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眠

我是循著沈老先生筆下的“翠翠”去的，那座被遺落在湘西大山里的別具風情的古城，之前帶給我太多無法抵禦的魅惑，古城的一切讓我心旌搖曳。多年前，我和古城定下了今天的約會。

鳳凰，古城的名字，因傳說中有一對鳳凰從這裡拍翅而起得了這個美麗的名字。文學泰斗沈從文先生用美麗的文字撩開了她的神秘面紗，著名畫家黃永玉、民國第一總理熊希齡等一代名人成就了小城的人傑地靈。凝視歷史的長河，古城狼煙的悲壯，邊城烽火的血光，“南方長城”結下的苗漢兩族數百年的恩恩怨怨，還有“趕屍”“放蠱”“落洞”這些古怪離奇的傳說，數不盡的哀婉和幽怨，鑄就了古城的文化靈魂，與沱江水相訴千載，朝夕相依！

當我披著一身的風塵，踩著青石板的街巷，彷彿輕叩著鳳凰歷史的門楣，虔誠地翻閱她蒼涼厚重的過去。依江而伴的通透燈火是古城與我們的第一個照面。我和孩子們即刻融進了血粑鴨的美味之中。

都說鳳凰的夜寧靜而又柔美，而我見識的鳳凰的夜卻是那麼喧囂閃爍。住在臨江的吊腳樓上，一把靠背被磨得錚亮的竹椅陪你靜靜地欣賞鳳凰的夜景。沱江水忽幽忽亮地泛著沿岸燈火的碎影，安靜地梳理白天人們散落在水面上的絮絮喁喁，愜意地享受著沿岸浩浩蕩蕩的酒吧中不絕於耳的音響。那一刻，我懷疑古城已不再寧靜，古城也會被異化。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個錯覺。這裡的喧囂與古城歷來依舊的寧靜一樣，與世無爭。酒吧男女搖擺舞姿，高亮歌喉，為唱而唱，和為看古城而來古城的理由一樣簡單自然。唱完了各奔東西，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你體驗了古城喧囂中的無爭，就明白了世俗紛爭的悲哀！

不逛古城的街巷，就不算到過鳳凰。站在橫跨沱江的虹橋上，面向“奪翠樓”，我選擇由上至下、由左岸至右岸的遊覽方向。錯落有致的臨江民居因山勢而建，豐富了房屋的建築語言，也彰顯著彼此的差異，如同一節節跳躍的音律，合奏成古老的歌謠，吟訴古城的滄桑。我幾次迷失在這似曾相識的音律中，重複著來來去去的音節，我為自己解讀古城的能力而沮喪。然而一次次的重複讓我一次次感受古城歷史的凝重。鳳凰的銀作坊你非看不可。橋頭銀舖裡銀匠精心鑄雕華麗的銀飾品，細心演繹著鳳凰人的聰慧。開價不高，還價就不多。價還多了，店員跟你急，好似他是個不誠實的生意人。路邊的攤位上苗家老奶奶的開價更讓你無顏還價，苗寨婦女手扎的鮮花頭冠只三元一頂哦。在鳳凰購物，你簡簡單單就做了真正的上帝。虹橋下口的橋洞裡，三五個青年學生懷抱吉他，坐在青石板地上，悠悠地彈唱情歌。一位模樣清麗的女孩在無聲地流淚。對面石條凳上穿著藍布花衫，頭裹藍巾的老奶奶在餘暉中打著盹，手中攥著一串鮮果穿就的項鍊。只三塊錢，我就攪醒了老奶奶的夢。嗅著頸項上的清香，繼續我的尋覓……

坐進湘西往事回憶酒吧，倚著美人靠，品著菜豆腐、糯米酸辣子和陳年熏臘肉，抿一口溫茶，全身蕩漾著繾倦的氣息。兩岸吊腳樓的客人們將目光投向沱江上來往的船隻。船槳的吱噯聲如催眠曲纏綿人的心境。突然，兩赤膊男子從船中躍身水里嬉鬧，全然不顧兩岸數百雙驚訝的眼神。黝黑的皮膚上墜下一串串晶亮亮的水珠。只有十幾秒鐘，我就認同了他們的快樂，天太熱了，與水親個夠吧……鳳凰人就是這麼率真！

踏著古城的青石板路，就有了解讀鳳凰的慾望。一塊塊青石板如古城的皮膚，那些千年不朽的文字刺青般地紮進他的體內；縱橫的街巷、潺潺的江水連接著古城的血脈；幾經風雨飄搖依然風姿卓絕的吊腳樓張揚著古城歷史深處的靈魂。陳舊的花窗，局促的扶欄，一張張和善或蒼老的面容，生動地書寫著鳳凰的表情，延綿著鳳凰的故事。吊腳樓堅韌地支撐著古城的夢魘，支撐起鳳凰人對家的信念回收。

約見古城，住了一回吊腳樓，就做了一回鳳凰人。這像是一個音符，融進了我的生命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