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能決定那雙眼睛是像海水比較多還是像天空比較多。
第一次在校園裡見到他,留下的印象就是那一雙湛藍的眼睛。聽到他自我介紹是挪威來的,我不免聯想起海盜。
和他一起上的那門課,他總是習慣坐在教室的前排。很小的教室裡,十來個人擠著,很容易就可以看到那雙湛藍的眼睛。他和我都不是踴躍發言的學生,總是要被點名問到了才會回答。除了課堂上的討論,下了課他騎單車呼嘯而去,我背著大袋書爬坡路回家。這樣的陌路因為那一篇報告有了意外的改變。
那一篇報告的主題是跨文化溝通。我們兩個莫名其妙地選了彼此的國家作為報告主題。時間拖到不能再拖的關頭,我們相約一邊散步一邊訪談,交換報告所需的資料。
那天五點下課出來,他推著單車在馬路對面的大樹下等我。買了兩個三明治以後我們一邊走一邊吃一邊做功課。
我先談起我對挪威最初的認識是小時候看的日本卡通裡的海盜。他則說起他對台灣的印象是荷蘭人到過的海盜基地。然後一點也不意外地,他說起自己的祖上是有據可考的海盜世家。
我們交換著彼此國家的文化語言社會等種種特色,也簡單談著家庭的狀況。他對他的國家有許多的驕傲,「雖然挪威不是世界大國,但是我們以自己的方式幸福地生活。」於是我問他「那莫你為什麼要離開你的國家呢?」
「機會,為了我的國家裡所沒有的機會。」他的眼睛注視著遠方的太平洋,「我想像我的祖先一樣,靠自己的雙手打造自己的命運。」
走到海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坐在沙灘上看月亮從太平洋上慢慢升起。他很努力地向我解釋挪威語的發音,並教我怎麼正確唸出他的全名。他以他的母語唱著我聽不懂的歌謠,然後慢慢解釋給我聽。這是海盜在海上寂寞時唱的歌,這是回家時和愛人歡樂相會的歌,這是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告訴孩子要勇敢的歌。他的聲音很低沉,很溫柔,很像遠方太平洋的海浪聲。夜色裡他的眼睛看不出是湛藍色,映在他眼中的月光和太平洋的海水一樣是不可捉摸的墨色。
「我想吻你。」海盜突然這樣說「我常常在上課時注視你的長髮,猜想那一頭波浪下的腦袋在想些什麼。」他的雙唇柔軟卻有點冰冷,有點像春天太平洋的海水。他把頭埋在我的長髮裡,告訴我我的頭髮有海洋的味道。
月亮升的很高很高的時候,他騎單車送我回到住的地方。樓梯的盡頭他把我抓住,他的唇變得炙熱,而他插在我長髮裡的雙手用力捧著我的後腦,彷彿不這樣我的頭便會滾落下地一般。「你要答應我,做我的朋友。」
「本來就是朋友阿。」我感到頭髮中的雙手有些用力,「不是,你要記住,你是我的朋友。」
報告交完,我們在校園裡仍是同修一個課的同學。我們並不躲避彼此的身影,但是見面的時候沒有人提起那一晚的月光和海浪。
後來在學校的萬聖節派對中,他真的以維京海盜的打扮出現了。他被女巫、公主和兔女郎簇擁著,一杯又一杯喝著啤酒,在舞池裡誇張地跳著海盜的舞蹈。克難地裝扮成彼得潘的我,雖然知道場中沒有虎克船長,卻總覺得煙霧中隱隱躲著一雙獵人的眼睛。然而童話故事的小飛俠終究和維京海盜沒有交集。
隔天近午,我接到海盜的電話,聲音比平常低沉又帶著一股濃濁的味道,讓我想起某種廉價啤酒上層濃厚的泡沫。「你聽好,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的。」
「我知道,沒有關係阿。」我很意外。
「不,你不知道你一點都不知道。可是我要你知道,」海盜的咬字突然變的有點不清楚 ,「昨天晚上玩得很瘋狂的那人不是我,是那個維京海盜。」
握著電話,我的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昨天晚上我和一朵棕色眼睛的花在海邊淋了大半夜的雨啊。
往後的日子裡聽說他和金髮的女巫以及黑色的兔女郎都有密切來往。他仍然騎他的單車來來去去,而我照舊背著我的大背包爬坡路。
夏天開始的時候,我在波斯菊旁與他道別。他的論文剛剛贏得領域內相當有地位的獎項,他代表畢業生致詞,風吹起他的學士袍,他伸手按住學士帽,雙眼望向天空。
「祝福你。」我按照禮貌在他兩頰輕吻。
「謝謝。我需要你給我的祝福。」他也按照禮貌在我兩頰輕吻。我確實感受到吹在我臉頰上的熱氣,和在我耳邊髮際停留了幾秒鐘的手指。
最後一次聽到有關他的消息,他已經在東京。身分不是海盜,而是他的國家派駐在當地的貿易事務代表。我忽然想起當年一直忘記跟他說,日本人畫的小海盜雖然跟他一樣是金髮,卻有一雙黑眼睛。不知道現在在那邊他會不會想起來,去把這部卡通找來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