,一手輕輕的撫摸岳離的肩膀:「阿離哥,先不要那麼難過,我會試著和許伯伯家聯絡,等事情弄清楚再說。」
岳離看著家寧,心裡想著弄清楚事實到底是不是件好事?萬一君依真的是園園,那他要怎麼辦?君依那麼聽岳晉的話,或許是想替岳晉完成生前的心願,把他和岳遠帶回去再拘禁起來。
「君依不會是園園的,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岳離開始鴕鳥心態。
但是,君依的確是園園,她手上拿的那只茶壺,就是岳晉生前最得意的作品,平時不准岳離岳遠觸碰,卻經常拿著去逗園園,說要教園園做出一樣漂亮的茶壺來。
岳晉在鶯歌,有一家陶瓷工廠。
「阿離哥。」家寧看著岳離眉頭越鎖越緊,自己從來未曾得過呼應的柔情變跟著沸騰起來。她不停的搓揉著岳離的髮絲,自作主張的親吻岳離的唇。
岳離往後躲了一下,家寧卻依然靠了過來。頓時岳離以為自己是跟君依親密,短暫的暈眩之後岳離回復清醒,知道貼在自己唇上的,是家寧的櫻桃小口。
那種背叛君依,被家寧柔情圍繞的感覺,刺激著岳離,讓岳離忘記了罪惡感,沉溺在這種愉悅裡。
家寧身上的香氣,讓岳離失控的伸手緊擁,隔著單薄的雪紡紗熱切撫摸家寧玲瓏有緻的身軀。
像強者一般,岳離又有了征服弱者的慾望。即使知道對不起君依,仍壓抑不住想擁有家寧的慾望。
家寧讓他放鬆、讓他寬心,讓他想暫時忘記煩惱,墮落在廝摩糾纏裡。
他愛君依,卻又希望家寧攀附著他。
家寧深陷在岳離熱火般的攻略,完全沒有反抗。
當岳離無暇顧及其他,喘息粗濁的將家寧的上衣領口褪到光滑的肩膀下時,旁邊的地板傳來崩裂一般奇怪的聲響。岳離緊覺的把家寧的衣服拉好,摟著家寧起身。
地板浮出一個立體的人形,就像上次在沙灘見過的一樣。這個人形漸漸的往上突起,直到完全脫離地面,緩緩的站了起來。
「啊。」家寧驚惶的喊出聲來。
岳離把家寧擋在自己身後,連連倒退。
「阿離,你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畜生。自己的家不顧,連君依這麼愛你,你居然背著她去跟另外一個女人,作這種無恥的事情。」那人形妖物嘶啞的責罵。
這聲音岳離再清楚不過了,是他爸爸,早就過是很久的岳晉。岳離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陰魂不散的爸爸。
「你以前控制我的自由,現在又要控制我的感情嗎?」岳離想擺脫父親的念頭再起,因此叛逆壓倒恐懼感:「小時候你要我娶園園,我答應,那是因為我怕你,我不敢不接受。而且我還不懂愛情,以為我也喜歡園園。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自己的意識和感情,你不能再替我決定。」
家寧輕微的啜泣,讓岳離更有了抵抗的決心。他要保護家寧。
「可是園園就是君依啊。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我死了之後,她被送到中途之家,被那裡的義工騷擾,還威脅她,讓她承受著有一天可能會被性侵的陰影。後來我的委託律師,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人家收養她,可是她卻因為養父之子的意外,被養母遷怒,蒙受委屈。她是好不容易才找上你的,你應該給她幸福才是。」
岳晉語音放軟。只要一提到園園,岳晉總是變得慈祥一點。
園園是一個苦命的孤兒,岳晉有慈悲心,願意無償照料這個失親的小孤女,對自己的親兒子親姪子,卻格外權威。
聽到君依悲慘的際遇,岳離滿心不捨,可是當他從岳晉嘴裡確認君依就是園園,他對君依就有了距離感。又知道君依根本是有目的的接近他,讓他一步步陷入君依編織的網裡,付出感情,更讓岳離覺得,君依是個有心機的女人。
「那就代表,她一開始就認得我,她卻隱瞞一切,讓我愛上她,然後要把我帶回那裡是不是?」岳離深感憤怒。

August 27, 2008
那是白底紅花紅葉的瓷器,相當精緻的彩繪。岳離怎麼看都覺得很眼熟。
「這是哪買的?」岳離好奇的問。
「不是買的。」君依似乎已經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含笑望著岳離:「這是我一個很疼我的長輩自己親手拉胚彩繪的作品。他老人家很有才華,在鶯歌本來有家陶瓷工廠的。可惜,他已經過世。每次我用這茶壺煮紅茶,那味道就好像是他親自煮出來的一樣。」
聽著君依說話,岳離沒來由的起了戒心。
用早餐的時候,岳離看著君依不時把她垂下臉頰的卷髮撩到耳後,岳離忍不住問:「君依,妳的頭髮是到哪邊燙的?」
這年頭是流行波浪捲嗎?怎麼岳離見過的女生都是卷髮?回想起來,君依和他初次見面時就是卷髮。家寧本來是直髮,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去燙捲的。倩宜一開始也是有點捲,只不過像是燙了一段時間所以長髮慢慢在變直。筱梅好像也是。
岳離原本不太注意這個,但是,此刻的他卻不知為什麼有了很奇怪的感覺,但他想不起來。
「我的頭髮本來就是這麼捲,一直都是。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的嗎?你又忘了。」君依對自己天生擁有華麗捲髮感到自豪。
岳離啞口無言,耳畔卻響起兩個小男孩淘氣的歌聲:「卷髮鬼,愛哭鬼。爸爸喝了洋墨水,遇見媽媽叫洋鬼,生個孩子叫娃娃鬼。」
正恍惚之間,岳離驚見君依身後有個黑黑的影子越伸越長,就像一個人蹲在桌子後面慢慢站起來一樣,看著黑影站直身子,說不出的威嚴冷肅,岳離連忙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拉著君依離開餐廳。
「君依,這裡不能待了,妳搬到我那去住。」岳離催促:「我們走。」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手都發冷了。」君依說著說著就往餐廳望去。
岳離本想阻止君依,怕君依看見會受到驚嚇。但是來不及了,君依已經發現那個黑影,但神情只是有點不安,正當岳離想保護君依時,君依卻冷靜的轉身走到茶几旁,拉出茶几的抽屜,取出一只葫蘆,走向餐廳,將葫蘆口對著那道黑影。
「進來吧,在外面對你不好。」君依輕聲說著。
黑影毫不遲疑的飄向葫蘆,被葫蘆收了進去。
活生生的收妖戲碼在眼前上演,岳離感到萬分驚愕。但是過了不久,岳離想起鬍子師父的葫蘆。
「君依,妳?」岳離腦海一片錯亂,不知道該問什麼才好。
「沒事了。」君依淡然。
岳離心底湧起莫名的厭惡感。如果君依和那個鬍子師父有什麼關聯,那麼,鬍子師父或許是要藉君依之手來對付他。
之前,是因為家寧撞邪,所以才在家寧同學的介紹下去見鬍子師父,所以家寧身上才會帶著葫蘆。原本以為那是保護家寧用的,但是,那個子相的師父卻說葫蘆會帶家寧做不好的事情。
「君依,把葫蘆毀掉。燒掉踩碎都可以。」岳離唯恐君依受害。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我以為你長大了,就會改變的。」君依震怒的望著岳離。那眼神,就像『他』一樣威嚴十足。
岳離看了君依幾眼,轉身奪門而逃。

岳離開著車,胸口充溢的悶氣快把他給壓碎了,他沒想到原本的甜蜜感居然可以這麼快就消失殆盡。
君依從來都沒有存在過那種眼神,就好像是突然被附身一樣,那是別人的眼睛,不是君依的。
從君依家逃出來,岳離有足足一個月的時間,不見君依也不去西藥房,整天開著車四處亂繞,形同自我放逐。
紅燈亮了,岳離險些要衝過馬路,他緊急煞車。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阿離哥,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你可不可以馬上到我家?」家寧的聲音聽來很著急。
不曉得家寧是不是遇到什麼怪事,岳離沒有多想,一見綠燈亮起便驅車感到家寧那去。
家寧的家人都到東部旅遊去了,家裡只剩她一個人。
「阿離哥,你說那個會做法的年輕人叫什麼?」家寧一臉蒼白,在岳離踏進吳家家門便開口問。
「子相,君子的子,相信的相。」但岳離不知道子相的姓。
「你那個女朋友呢?叫什麼?」家寧又問。
「不是跟妳說過叫君依。君子的君,小鳥依人的依。」岳離想不出這關君依什麼事。
家寧一臉凝重:「阿離哥,你跟我到我爸的書房。」說完,家寧轉頭就走。
岳離一頭霧水的跟在家寧身後。走進書房一看,書桌後面的牆壁上,有一幅水墨畫,上面是一株幽蘭和竹子交錯共生的畫面,畫作的右上角寫著四個大字:「君子相依」。
岳離喜歡看畫,一見這幅畫作便忍不住稱讚:「好流暢自然的筆法。」
家寧望著他:「我不是要你來評論這幅畫的。阿離哥,你看看這畫的題字,是不是很巧?」
岳離聞言,這才發現「君子相依,君子相依。君依和子相的名字都在上頭。是很巧。可是這又不代表什麼。」說完,岳離看了一眼落款上的字號,許攸洋。真巧,和君依同姓。
家寧額頭冒汗:「你不知道子相和君依的名字,是從「君子相依」這是個字拆開來命名的?要不然,怎麼會有人取子相這樣奇怪的名字?」
岳離想起來,子相自我介紹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我叫子相,君子相依的子相。」
子相說過:「我是因為『她』的存在,所以才會遇到你。」還和岳離保證過:「想找我很容易,有人知道怎麼找我」。
難道,子相說的,就是君依。子相是君依的家人?
岳離再回想子相另一句話:「他們跟我都是一家人」,原本岳離懷疑這指的是鬍子師父。那麼,子相、君依、鬍子師父,都是一家人囉?
難怪子相的師父要說別人家的家務事牽扯到自己的家務事,難怪子相的師父會在岳離有難時就會即時出手。
「那天我回家之後,一直覺得子相話中有話。」家寧細細說來:「本來我還想不通,可是在我想回房休息經過我爸的書房時,不經意看見這幅畫,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所以我問我爸這幅畫當初是跟誰買來的。」
家寧的父親說,這是亡友生前餽贈的禮物。
許悠洋是家寧父親的大學同學,在畫壇小有名氣,畫室裡教出不少表現優異的弟子。因為收入多,所以除了一個親生兒子之外,領養了二子兩女。
「他在十年前過世,妻子一手扶養四個小孩長大,領養的那三個,其中一個叫許子相,一個叫許君依。當初就是因為同時領養這兩個,所以許伯伯畫了這幅畫,用君子相依這四個字重新替他們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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