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是一件徹底孤絕的事,無人可以分擔,無語可以言說,只能獨自憤恨、哀愁、痛苦的騷亂著。
九月十三星期三晚上,煮了義大利肉醬麵,用湯廚的罐頭湯煮了一鍋海鮮濃湯,一切無事,隔天開始發疹過敏,災情嚴重,從腹部開始漫延兩腿,疹子和疹塊交相纏綿,形成一幅慘不忍睹的地獄圖。星期四早上請假去看了附近的婦產科,無能的女醫生說這是有些孕婦會產生的搔癢症,沒辦法用藥,生產完自然就好了,開了一點外用的藥膏就叫我回家。
彼時搔癢初起,還不知嚴重,搽了藥,自己上網自做聰明找資料,發現有一種簡稱「PUPPP」的孕婦蕁蔴疹,症狀和我十分相類,因為胎兒對孕婦來說是移殖物,所以孕婦會降低自身的免疫力來減少排斥,容納胎兒,有極少數的比例,據說是百分之一點六的孕婦,會有此症,只能用藥緩解,待到胎兒(過敏原)產出,便會自行痊癒。
大驚,這樣搔癢難當,醜陋不堪的狀態莫非還要延續四個月?不可能,我會死。百分之一點六?我平時最沒有偏財運,買樂透都沒有這麼好運過,百分之一點六都能中獎?
週五勉強去上班,漫漶的疹塊像噩夢一樣折磨人不能成眠,徹夜和搔癢魔對抗。癢比痛更難受,因為痛覺有時還能讓人靜靜受苦,但癢不可能,它是一種撩撥性,積極性的病感,讓人著魔似的想剝下自己一層皮來。
下班後急急到家附近另一家很不錯的婦產科,起初我的驗孕和檢查都是在這家診所做的,醫生很和善,他也是德男老闆的接生醫生。他一看說是過敏,要治,不過孕婦用藥要很小心,他開了三天的抗組織胺給我,說這對孕婦是安全的。
藥下肚,無效,週末兩日仍在地獄中,肉體毀壞,心靈痛苦,德男看著我體無完膚的身體,無言以對。原本白晰的胖肚子,現在赤禍橫流,小摩身在鐵幕。
週日晚上妹妹來探望,大驚,何以毫無起色?拉著我馬上去掛急診,先到新莊當地另一家很有名的婦幼醫院,年輕的男醫生看著我,亦大驚,「從沒有看過孕婦這樣的狀況,趕緊去大醫院掛急診吧?」竟然束手,連斷症亦不敢。分毫不收的叫我們走人。
兩姐妹惶惶投奔長庚急診,黯夜的急診處燈火明亮,有嚎哭的小孩,有哀愁的家屬,有受傷的男人,還有一個安靜的無助的孕婦。
急診室的醫生都好年輕,簡單問診之後,請來皮膚科醫生,是個更年輕的女生。看完之後縐著眉說,這是一種孕婦才有的過敏症,要等生產完才會痊癒,我大慟,問道,就是那個PUPPP嗎?她點頭稱是。然後也是開了兩天的抗組織胺和外用的藥膏打發我。
藥石罔效,如沉大海。
同事朋友嘰嘰喳喳各抒己見,將聽來的或自身的經驗拿來交換我的安心。但病痛是絕對的孤絕狀態,比寂寞更寂寞,寂寞有時尚是甜美的,而病痛的孤絕百分之百是痛苦。
週一打電話試圖掛號看我當初調養身體的中醫朱醫生,接電話的小姐堅持過敏不算急症,一定要等一個星期才成,他們的掛號規矩只能掛後一個星期的號。
過敏不是急症,只有血流如注或是性命垂危才算嗎?
週二改掛張步桃,病急亂投醫,向來對中醫甚有好感,對這類傳奇性的名醫更是好奇。沒想到運氣不錯,恰好這日他看診,下午四點半開始掛號,五點半開始看診,大概六點就見到張步桃了。
和朱醫生儒靜的診間大異,張步桃的就是診所,外頭亂糟糟滿是候診的病人,燈號跳躍甚快,且一次叫進去三個號碼,挨著看診,提升效率。張氏陣仗頗大,旁邊一個助手,負責記錄藥方症狀,身後站著兩名學生子,拿著筆記,大約就是實習醫生的意思。我是初診,先讓學生子在一旁問診。張步桃並無閒話,倒是我急著投訴,婦科醫生說這沒法治,要等生產完才能好。
張步桃淡淡回道,妳那醫生姓胡吧,全是胡說。這是妊娠中毒。我痴痴說那能治好嗎?張步桃把把脈,連我的疹子都沒看,就說,放心,我會把妳弄好。一邊說著一邊方子已經開好。
小柴胡湯為主,荊芥、玄蔘、桑白皮、連翹、茵陳、桑寄生、百合為輔。回家不放心,上網查這些藥材,都是溫平的解毒去淤藥材,想來是不傷孕婦的。轉念再想,倘使這名醫連幫孕婦開方子都不懂忌諱,這名醫也太胡塗了。
喫了三天藥,見效甚緩,頭兩天還更加發疹漫延兩手臂,心下絕望,中藥本是緩治本,有些狀況確是讓體內把毒發盡再消散,不似西藥的一味強壓。然後病急攻心,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哪裡能耐著性子等發毒散熱。
漫長十日,一具臭皮囊竟然能有如此煩惱。愁小摩不知是否被母親的焦躁影響,我無心快樂,原本的快樂電波數日斷糧,小摩察覺否?更糟的是,我喫了那些藥,小摩是否也喫到了?
德男也愁,對著我的全身傷痕哀歎連連,時時傻問,這些痕跡會走掉吧?漂亮的肌膚會再回來吧?彷彿牽掛遠行的戀人,深怕就此天人相隔,再不相見。
熬到二十一日是產檢日,我哭喪臉對醫生說我有大麻煩。他看看我身上的疹子,嗯,很嚴重。我更想哭了,我還去長庚掛急診呢。李醫生很不屑的說,長庚的醫生有給妳打針嗎?哼,這些年輕醫生就是膽小。然後輕描淡寫的說,喫了藥就好了。
蛤?不是PUPPP嗎?李醫生斷然否定,不是,沒那麼早也沒那麼嚴重,妳這就是過敏,肯定吃錯了什麼東西。然後一邊開藥,抗過敏,類固醇,一邊解釋,孕婦也能喫類固醇,胎兒已經二十四週了,不會有損。德男在一邊聽得呆呆的,他很恐懼我吃藥,看醫生洋洋灑灑的開藥,他根本就傻掉了。
從超音波看小摩,將近二十五週的小摩,變大了,臉對著我們大打哈欠,小手小腳踢蹬著,心跳也仍舊清晰強壯…。
這個磨娘精,原來我怎麼受苦他都一無所覺,自在活潑的自生自長。一邊嗔怪著一邊又安心。
天人交戰,到底要繼續喫完張步桃的藥,或是妥協喫西藥,類固醇不是說叫美國仙丹,保証一喫就靈。
忍耐到週六早上,終於投降,夜來難眠,搔癢魔時時侵擾,渾身的傷已經無寸膚美好,不能再這樣下去。改喫西藥,果然馬上見效,騷亂立平,如同身沐福音,聖靈充滿。
隔了十來天,終於再度品嚐到一覺到天明的滋味。感動無以復加。
紅疹退散,但傷痕已成,等到過敏消除,這些被自己暴力毀傷的証據要如何消滅?
一段長達十數日的地獄心情,孤絕,寂寞而痛苦,即便親如丈夫,亦只能旁觀而無法介入。雖非重症,卻也讓我體會到孕期中最受苦的過程──因為妳不再只是妳,妳還同時是一個孩子誕育的工具,為了確保這個工具的完整、健康,有些治療是必須被迴避的。也因此,痛苦因之延長……。
然而,一切的受苦畢竟還是值得,只要小摩沒事,在身體平靜的同時,我又再度回到母親的秩序裡,歡喜,且有些微微的悵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