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生存的現代社會,大多數的人口,都集中在都市裡。正在寫這篇網誌的我,正在讀這篇的讀者,大部分的我們,都一定程度上厭棄著都市的擁擠、嘈雜,多少人每天起床,總想著「老天,讓我在任何一個地方醒來都可以,就是別在都市裡醒來吧。」卻又因為種種理由而離不開都市。
事實上,都市的迷人,正是因為它的高度集中。人口的密集,帶來了交換商品、訊息的便利,也縮短了日常人們的移動距離。我們可以用更方便地去上班、獲得更好的教育、醫療資源和各種公共服務,更別提人和人的相遇、結交新的朋友、想法和觀念的快速傳播與溝通。
城市的便捷性,是沒有辦法取代的。
也只有大都市才能夠支撐起各種各樣多元的社團。好比如果每一萬人才會有一人對白堊紀某種爬蟲類特別感興趣,那在百萬人的大都市,他可以找到其他99個同好;但在人口一萬人以下的都市,他卻只能自己默默研究。
這正是大都市的迷人之處。人類有交流的渴望,有社交的需要,有瞭解人和被瞭解的原始衝動。
但是,都市並不是完美的。從許多人相信的西元前4000年蘇美人興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城市開始,將近六千年的時間,都市從各種各樣的困難和挑戰,不斷演化。有的都市走過了歷史,也有的都市就這樣走入了歷史。而現今我們所看到的大部分的都市,越來越龐大,龐大到許多人的心中所能想像的,應該是龐然巨獸一樣的都市。
但是,都市並不是自己就有生命的,都市是人的聚集,是人類所創造的。而都市的演化,就是人類觀念的演化。都市是人類的想像力,所型塑出來的。
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以他的手繪動畫聞名於世。當我們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電影裡的街道、房子,種種場景,所描繪似乎很像日本,卻也有歐洲風格;但同時,又可以清楚知道那不是日本,也不是歐洲。
那是宮崎駿大師心中的世界。
人的想像力和觀念,毫無疑問的會改變世界的樣子。當我們走過蘇維埃政權的莫斯科,和美國資本主義的紐約市,就是如此的不同。同樣的,希臘的愛琴海、日本的京都、泰國的曼谷,這些城市也因為根基於不同的歷史背景和文化脈絡,而型塑出多采多姿的都市風貌。
都市的樣貌,背後是人類的思想。如果我們對於都市存在害怕、畏懼、厭惡或排斥,這些都不是無法改變的;相反地,這些是可以透過觀念來影響,漸漸改善的。雖然大多數的人都嚮往「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但是,就現實的層面而言,大多數的人真的離不開都市;況且,這並不代表,都市不能夠過那樣的生活。
現在的都市樣貌,是過去我們的想法和觀念,所產生的產物。而未來的樣貌,是我們現在的觀念和想法,所可以塑造的。
事實上,都市計畫師所處理的,並不只是當前的都市議題。所有都市計畫師,都應該要肩負著一個更高的使命。就好像是畫動畫一樣,都市計畫師心中,必須有想要創造出都市的模樣。這個模樣可能是都市計畫師自己心中的烏托邦,可能是數百場公聽會後獲得的結論,可能是生活在都市幾十年的印象和反省,可能只是和麵店老闆的閒談,可能是對的,可能是錯的,但是,都必須要有這樣一個藍圖。
更進一步說,都市計畫師,甚至每一個在都市生活的人,除卻了每天的煩擾和忙碌,更應該思索著,我們所身處的都市的未來,那也就是,人類的未來應該是什麼樣子?因為都市與我們如此息息相關。大多數的人類,無法離開都市的便利,而在都市裡安身立命,這樣思索我們的未來,其實就奠定了都市的未來;反過來說都市的未來,也將深深影響我們的未來。
都市的樣貌,同樣也會影響著人類的思想,這是相互作用的結果。
一條新的捷運線,除了影響房地產價值,可能還會改變人的通勤習慣,而捷運上和老朋友的偶遇、乃至陌生人搭訕的豔遇,甚至感冒的傳染,沿線的噪音污染、甚至,捷運壞了…,只是單單興建了一條捷運線,所帶來的影響,所產生的種種生命經驗,卻是數也數不完。
生活在都市的我們,都應該有權利和義務去思索都市的未來,或者換個方式說,思索,我們的未來生活,應該是什麼樣貌。都市本身並沒有生命,或者說,都市是因為人類的存在,才有生命,而都市也是因為人類才存在。自然中沒有都市,如果人類消失後的世界,都市也注定在自然的力量下崩解。這不是出自於人類的驕傲,事實上,都市和人類,之於自然所互動的過程,我們應該羞赧多過驕傲。但是,一昧的指責並沒有辦法看清楚都市未來真正的方向,更沒有可能了解都市真正的樣貌和背後的成因。都市不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木瓜西瓜哈密瓜,都市是人類所創造的,所以有它的前因,更會有它的後果。而我們現在所能夠做的,就是為未來作計畫。這個計畫,必須看到未來,更必須立足在歷史演變下清楚的透視,更應該有當代人的需求和想法。
都市計畫,就是一門這麼有趣的學問。我們不逃避,不畏縮,不閃躲,不唱高調,我們勇敢的思索著都市的未來,因為這是跟大多數人口息息相關,將深刻影響人類未來生活點點滴滴。都市計畫師要面對龐大的利益糾葛,要釐清廣大人口的想要和需要,要有清晰的未來藍圖,要看到五十、甚至一百年、兩百年後(像治水工程、交通線都是會延續使用幾百年,不誇張)的世界,甚至如果可以,最好還有極佳的文采和翩翩的台風,來推銷自己的理想,那就再好不過了。
有限的精力中,我們做著這麼大的夢想,要面臨這麼多的挑戰,要看到這麼多的面向,要具備這麼多的能力。這是都市計畫師的挑戰!這是一個築夢卻要踏實的工作,這是一個可能和幾百萬人息息相關,卻未必有鎂光燈聚集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