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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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為在下投稿校內文學獎被眾評審不屑的作品,既然沒上榜,那也不用顧忌了,放到網誌跟大家來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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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心得)
事後再看一遍,好恥呀...,這篇囉哩八唆活像台灣連續劇天下第X味什麼,我竟然有那勇氣拿去投稿!
啊啊,容我羞奔呀!
囧...,看來我的實力仍需加強。
為什麼我的作品都有肥皂劇,那種土黃色的影子?
***
當子柏穿好制服走下樓時,他的父母親正坐在餐廳裡吃烤吐司,兩人的形象搭配著咖啡色的木製圓餐桌可說是天衣無縫。
這是個有著微風,爽朗的早晨,一切都很美好,鳥兒們扯著嗓子高歌,颯颯樹葉聲宛如賓客的鼓掌。
蕭子柏是大家眼中的好孩子,所有父母最渴望也最驕傲的那種。
遺傳自雙親的五官端正,有神的杏眼散發著渾然天成的自信,一抹微笑如清晨陽光般和熙,小平頭更顯得他爽朗的氣質。不只外表出眾,他進退得宜,溫文有禮,「子柏是天生的外交家。」這是親友間公認的事實。
更難得的是,他對待父母更是出名的溫柔,這不需大家多說,「子柏曾經撐著傘站在雨中等我倆呢!」他的父母總愛在親友面前提這段陳年往事,這是閒聊的極佳開頭,在此時代、這個年齡層,有誰能孝順到如此?
他的出生帶給父母榮耀。
餐廳旁的廚房散著清香,桌上的烤吐司與煎蛋熱騰騰,子柏拉開椅子坐下。左手邊的父親正拿著國際版不放,眼珠跳躍在報紙的字行間,母親替他舀了碗熱湯。
「子柏呀,來,吃早餐。」年近半百的母親風韻猶存,她的笑顏如一朵不老的花綻放著。一向嚴肅作風的父親拉低報紙,只是稍做點頭。蕭家的一天開始了。
確認背包裡書本沒缺、筆沒少帶後,給父母一個燦笑,打開大門出發去學校了。
搭公車到子柏所就讀的高中要三十分鐘,公車上有泰半的同學認識他,一團團學弟拍拍他的肩膀,送他幾個笑話後上車,當然,少不了學妹對子柏投射出的熱烈眼神。眾人一路說笑,歡樂的時光總是特別快,難耐的幾十分鐘一眨眼就過,抬頭一看,就是高中校門口了。
這所高中在市區中頗有名氣,有多少父母千辛萬苦要把心肝寶貝送到這裡,蕭子柏是上千名競爭者中那少數的幸運兒。
穿過典雅莊嚴的校園,他轉入樓梯間,走到位於三樓的教室,「嗨!」坐在窗口旁的海膽頭同學活潑地打聲招呼,這樣的問好不只一次,誰叫他是三年五班的風雲人物蕭子柏呢?
除了「完美」,同學與師長們找不到其他形容詞可以用在他身上,有誰能像子柏那樣文武兼備呢?身為學校排球校隊的子柏,書面成績更是耀眼,至於多厲害,看看一樓公布欄張貼的模擬考排行榜即可一瞥。
蕭子柏是璀璨的一顆星,集人們憧憬的優點於一體,純潔正直的化身。
***
四樓樓頂,是隔絕繁雜校園的好去處,不過鎖起來了。好玩的是,沒人知道子柏把這道門的鎖拆開了。這裡成了放風的絕佳地點。隔著銹蝕成焦紅的腐鎖,是另一個天地,無光無亮無風卻無雨的沉默地帶,蕭子柏的真實面。
手錶的指針告訴他現在下午三點整。偏頭痛比前幾天都嚴重,叼著菸的左手已經在發抖,頭腦深處炸裂出的痛楚把耐心磨耗完畢,這真是活該,想不到戒掉速悅會這麼難受,抗憂鬱藥物戒斷的威力,非常強大。手捂著頭,焦慮到有點超出常理,有種想大肆破壞的衝動,但他不能這麼做,思考至此,頭又更痛了。反彈性焦慮總是如此,他忘了是第幾次這般說服自己。
火紅的煙頭冒出縷縷裊煙,看著散落一地的藥丸,子柏眼神頹靡,意識隨之飄邈。
他想了一下,剛才跟那個被稱為「班長」的呆頭說他不舒服要請假,誰會懷疑正直的好青年蕭子柏呢?他馬上就相信了,應該說是強迫自己信任。
他從中午就在頂樓的陰暗死角裡抽著菸,直到現在,半包沒了。致命的尼古丁似乎讓子柏的思考速度以倍數增長。他倦怠地揉揉眼,想起一些事。
子柏編謊騙人不是第一次,應該是問誰沒被他騙過?他騙過的人可多了,不只師長、同學,父母親戚都是他能輕易攻略的目標。
剛開始只是撒個謊避免被罵,或是討糖吃。從小說謊直到現在,眾人只看到他亮麗的外表,誰也不知道,看似誠懇老實的蕭子柏其實是個天生的說謊高手,他只要隨便一句話,就能使人慌得團團轉,此時陰濕的內心傳來陣陣奸笑,近乎變態的優越感從心裡深處一路流竄,頭頂到腳底,無一毛孔不順暢。
這沒什麼好罪惡的,誰沒說過謊?更深入說,這個世界的每一份子都會說謊,不是偶爾,是每天每時每分每秒。人類眼中的宇宙是謊言構成的。
曾經在婚禮上發下所謂「海誓山盟」的父母,在五天前差點拿起菜刀互砍,不過他們在子柏面前說了謊,說爸媽絕對不會離婚,但他們沒注意到兩天前失蹤了的離婚證書被子柏撕個粉碎。
隔壁班有個女同學幾天前割腕自殺,班上,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沒人敢過問,因為這個性情剛烈的女孩在要寄出備審資料前一晚,發現整份資料不翼而飛,白白錯失甄選良機……。事實是,班裡有個無賴偷了她的成品,聽說小偷家世顯赫,而女孩不過是平凡家庭出身……,子柏怎麼會知道這個?他留下來晚自習時不小心看到案發過程,更不巧的是,那個懦弱的班導也是幫兇。他認為自己沒必要講實話,無冤無故,何必染得一身腥?
這個謊很大,不只子柏,全班四十多人,包含導師,一起扯謊!
但在更早更早之前,還有很多很多謊……,他不記得了,但潛意識刺激著子柏,在自己還在學走路時,在他還在牙牙學語時,當他還只是個胚胎時,人們已在說謊,彷彿謊言是人性不可分割的一角。
謊言就像那一顆顆毒品般的速悅,一嘗試就上癮,永遠也戒不掉,你必須靠它來生存。每個人的心都有道隱隱作泣的傷口,怎麼樣也治不好。謊言只能止痛,可哀的是人類永遠也戒不掉止痛劑。
***
趁人不注意翹牆而出,子柏想先去離學校三條街的花店買束花。純潔優雅的白百合是他的首選,只有花不夠,他走遠點去蛋糕店買些小點心,仔細想好像不夠,他又折回去,到書店買本書……。
他到底要去哪?
就這樣東奔西跑,一個小時後,他在一扇銅製大門前停步。這是家占地廣闊的養老院,離學校約有二十分鐘車程,他走了進去。
迎上櫃檯小姐的眼,「我是來拜訪……。」
不等子柏說完,小姐就招招手,示意要他走到櫃檯,順手拿出一疊很厚,用訂書針固定的資料出來。子柏翻了翻,找到對的那一欄指給小姐看,對方抿唇思考了一下,然後放行。
「直走左轉第三間。」麻木的聲音宛如咖擦響的機械指示著。
子柏拿著禮物,無聲緩步著,但不知道等下該擺怎麼樣的表情去面對房裡的主人,離目的地越近,思緒就越混亂,複雜的情緒凌駕冷靜。
默默走到房門口,默默盯著看,一切都沒變。消毒水味,潔白到讓人不安的白牆壁,擺飾也全都是白色系,一點溫度的感覺都沒有。
人一旦老了就要住在這種冰冷的堡壘裡嗎?
落地窗前有個老婆婆坐在輪椅上往外望,白髮蒼蒼,對應陽光與綠樹,顯得虛弱無助。光線無法讓她重生,她只是眼睜睜羨慕生機並繼續衰老。
子柏清清喉嚨,「奶奶。」
連子柏都無法肯定這是否是另一場謊言,聲音透露著無可比擬的溫柔,比對任何人都誠懇,這次會不會是下意識的偽裝呢?他無法判斷。但對於能再一次探訪奶奶這位長輩,打從心底的歡喜,這是假裝不來的。
聽聞背後的叫喚,老者慢慢地轉動輪子,想轉身,子柏率先一步向前,握著椅背上的手把幫助眼前這力虛的老人家。
「喔……,天主保佑,我可愛的子柏來看我了。」老人瞅了眼前的年輕人一眼,認清來者還人時,她露出激動的笑容,甚至還想站起來抱抱對方,此時的她忘了好幾年前就站不起來的事實。
歲月是究極殘忍的殺手,它扼殺了一個生命的所有活力,從快樂到徹底絕望,直到枯骨盡碎。眼前子柏的奶奶便是最好的例證。
這個消瘦的孤單老人他幾乎認不出來了,風霜雕造出這張滿載著悲傷的衰老臉孔,許久不見,皺紋更多也更密了。何時她變得這麼憔悴?印象中的她跑哪了?會咧嘴大笑,臉離不開微笑,總是精力充沛的奶奶失蹤了!
不,她被帶走了,被歲月與謊言帶走了。爸媽把接奶奶回家這件事掛在嘴邊,整整一年,什麼動作都沒有,他們還說人老心不老,這個謊言把當時送來這間養老院「清修等待」的奶奶整慘了,軀殼一老,再多的活力也無能使老嫗回春。越發越激烈的寂寞與失望,奶奶的靈魂崩解了。
「您先坐下……,對對,我也很想念您。」面對奶奶近乎語無倫次的狂喜,子柏選擇先讓對方冷靜下來,他扶著老者緩緩坐下,並捧著她的右手輕撫。鬆弛乾燥的皮膚上點點老人斑,老化的痕跡。
「我帶花來給您了,我記得您最喜歡百合了。還有蛋糕跟茶包,我現在來泡……。」
「啊啊,這些小事情原來子柏都記得呀。」手捧著百合花束的老者看著拿水壺去裝熱水的孫子。「這是當然的,我還記得您喜歡『小婦人』,剛才在書局看到的精裝本,來,送給您。」
把書殼咖啡色鑲金邊的厚小說雙手拿給奶奶,接著他繼續泡茶,順便整理四周環境。子柏喃喃,養老院果然不值得信任,房間髒亂得可怕,清潔人員唯一會做的事八成只有用消毒水拖地。
當茶香味陣陣飄出,就知道茶泡好了,端一杯給奶奶,另一杯給自己,把蛋糕盒拆開,子柏特別挑低糖低脂不加蛋的蒙布朗,細膩的核桃奶油擠滿在手掌心大小的海綿蛋糕上,肉桂口味的,他拿起一個給喝著熱茶的老人。
下午茶開始了,祖孫聊起很多事,大抵就是子柏的課業、升學,以及過往的趣事。令子柏慶幸的是,奶奶老歸老,倒沒有帕金森氏症這類的退化病,記憶依舊清晰,言詞優雅幽默,拿著「『小婦人』原文精裝本」翻閱,看來她的英文能力還是這麼強,聽說她年輕時是外交官,說子柏的天賦遺傳自這位長者一點也不牽強。
「喔,我可愛的孫子,奶奶問你一個問題。」子柏點點頭。
「告訴我,你今天過得誠實嗎?」
她是子柏碰過最精明也最了解他的人。他細想,並不意外,雖然隔了一代的血緣,但奶奶打從他年幼時,就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謊言,每次都會私底下訓斥孫子這是不對的行為,而子柏甘願被罵,因為奶奶是他見過最誠實的人,對天主的信仰使她品德脫俗。
子柏知道這個問句並非無憑無據,上次也是翹課出來,他到陽台偷接電話時,被這精明的老人抓個正著,想當然,迎頭怒責一番,直把子柏罵得抬不起頭。
不過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我、我有請……。」
「看著我的雙眼,對天主發誓,孩子。」她用堅定的眼神盯著年輕人看。
「……。」
子柏心裡起毛,他該跟自己所敬重的長輩吐實嗎?不想再被罵,更不想讓對方失望。他努力避免內心的糾葛表現在臉上,外人看來沒變化,但在老者的眼底似乎多了點趣味。
她淡笑,「喔,孩子,我想有些事不需要言語的。」並呷口茶。
錯綜複雜的心理變化讓子柏更疲倦了,舒緩的頭疼又回來了,他的注意力開始有些茫然,揉揉眼,他要避免對方察覺。
「家裡狀況還好吧?」站在子柏的角度看,本該自然的笑容開始僵硬了,黯淡了。「呃……,啊,我聽爸媽說明天要大掃除,要清個房間給您。」
「我聽王先生說他們要離婚了。」從一個當媽的立場說兒子要離婚,真詭異。
「子柏,在天主的眼下,人們必須誠實。」此時,子柏刻意避開那個譴責的眼神。「不過,有時是環境逼你,你沒有錯。」
接著,陷入長達將近五分鐘的靜默。最後化解尷尬的,是外面突然傳來的犬吠聲。
「聽好了,我的乖孫子,奶奶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我在這座和平天堂有了自己的朋友、生活與歸屬,如果突然把我接走,我周圍的一切該怎麼辦呢?這裡就多了一個空座,任何人來填補都沒有用,這個位子只屬於我。」
說到這,她乾咳一聲,緊握著胸口前的十字架墜飾。
「來,我再問你,你是不是奶奶心中的小天使?」
「永遠都是。」語畢,淚水不受控制,奪框而出。
奶奶伸出細紋遍布、關節突出的右手擦掉他臉上剔透的淚珠,子柏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趴在老婦人的膝上放聲大哭。他似乎很久很久沒這樣過了,很久很久……。
自從他學會用謊來支配自己之後。
***
那天夜裡,頭部的病灶在下午忍耐數小時後,於半夜徹底爆發,頭痛得像被鐵鎚敲過,他是這麼認為。灌下四瓶啤酒仍不見好轉,抓著枕頭又撞又捶,壓抑想撞牆的衝動,而且強迫他自己不許依賴藥物,一陣不安躁鬱過後,終至入眠。
睡眠中仍不得平靜,子柏做了個夢。
他全裸,捲曲著身子,漂浮在溫暖乾淨的透明、像水的液體中,身體並非靜止不動,而是緩慢的原地轉動,如胎兒屈居在母親子宮裡,為羊水所包覆。閉著眼,面無表情,等待著什麼似的。周圍完全是黑暗,沒有一絲光芒透出。他的思緒相當平靜,不同於入眠前的劇烈起伏變化,他像個娃娃,什麼也不想,只是靜靜地浮動。
四周猛然一震,天搖地晃,子柏終於張開雙眼,還是看不到任何事物。他緩緩展開四肢,雙腳踢一踢,他游動了起來。
此一時刻,分別在左右方,距離他十分遙遠的兩端露出了亮光,點狀,相對於週遭的靛黑,明顯亮眼。人是渴望光明的動物,子柏開始抉擇要往哪邊移動。
他最初選擇左手邊,鼻子冒出噗噗聲的氣泡背道而馳,子柏用著他擅長的自由式游往那處光點,隨著手臂的擺動、雙腳的踢划,能見的光就越強烈,身旁也就越明亮。
就在遊了一段距離後,子柏嘎然而止,用力地伸出雙腳往反方向踢,然後拼命往後轉,因為前一秒時他感到一陣緊縮,呼吸困難,本來的光源瞬間扭曲,強大的吸力把他往裡面拖入,黑洞,他是這麼認為。危機感促使他往反方向行動。
不明的吸引力不因為子柏的選擇而消失,反隨著他的奮力反抗而增強,越是遠離,它就越是強大,這讓子柏慌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無法言語,但腦中還是浮出這句話,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更使勁地游開。
對抗不止,就在遊到四周呈現半明時,空間凝固了,萬事萬物都靜止了,只有原先的光射線慢慢地伸展出來,黏液狀,宛如外星怪物的觸手,向子柏延伸,快速地包覆住,直到眼前只剩白色的光,慘白。
這不是個舒服的夢。子柏的肢體無意識地大力掙扎、擺動,左腿為此抽筋,劇烈的疼痛成了最有效的醒腦劑,當他滿身大汗的醒來時,凌晨四點,距離鬧鐘大叫還有兩個半小時,而接下來的這段時間,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
距離上次探望奶奶,又過一個禮拜,這段期間,子柏經常恍神,倒沒人太注意這點,因為很多同學也是如此,這種大考時過度專注後所遺留的空白期,每個人都有,重點是,大家都在等放榜,大學放榜,前幾個月很多同學在雙親眼皮底下填完志願,並寄出。身旁的一切倒不是這麼重要了,所以通通忽略。儘管子柏的原因不在此。
並不是因為戒斷藥物的副作用,或是酒精的影響。事實上,只是在懷念當時的下午茶。人與人之間的聚會許久沒如此輕鬆,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很久以來,都忘了對待人不花心機也可以這麼快樂。他開始懷念這種感覺,就像喝咖啡,總是會眷戀留在喉頭上的最後一絲苦味。
離開那位睿智的老人家身旁,就必須繼續他的撒謊遊戲。很無聊的遊戲,只不過是在同學們詢問自己填了哪些志願時灌水,對方有填成大,就直接講清大,他講交大時,乾脆向上提台大。就這樣,大家都以為這個厲害的傢伙填滿了台大的科系。大家鼓譟,全都拭目以待,看看不敗的王者這次是否也能攻略成功。
至於他是否真的有填,或希望上榜。那都不重要。
子柏內心深處竊笑著,一群蠢貨。
而這天是關鍵,放榜日,是決定上萬考生命運的放榜日。壓力化為無形的繩索勒緊每個人的呼吸。
子柏今天顯得興致勃勃,結果揭曉了。他想親眼看完每張錯愕的臉孔,尤其是聽信他隨口胡謅的那些傻瓜,八成會邊拍他的背,邊安慰他,說些「別太難過,勝敗乃兵家常事。」之類的話。光只是想,就趣味橫生,不禁微笑。
他像個喬裝成乞丐的魔鬼,戲弄大眾以試探人性。
在離校門口三十公尺的中庭,佈告欄前聚滿人群,早起來查榜的人比他想像中的多,如他所設想的吵鬧,但,討論的東西似乎不太對勁,直覺上。
「喔喔!蕭子柏!是三年五班的那個蕭子柏!」一個長髮的女孩轉頭瞥見當事人,她興奮地大叫。這樣的歡迎他不是很喜歡,原本對著玻璃櫥窗裡的內容物仔細掃射的目光全都聚在他身上,如果目光是把刀,此時他大概千刀萬斬,死無全屍。
才這樣想,人群大半往他的方向衝過來,她們的表情全都洋溢著愉悅狂喜,把子柏團團包圍,然後伸出手把他抬起來,邊往上拋邊歡呼。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喔喔!蕭子柏萬歲!我們今年出了個T大生了!嗚呼!」
聽到此,理應是全場最雀躍快樂的蕭子柏本人反而陷入呆愣狀態,他錯覺以為自己瞬間石化,並碎裂。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他沒什麼記憶,模糊印象中,他跟很多人握過手,露出一個他感到無恥的燦笑,許多同學在他身旁歡呼,並且在眾人簇擁下拖去導師辦公室。他還記得老師笑得闔不攏嘴,又是拍肩又是勉勵,然後,身旁的人原班人馬牽著他到每個高三的班級兜圈子,炫耀意味很重的遊行。老師們還跟子柏說校長今天太忙不能見他,之後會再約時間。
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已經打電話報喜,約出遊的時間,當然也有抱著頭痛哭的可憐人。但在一片若喜若悲的氣氛中,恢復思考能力的子柏趕緊躲到頂樓,蓋上繡鐵門,拿起手機撥號,雙手還在發抖,冷汗直流,比剛戒藥物的那幾天還要恐慌。
「喂?爸爸嗎?」他努力不讓語氣透露出驚慌。
「嗯?什麼事,子柏,急成這樣,我記得今天放榜嘛,說說你上了哪間吧。」
「呃……,T大○○系。」
「喔!真是太棒了!」父親似乎受寵若驚。
子柏全身發冷。默默按掉通話,到喉頭的話順勢吞下。
***
子柏憶著。三個小時前,當他踏入家門時,彩帶紛飛,一堆親朋好友,飲料、美食,燈光美、氣氛佳,大家的笑容、歡呼,步步高升之類的賀詞。在這個嚴重焦躁的夜裡都扭曲了,直到抓狂崩潰,只剩目光與流燈。
打開書桌前的檯燈,邊打開電腦,邊拿起鏡子,……黑眼圈加深了,不意外,輕撫兩個熊貓眼,以後說不定要上點粉底才能出門,想到這種關頭還能講俏皮話,真是夠了。從藏得隱密的資料夾中抽出志願表,那是寄出前偷印的影本,仔細看了一遍,再對照網路公佈的版本。
沒錯,不知是大考中心輸入錯了,還是真的有鬼擋牆,第一志願平白無故多了T大○○系,他很確定這不是他的錯,影本在此,最好的証明。
想到這,又毛躁起來,心臟像被注射毛地黃那樣強烈收縮,青筋快爆出來,儘管沒有運動卻汗流浹背,搔頭髮的手用力掐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已經不是他所能處理的大事。為了讓瀕臨失控的自己冷靜下來,不得已找出好不容易脫離一陣子的速悅,他不知道百憂解能不能配著服用,但還是掏出一粒吞下。
一大口水嚥下,他等著心情平復些。腦中思量著。
「我該找個人問問,但老師跟爸媽不能信任,改找誰呢?」
「明天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
「我該找個絕對誠實的人,這個人……,這個……人,那……個……人……。」
隨著瞳孔無意識放大,呼吸漸趨緩慢,體力終於負荷不住兩種藥物的相衝,子柏從椅子上倒地,失去知覺。
***
子柏編了個晨跑的理由,隨便套身運動服,趕緊前往養老院。費他所有的認知,只剩奶奶值得信任且最能提供完善意見。晨色朦朧,稍灰的天空與東邊逐漸綻放的橙光混雜,形成一派詭譎色澤。此刻人煙稀少,只有早起的老人家在公園行早操。
他本來希望慢走以舒緩情緒,但無效,越是著急,步伐就越大越急,腦中思緒混亂一片的情況下,不知覺小跑步起來。這不是自己的錯,一切都是意外,腦中近乎催眠,無限重複此段話。
如他所想,時間太早,別說老人家們有沒有醒來,大門根本沒開。頓一下,他敏捷地翻過牆,放輕腳步,撬開窗戶,爬入屋內,無聲無息地摸索到奶奶所住的房間。
此刻,他站在好幾天前曾造訪過的地點門口前,剛才與長者的通話記憶猶新。「奶奶嗎?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請教您……。」莫名尷尬起來。
門縫亮著,奶奶應該醒來了。盡力壓低轉開門把的音量,闔上門,躡手躡腳走進屋裡。果然,奶奶已經披著薄外套在小餐桌前等著,還泡了壺芳香的花草茶。
幾句禮貌性問候,子柏趕緊道出事情的開端與經過。本來帶著微笑的老太太隨著年輕人的陳述,表情趨於嚴肅。語畢,子柏撇掉額頭的汗水。
「嗯……,你跟爸媽說過了嗎?」
「啊,還沒有。」
「乖孩子,我想你應該對父母坦承,畢竟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
「但……,這……。」
「喔,親愛的子柏,你在擔心什麼呢?」她含一口茶。
沒錯,他是在擔心,不過,不是怕被怒斥、被罵那種膚淺的害怕。他不認為那兩個血親有字面上如此值得他信任,簡單來說,他認為父母親會說謊,會全力掩飾一切,畢竟如此多親戚都接獲「榜上有名」這件事。被自己騙過的人不代表不會說謊,他是這麼想。
「我……,我怕爸媽會翻臉,不認帳。」雙唇略微發顫。講到重點,房間氣氛瞬間降了幾度。
「那沒關係,由我來勸勸他們兩個。」
「咦?真的沒問題嗎?」奶奶的提議讓他驚訝,同時啼笑皆非。
奶奶燦笑,「呵呵,我說過了,在天主的的眼下,人們必須誠實。」
接下來,無論子柏怎麼提出其他代替奶奶親自出馬的方案,她不動如山,更一副你什麼時候來找我都無所謂的表情。眼看情況如此,他也只好接納這個意見。離開養老院時,他回頭看了兩眼,不安感十分沉重。此時,天空全亮,湛藍無比。
至於他回家後情勢如何呢?不消多說,這等同直接引爆家庭革命,雙親難以負荷如此巨變,兩人的嘴張得老大,子柏心中笑笑認為,說不定可以塞下雞蛋。三人緘默了兩個小時。最後,故及如果被查到就萬劫不復,共識為先申請結果複查,至於下一步?
他們,甚至是子柏,也不知道哪裡是下一步。
迷茫不清的生活直到複查結果出爐那天嘎然而止。
「複查結果: T大○○系 正確無誤。」
父母欣喜若狂,但沒有一絲滲入子柏心中,反之,冷了一大截。
「不對呀……,我真的沒有填進去呀!」他呢喃著。
迎上子柏的是,近乎虛偽的笑顏。「噓……,你不說我們不說,誰也不會知道的。」
你不說我不說,有誰知道呢?子柏的內心騷動起來。
之後的日子,榜也放了,也快畢業了,子柏乾脆請假。他沒心情面對學校的事物,正確來說,身旁的一切,每天除了三餐時會面無表情地出門買餐點,其餘時候,他都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無力地看著窗外景致。他沒有喝酒,也沒有服藥,此時此刻異常冷靜,萬物凝止。
腦海中只盤旋著兩個念頭:「說謊。」與「誠實。」
T大……,這是多少學子心中的天堂,不純粹是父母自認為的光榮,他自己也蒙受其利。想想,踏入T大,申請上一流研究所,找工作輕鬆不費力。
反正職場上眼界窄到只能比較學歷高低的企業大有人在,有了T大這個光圈的加持可以少奮鬥十年,這說法確有來頭。以後從事的工作待遇絕不會太差,然後他可以親手完成很多事,很多很多美好的事……。
錢,在這個社會就是幸福的量詞。
很明顯T大是一切美好願景的跳板。
只要再說個謊,未來,就沒有人計較他說不說謊了。
「在天主的眼下,人們必須誠實。」此話響起。
奶奶慈祥的面容突然佔據眼前,她的微笑、溫暖及理念……。他這麼做,似乎辜負了誰……。
他一生最敬重的那個人,此事的姑息之於對方是種侮辱,是種背叛,他不能這麼做,千萬不能這麼做,絕對不能這麼做。
揉揉眼,眉頭深鎖,兩支意見相左的艦隊仍在他腦海中爭戰不休。
***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的痛苦沉思後。
這一秒,蕭子柏腦中所有的紛亂都抿平了。
腦溢血,不明原因,硬朗的老奶奶倒下了。接獲此消息,他當場痛哭。
過後,大概有一兩天,子柏都處於恍惚,沒有清醒過。有時軟弱,有時暴躁。低潮如冰河般永無復元的一天。盡管如此,對子柏強烈的反應,雙親只是不太在乎地搖搖頭,現下,他們最重要的職責是辦妥小孩的入學手續。
至今,插著鼻管與點滴的奶奶尚未醒來。衰弱來得比想像中快。
一日夜裡。
「醫療費……,二十萬呀?」
本來聚在客廳看電視的雙親,被從黑暗走廊幽幽傳來的聲音嚇到,回頭一顧,子柏站在那,面部表情麻痺,悲痛仍無法隱藏,從他的雙眼洩露出來。
「啊?你說什麼?」
「有能力幫我籌學費,為什麼不拿這筆錢給奶奶開刀呢?」他壓低音量,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今晨,他偷潛入醫院,半要脅半強迫從護士與醫生口中問出這驚人事實。總是推託籌完「這個數目的金額」才能開刀,結果,全投注在子柏那張異變的成績單上。
子柏為此陷入瘋狂。
「唉呀,小孩別管這麼多,這件事讓爸媽來煩惱就好了。」兩人裝傻。
「哼!我才不相信你們會!」
「子柏,你也知道現在不景氣,籌錢本來就很困難,況且……。」
他皺起眉,「況且還有我的學費是嗎?註冊單那些資料發下來了我知道,你們一定是在籌我的學費對吧?」
爸爸瞅了子柏一眼,看來是講到關鍵處了。
子柏深吸口氣,壯膽。
「我希望你們能將現有的資金先運用在奶奶那邊,繳費底線前籌出那五萬我想不是太難的事吧?」
「不行。」爸爸默認了前述的事實,但堅決反對。
「為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
「我都幾歲的人了!什麼叫沒必要知道?」
「你給我回房!」受不住自己孩子的抗議,惱羞成怒。
「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有個交代!我可以把紀錄有問題這點往委員會報,我手邊有證據,我甚至可以放棄志願!我只是希望你們先把奶奶的手術安定下來,難道這點你們都做不到?」這次真的是不顧一切,盡自己所能威脅兩位被稱為「父母」的人。
兩人一同瞪大眼,「你!……你說什麼?」這次他沒有再講下去,只是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兩者。爸媽在認為不可能談下去時,轉頭面對彼此小聲討論起來。
「好吧……,我們願意,但這件事還須再議,我們明天早上好好討論吧。」
得到與他設想差別無幾的答覆,子柏走回房中。把房門一甩,本能地按下電腦開機鍵,心裡不僅五味雜陳,更是混亂不堪。他從小到大沒有一次這麼直接頂撞,縱使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說的話是正確的,我做的事是對的。」這讓他想起曹操,三國時代著名的霸氣強者。
但怎麼想都很不安,要命的焦慮有死灰復燃的趨勢。眼看電腦已開機完成,就開始胡亂做些無意義的事,跟所謂的朋友大吐苦水,抓著滑鼠亂按。
反正就是胡亂做,以趴在電腦桌前迷迷糊糊睡著為止。
當他幽然清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並大驚。電腦桌……,不,是整台電腦都不見了!看著電腦本來的位置,一陣空盪,腦中甚感莫名,趕緊衝向房門,想下樓去,手把轉了轉,發現被鎖住了。
現在是發生什麼事了?剛睡醒,還渾沌不明的思緒過了三分鐘才明朗,但仍感不解,不過到底是誰?
這時,他發現書桌前有一張寫滿字的紙條。
「爸媽的苦心,希望子柏能諒解,一直以來我們都不願說實話,或許你認為家裡很富有,很多人也這麼想,去年股市動盪不平,一下就掏空家中財源,家裡經濟已沒認知中這麼安穩,銀行存款只剩三萬多,不得已,我們只能選擇投資你,你才能帶給這個家希望。
請不要強硬出門,媽媽請了長假在家看管你,直到開學前你都被禁足了,抱歉把電腦與手機奪走,但不能給你管道去放棄志願。
P.S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嚥口水,他開始用盡一切辦法反抗。房間沒有窗戶,所以不能破窗而出,既沒室內電話,也無手機,連網路都被拔,是故無法與外界聯絡。想到此,他開始慌亂地找尋重物,想要用力敲擊、破壞掉房門手把的鎖,不停傳出的撞擊聲也吸引了坐在客廳的媽媽。
「子柏!你安份一點!我們別無選擇!請你原諒爸媽!」隔著一道門,仍聽得出話中的哀求。
「我不管!你們不守信!我要出去!我要告發我要放棄!」這番喊話分貝失控,他很久沒這樣發狂。
「子柏,不要這樣……!」語畢,門後傳出抽泣的聲音。
「你們憑什麼這麼做?我可以自己打工賺學費,我不需要你們養!拿你們的手頭的錢去救奶奶啦!」
「傻孩子,這筆錢投資你,以後你就知道感謝了!」
「我不是孩子了!我也永遠不會感謝你們!如果奶奶有什麼閃失,我也不想活了!」
「噢,子柏……!別把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是我生你的,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從小到大你愛說謊我怎麼不知道,你沒有你想像中的如此完美,你是個自私的孩子,你愛討人開心,只不過你讓我們很有面子,這也就算了!現在你休想破壞我跟你爸的光榮!你只要像平常一樣說謊就行了!」
這番話直刺入子柏內心最深處,他從不認為自己有所謂的道德感,但在此刻,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讓你不用這麼堅持。一個小時前,奶奶去世了,心臟衰竭,現在你也沒什麼好固執的。」
這話,直把子柏尚完整的心靈徹底撕裂,腦中的空白期持續著,連接下來媽媽對他訓了些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只能傻笑。
哈哈……,他陰沉地低笑著,從書櫃旁降下的黑影壟罩著他的臉,瞬間顯得憔悴悲慘,他思考著,從以前就是靠說謊來奪取他所想所須,從沒失誤,誰知道此刻要誠實卻要付出代價。不是有人說實話純潔如羽,也輕如羽嗎?現下怎地如此沉重。
有句話說,撒了一個謊,就要用千千萬萬個謊來圓。但一句實話,卻比這些都來得悲情痛苦。
當然,世界上一些現實,也讓他吃驚了,雖然他老早就理解了。
***
他又睡著了。
他回到那個許久以前,沒有結局的夢境。
終於從那團似水的液體中游出,直覺前方有類似平地的硬物,雙手一撐,奮力張開雙眼一看,一片天主教墓園,聳立著無數的十字架。而半身所處的,是廣大無際的湖泊。
抬頭一望,一座聖母像映入眼簾,似大理石雕製,皎白溫潤如象牙。慈祥和藹的優美臉孔散發光輝,四周只有漆黑的環境中,它無非是巨大的光源。
一身濕的子柏跪坐在石像前,思緒一片空白,只是靜靜沉入這一派柔和的光芒。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的,只是盯著聖母看,莫名的罪惡感湧上他的心頭,子柏無法克制低泣,最後連音量也失控,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宛如像生母嚎哭求救的嬰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但了解他是該哭,掉掉淚,說不定可以洗清罪惡。
雖然他也不清楚在罪惡些什麼。
情緒越來越激昂,終至子柏起身抱著聖母像,繼續抽泣。一陣子過後,慢慢恢復平靜。他擦擦鼻子跟臉後,一瞥聖母的容顏。
聖母也在哭,從無神的光滑雙眼中,落下艷紅如血的淚珠。一滴一滴,從潔白無瑕的臉龐流過,紅與白,對比大到刺眼。
「喔……,不!這是?不不不不!」子柏趕緊伸出雙手抹掉紅色液體,但怎麼擦拭都清不掉,流量反而增大,他嚇到了。
「你……,你不能。」
「在天主的的眼下,人們必須誠實,無論犧牲了什麼。」
耳邊響起這句話,隨後,連帶自己,眼前場景鏡面般破碎,萬事萬物都化為灰燼,飄散渺茫。
***
這個故事的後續,有些殘忍。
當媽媽發現子柏的脖子吊在童軍繩上時,他早已奄奄一息。雙眼瞪大,如那怒髮衝冠的吳三桂得知陳圓圓下落的那一刻,舌頭吐出,四肢不自然伸直,身體冰冷。總之,上吊會出現的場景如實在子柏的房間裡上演。
他只留下一張略帶皺摺的紙條,上面用麥克筆草率地寫了一句話。
「原來誠實需要這般的代價。」
天知道蕭子柏自己會有什麼感想。
但當夕陽的餘暉落在子柏前一段時間還溫熱的肉體上,如一層袈裟,只能說他自己的故事結束了。
至於報紙上那一篇篇有聳動標題的報導,又是另一回事了。
「準T大學生自殺!殉情?還是另有內幕?」
「據死者父母所述,死者在校學品兼優,在外無與人結仇,平日家人間相處和睦,前幾天大學放榜,也確認在T大○○系榜上有名,對於死者自殺此事,感到十分不解。」
「健全家庭出身的學子竟萌生自殺念頭,青少年心理健康直得社會關注!」
人性繼續說謊。
正如我所言,這個世界的故事會繼續下去。
沒有終點。
***
(以下心得)
事後再看一遍,好恥呀...,這篇
啊啊,容我羞奔呀!
囧...,看來我的實力仍需加強。
為什麼我的作品都有肥皂劇,那種土黃色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