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勵此網誌:0

剛收到最新一期的英文鋼琴教育雜誌Clavier Companion,
第一篇總編輯的文章即讓人深思不以,對於專業音樂人或音樂教育工作者,
我們必須隨時有反省與反思的能力。
而對於"沒人教過我們如何教育"的老師來說,能隨時被同業人啟發,就如同生活中多些突來的養分一般。
這位專業鋼琴老師也是音樂雜誌的總編,同時也是一位父親,
當他陪著兒子去參加定期的球類比賽時,那張BENCH(板凳)引發他的反思,
何以同樣是BENCH,一張是等待上場打球的板凳,一張是鋼琴的琴椅,
兩張都同樣的,讓孩子"想離開BENCH"?
然而弔詭的是,孩子在球類比賽時,想離開BENCH,是因為急於"想上場參與打球"
而孩子在面對鋼琴演奏時,想離開BENCH,卻是因為"想趕緊彈完,離開BENCH"。
同樣是PLAY,一個是play the sports,一個是play the piano,
何以孩子的心情差異如此多?
這當然是我們從事音樂教育工作者必須檢討與深思之處。
這位睿智的總編,提及一個重點,我們音樂人,習慣將"完美"視為理所當然,
演出的"完美無誤"是應該的,演出中的錯誤,是不允許的。
天知道,我們是人,當然會有犯錯的機率,電腦都會當機,難道人腦,人的心情,人的思緒,不會也突然當機嗎?
然而或許我們專業訓練使然,老師學生家長都朝著"完美無誤"前進,而在極度擔心"完美會出包"的狀態下,
要全心投入,來個"FUN"的感受,就全部消失了。
當ENJOY與FUN的感覺都沒有之後,音樂到底還存在什麼?就只是追求"精準沒錯音嗎?"
這也是我總在聽完一堆"精準"的比賽之後,感覺索然無味的原因吧!
一堆孩子被訓練的如同完美機器一般,連該搖擺的姿勢都像是被訓練過的,完全嗅不到"生動,且可以失誤"的活體演出。
幾天前,學生來上課,告訴我隔天要在班上表演德步西的作品,
我的學生們經常在學校各項場合演出,我們都處之泰然,真的見怪不怪。
然而,這個我以為"臨場很穩健"的孩子竟然問我:老師,如果我中間突然出錯怎麼辦?
我想了幾個辦法,第一,帶譜上台,反正又不是比賽或考試,看譜彈奏無所謂,然而"沒人有她的程度,能幫她翻譜",因此,這個決定作罷。
第二,我告訴她,其實沒關係,你們班上的同學肯定聽不出來,你不用緊張。
但接下來我告訴她,無論如何,不能讓音樂斷掉,要"編下去"。
這個"編下去",是我從小時候就訓練出來的能力,
那時年紀小,在臨場演出出包時,我會繼續幫曲子"作曲"下去,然後繞啊繞的,看能否繞到一個能接軌的地方,安然的"接"下去!
小學時幫同學伴奏,也有過主奏的同學忘譜,她自行"編下去",
我也自行"陪她伴奏編下去",當時頗覺得自己了不起。
國二時,倒是有次很難堪的經驗。我連"編"都懶的編下去。
記得當時鋼琴期末考我準備的是蕭邦的第二號敘事曲,偏偏我相當不喜歡那首曲子。
從來我都算是術科成績不差,但練琴實在不多的學生。
當天通考時,在穩健奏完第一頁"安祥"的前奏之後,接著第二段洶湧澎湃,技巧難度高的精彩片段時,
我竟然"只剩下左手會彈",右手整片艱澀技巧的部份,我竟然手盪在空中,整片空白,
其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有哪個傢伙敢在考試上胡來開如此玩笑?
然而當時的我,僅能繼續敲著左手類似"打擊樂"的音符,旋律完全忘光光,
而且,我還"繞不出去"!
當下的心情,其實沒有沮喪難過或想哭,我唯一的衝動,就是想"起立,立正,敬禮"。。。哈!!!
我好想離開BENCH,跟裁判敬禮,隨之走人。
然而,我只記得裁判們忍著聽我那段永無止盡的"左手敲擊聲",之後到達該彈奏的分鐘數時,才把我"敲"下來。
我突然感到輕鬆能敬禮時,看到自己鋼琴老師飄來"非常惡狠狠"的凶光,我知道,我。。。。完蛋啦!
當時才知道我必須"嚇到腳軟",而不是"想趕緊起身"才對。
之後負笈紐約學音樂,倒是有了另一種心得。
高中時期曾有機會在紐約著名的演奏廳演出,然而,卻深深感到自己沒有"興奮"的感受。
從此我知道,並非每個學音樂的,都愛透了"舞台上耀眼的感受",至少,我絕對不是。
雖然,我很喜歡彈琴,但我喜歡合奏更甚於獨奏,且,我喜歡彈的感受很單純,
和觀眾與舞台好像沒太大的關係。
大學時期我有一個同行的男友,從他身上我了解到我們之間巨大的差異,
他是一個熱愛舞台,熱愛掌聲的人。每每要我陪他重複聆聽他演出之後的"掌聲片段",總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從此,也更讓我知道自己的個性,對於演出這檔事,單純到不行,就是準備好了之後,喜歡自我ENJOY而已,
有沒有掌聲對我來說還真的無所謂,關在琴房自己ENJOY我就能"感覺相當良好了!"
然而隨著年紀漸長,臨場演出早就不是一件"如此單純"的事件了。
為了音樂人要的"追求完美",我們所訓練的手上功夫早就不夠用了,
心智與情緒方面的穩定度,才是最終要面對的挑戰。
或許,我過去的鋼琴家老師說的對,演出要準備的不是100%,而必須要準備到140%,
因為要留40%給臨時狀況與出錯的空間。
終究我的神經沒如此強悍,細胞也不想因演出而被頻頻殺死。
在美國求學最後階段,我已經練就"只要心理想在那個地方出錯,那個地方肯定會出包"
唉!真是一樣超級本事啊!
因為年紀越長,擔心的事情越多,所有不安的部份,都只能"赤裸裸"呈現在觀眾眼前,連胡搞與創作都掰不下去了。
也因此,我們在博士班的課程中,都有著克服"舞台恐懼"的課程。
至少,參與此課程,能讓自己感覺"自己真的不孤單",不是只有自己會"出狀況,怕丟臉",每個人都同理可證。
記得自己博士班最後一場演奏會,當時除了忙寫論文,還有小孩與家庭,整個焦慮症達到一個緊繃的狀態。
我在彈完上半場演奏會之後,想到下半場貝多芬晚期奏鳴曲的賦格部分,想到可能會"卡住,繞不出來"的狀況,
中場在休息室猛吐,似乎要把一整個焦慮都給它"吐"光光。
下半場如我所預期,我確實有點"卡住",然而,卻也慢慢"繞"出來了。
我認為一般家長或聽眾,似乎都把演奏家必須"完美"視作理所當然,
卻真的難以了解,我們除了長期投入的工夫之外,心智又必須如此堅強。。。。
強到"不讓自己與親友"丟臉的狀態下。
市面上總賣著所有"完美版本的CD",大家聽的理所當然,
卻不知道,張張都是以錄音技術"修飾"過的完美版本。
我喜歡"精益求精"的態度,但卻不贊成音樂應該和"完美"畫上等號。
音樂應該和個人的生命與個性畫上等號,而不是觀眾在數著演奏者"到底錯了幾個地方"?
人生本來就錯誤滿滿,大家每天都會出包,完美可能是100分的學科分數,然而,誰的人生有100分?
而,100分又怎樣?
寫到此,我猶記得當自己是第一屆古亭國小音樂班的學生時,
從第一次的術科通考時,就看到一堆"奇怪"家長的頭殼,每個都想擠在考試場地小小的窗格裡,
深怕自己的寶貝彈不好,彈錯音,深怕別人家的孩子彈的比自己孩子好,怕。。。。。。。
考完試之後,又一些家長去爭著,吵著寶貝的分數"不公平!"要跟老師"要分數"!
我想當初的我,應該早已認為這些是神經病家長吧!
也因此,當我年近40歲經過"母校時",我仍認定這學校"風水不佳",
不佳的歷史源自於我們第一屆就開始變態的音樂班家長們。
告訴我,音樂真的能用幾分幾分衡量嗎?
這些人真的頭殼秀斗啦!
老實說,我真的認為家長們應該給孩子很多的鼓勵與掌聲,
上台演出難度真的很高,換作是父母你們,或許連上台"說段話",都嚇到不行,
何況是經年累月身經百戰的孩子呢?
這些受過訓練的孩子們,無論他們的臨場表現是否盡人意,是否"完美無缺",
然而,他們的心智只會越來越堅強,大將之風也會逐漸養成。
老師與家長們,就不要過於苛求了,音樂,真的不要和"完美"畫下等號啊!
有點FUN,有更多的ENJOY,應該才是健康的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