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哪裡傳來的聲響，似乎非常的遙遠哪。

我的頭就這樣，撞上擱在電腦桌前的馬克杯，杯子裡的茶湯擺盪出驚險的弧線，臨著杯緣卻懸崖勒馬地退了回來，幸好沒有濺濕電腦鍵盤。

我把馬克杯擺至安全的地方，電腦螢幕右下角顯示著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半多。怪了，今天根本也沒做什麼事，怎麼才幾點就開始精神不濟，打起瞌睡來啦？我嘀咕著，順手點開E-Mail，刪了一堆垃圾信，接著不曉得幹嘛才好，閒到發慌。

我正等著上小夜班的女友下班，去接她回來，這空檔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卻是做這件事來不及，做那件事也不對，時間點有點尷尬。直覺地打開MSN視窗，發現才小貓兩三隻，而且幾乎大家的狀態都掛「離開」。我揀了唯一掛著「外出用餐」的同事，丟了個「嗨～」過去。然後呷了口半溫半涼的茶，過了幾分鐘，同事才回我的招呼。

「我在吃泡麵，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然後他丟了一串網址給我，「乖！自己去玩，不要吵我。」

點進同事給我的網址之後，唷，MSN現在還有影音分享平台這種服務啊？「肥皂盒」（Soapbox）是吧，好像滿有趣的，各式各樣的影片都有，大部分都是網友自拍上傳的影片。我看看，搞笑、KUSO、生活點滴……MSN也開始搞這一招啦。

當我隨意點擊幾段影片瀏覽之後，突然有種在和風日暖的草地上散步時，被人悄悄地從後頭敲上一記悶棍的感受。有股奇怪的感覺襲身，這樣的場景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以前發生過嗎？應該……不可能，這個網頁我還是頭一次知道。

「唔……」我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歪著頭發出疑惑聲音，感覺像傻子一樣，假如有人看著這一幕一定是這樣的感想。

記得，我那當護士的女友講過，她在某個講座中聽過這種情形，那叫做……呃……「既視感」嗎？應該是這個詞吧？簡單的解釋，就是兩隻眼睛傳遞訊息的速度不一致，比方說左眼看見的畫面先傳到大腦，右眼慢了一點點，這麼一來就成了同一個畫面出現了兩遍，大腦就會產生混亂，可是它為了自圓其說，「喔，這一幕你以前有看過了啦！」就是這樣的結論。要說「以前」看過，那倒也一點都沒錯，只是那「以前」可能是幾微秒的一瞬間。因此才會產生了違和感。

手機響起，流行音樂的旋律頓時將我拉回現實，是女友打來的。她說現在正巡到最後一間病房，等一下和學妹交接班以後，就能下班啦。所以我們約好時間和地點，預備待會出門去接她回家。

離出門還有點時間，我就隨意點了幾段影片瀏覽著。有段影片的標題寫著「給親愛的──」，給親愛的誰，後半句沒有寫出來，短短幾分鐘的片段，大意是在紀念某個去世的女孩子，我沒有很專心的看。我又點了幾部電影的預告片看完以後，越想越覺得不對，於是又回頭把「給親愛的──」播放一遍。

「如果不是那一天……」片頭緩緩的秀出這句子。接著是畫面是遠景模糊的女孩，讓背景金黃色調的光線渲染成黑影輪廓。剩下的就是許多生活片段快速剪接而成，突然畫面漆黑，黑幕上慢慢地出現白色字體的句子，「這一天，我們已經失去了她。」白字淡出，又淡入了一行字，寫著今天的日期。

我按了暫停，再從頭播放一遍，到了快速剪接片段的地方又按了暫停。

畫面停在一個類似慶生會的場景，蛋糕上插著二十四的數字形彩色蠟燭，而和蛋糕合照的主角，她臉上雖掛著微笑，但似乎摻雜著不知該如何才能訴盡的哀愁與悲傷，更讓我意外的是──那個女孩竟然就是我的女朋友。

只是長得很相像而已吧？網路影片特有的低解析度與雜訊，讓我不禁這樣想。我又看過一遍，然而，不管重播幾遍，我仍然覺得，不可能這麼像啊。紀念去世女孩的影片，主角是我的女朋友？

明明剛剛才和女友通過電話，我看了下影片上傳的時間是一週前，時間對不起來。這是擺明了是在開玩笑。是惡作劇，惡劣的玩笑，詛咒我的女友會有噩耗降臨，我看了上傳者是她學妹的暱稱。她們感情一向不錯啊，不可能做這種事。

就在我如鯁在喉地介意這詭異又令人厭惡的影片時，已經到了我該出門接女友的時間了。不知道為什麼，一路上，影片中秀出來的白色今天的日期，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似乎帶著點不祥的意味。

到了醫院門口，我把機車停在路旁，等待女友出現。深夜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人車，十分的安靜，唯一有動靜的只剩下兀自勤奮地一閃一閃的黃色交通燈號。

過了幾分鐘，女友終於出現了，緩緩地走向我。我將安全帽遞給她，邊商量等一下要去哪買宵夜，女友戴上安全帽之後，繞到機車後方的馬路上，等著我把車子牽出來。我回頭望著她時，她正對著我微笑。

下一瞬間，出現一道強烈光線照射在她臉上，形成了不規則的陰影，我直覺地看向光源處，是輛由轉彎處疾駛而來的聯結車，我又想到影片中出現的今天日期，我會在今天失去她嗎？

不！

我放開機車，抓起女友的手，用力地將她向人行道上甩過去，而我自己則被反方向的慣性力推往路上栽過去，這一切就發生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

「碰！」好遙遠的感覺，那聲響。

我晃神了一下，額頭碰撞到電腦桌上的馬克杯，不過杯子裡的茶沒濺出來。

我將杯子挪到不會打翻的地方，然後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小時鐘。

咦？我是不是在哪發生過同樣的事？怎麼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我這樣思索著的同時，下意識地察看了E-Mail，丟MSN訊息給同事。然後想到女友提過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有個特定的稱呼。才想到她，就接到她打來的電話。

接著在網路上發現一段莫名其妙的影片。怎麼連這莫名其妙的感覺都……好熟悉，太詭異了。那來路不明的影片詛咒著女友會發生不幸的事件，然後過世。胡思亂想了一陣，到了該是接女友下班的時候，我就暫時把那不祥的影片拋諸腦後，不再多想。

來到醫院門口準備接她，沒想到在她準備跨上我的機車的同時，哪來冒出來的聯結車，直衝我倆而來！那幾乎踩在死亡界線上的瞬間，我卻很可笑的想到出門前才看過的影片，暗示著女友將在今天命喪於此，我耗盡最後的力量把女友推了出去。之後，我可以感覺到聯結車的車頭燈，那熱燙的燈罩就在我的臉頰旁邊。

「碰！」

我又撞到馬克杯了嗎？

「又……」我幹嘛說「又」？

我移開馬克杯，刪E-Mail，丟MSN訊息，開網頁。「既視感」？接電話，從MSN 「肥皂盒」瀏覽影片。

這根本不是什麼鬼既視感！

女朋友會死掉！我看完影片以後才驚覺，那段影片拍攝的內容都是還沒發生過的事，預知未來的影片。

我想說明一下現在的處境，我的思緒和行動已經分家了。這樣的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因為當我注意到周遭的環境時，女友正對著我微笑，「不妙。」我心裡才這樣想，肢體動作的反射動作，下一刻已經抓起女友的手，把她推往人行道的位置，而我自己正沐浴在聯結車車頭燈的強光之中。

「碰！」

我連想都沒想，就直接幫馬克杯移位置。

「等一下會察看電子信箱。」心裡這麼想。果然，不過自己預測自己的行動，本來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很難嗎？

更難的事等一下才會發生，我怎麼連「等一下」才會發生的事都知道呀。

不行，不行丟MSN訊息給同事，不行！啊，還是丟過去了。更難的事，指的就是這個吧，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於是我一直做著已經知道會發生的事，而且還不能不做，好像，照著劇本演下去。

又來了！又來到女友即將遭遇車禍的場景了。

然後又從新開始。

我重複經歷同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我根本沒辦法變更它。我竭力嘗試再度奪回肢體的自主權，卻是徒勞無功，空有自由意志，但自由意志卻發生不了任何作用。

好吧，既然我做不了主，那看個仔細可以吧，我半妥協地這樣想，至少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好，說不定有「破綻」可以突破也說不定。

我現在正看著不知道第幾遍的「給親愛的──」這段影片。我把影片按暫停的時候，那個場景，是女友二十四歲的慶生會，我直覺這裡怪怪的，仔細的推敲其中的細節和關連性，結果還沒弄清楚，時間又快到了。只好等下一次。

「生日啊，慶生會……」我把女友推離聯結車時，心裡想的卻是這個。「呃……」

「碰！」

我已經不想理會馬克杯了。反正到時候自然會把它移開。

女友的二十四歲生日。

可是，仔細想想，女友的二十四歲生日，是在下個月啊？如果依照未來影片中說的，女友今天會死掉，那為何還有下個月二十四歲的生日慶生會呢？

是啊，一點都不合邏輯不是嗎？

啊！

我終於恍然大悟。但弄清楚以後，卻不覺啞然失笑。今天會死掉的原來就不是女友。

是我。

眼前正播放著「給親愛的──」。

一直以為影片中說今天「已經失去了女友」是指女友今天會遭遇不測，沒想到「已經」是別有含意。

其實影片最後面還有一段，我一直沒看到。那裡頭為我透露了答案，也讓我知道女友臉上那帶著悲傷的微笑，意味著什麼。

下個月的生日慶生會結束當晚，女友自殺了。

我又要出門接女友了。怎麼會這樣，同時我思考著，依照原來的，我死了，女友也會死。這個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了。

如果我不要死，她也就不會死了吧？不對，不對，那就會換她被車子撞到。

心智快速運作的同時，也喚醒了某個很現實，卻也不得不面對的疑惑，我問自己，如果我不救她，那個時候她就死去的話，那麼後來的我，會像女友追隨我而自殺一樣，也隨她而去嗎？

女友這時微笑地看著我。

答案是──

不會。

因為，我永遠都會在這個時刻救她。

這是頭一次心裡的想法和動作達成一致的共識。

就在聯結車的光線消失，和撞到馬克杯的「碰」聲響起之間。有一個很短很短的空檔，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是我感覺到了。那是什麼都沒有的瞬間，我很想用「漆黑一片」來形容，但可惜那剎那連「漆黑」都不存在。

穿透那瞬間我感覺到了好像有個人坐在電腦螢幕前面，而我在螢幕裡面，那人按了下滑鼠，我幾乎可以聽到「噠噠」的滑鼠左鍵聲音。

然後，我又撞到馬克杯了。

像是一段不停重播重播又重播的影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