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的汽車廣告，將幸福定義為全家坐在同一部車中快樂的出遊，坐在電視機前的人也不禁的羨慕起來，渴求的不是車，而是幸 福。有好多好多故事都在告訴我們幸福是什麼樣子：浪漫的求婚、風光的婚禮、漂亮的房子、優渥的生活、聰明可愛的小孩、坐得下全家人的車子、一生廝守的愛 人、事事如意、身體健康、好人都會獲得勝利、壞人都將得到懲罰、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完美的幸福看起來好天真，只存在於童話故 事裡頭，在現實中常常一個不小心，幸福就離我們而去了，生命的遺憾看似很可悲，缺陷殘酷得令人不敢面對。然而後現代情境之下的缺陷卻揭露得直接又真實，生 存於其中的我們早就頓悟到，王子與公主幸福的理由是因為故事在那當下就已然消逝，形成一個時間點的斷裂。但現實裡的時間沒有辦法斷裂，幸福必定沒辦法延續 其力道，而壞巫婆跟毒蘋果之類的困難還是持續的考驗著我們，常常因此而傷痕纍纍，也因此不再冀望幸福了。

日本人恰巧是最喜歡談論幸福的民族，另一方面，日本人也是最喜歡悲劇故事的民族，這種矛盾的性格兩者混合卻呈現出一種面對生命的勇氣。《幸福的彼端》是個很好的片名，象徵著生命旅程中所追求的最終目標，不論過程是否曲折難行，結束時能否體會跟珍惜才是成功抵達的關鍵。那些時間行進中所遭遇到的打擊跟困難、無法回頭補償的缺憾，如果能在疼痛過後學著細細品味傷口在生命所留下的痕跡，學著珍惜與擁抱它，那麼才能夠對比 出美麗跟快樂。

若要說悲慘的例子，那就是柴崎幸跟阿部寬主演的《自虐之詩》吧！戲裡阿部寬極盡的無能，柴崎幸極端的倒楣， 然而結尾卻也在一連串的倒楣跟悲慘當中體會出努力生活的幸福。《幸福的彼端》或許就是個更寫實且溫醇樸實的對比，人生嘛，或許就是沒有永遠的大起大落，也不會一輩子都大喜大悲，但就算希望安安穩穩的過一生，卻總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曲折跟挑戰。男主角金男個性典型的木訥，他在充斥著悲劇跟醜陋爭端的法庭上當個側寫畫家，從各式各樣的激動場面中也學會了處之泰然。悲劇的發生可能是有跡可尋的，也可能是突然之間的失控；壞人的確很可惡，壞人有時候也很可憐，就像 受害者有時也顯得自私一樣。痛苦、愧咎、悲傷、仇恨，正義的法律也沒辦法讓結局變快樂，絕望中能夠倚靠的，大概只有堅強活著的勇氣吧！

金男深愛的翔子無法面對小孩夭折的打擊，一個完整美滿家庭的夢想就這樣破碎了，那個王子與公主的幸福結局被壞巫婆給徹底破壞，逼得她走入絕境，好像人生就這 麼毀了。她不知道丈夫哪來的道理要繼續守護她，忍受她崩潰的情緒跟斷裂的理智，還有她殘缺的身體和那永遠不能達成的夢想。金男就真的這麼守護著她，他的確沒有不離不棄的理由，但他知道，翔子追求的幸福，是需要愛與勇氣的支持才能夠抵達的，而這並不箝制於生命中的遺憾跟傷痕。就算沒有辦法像電視廣告中開著大 車出遊的家庭那樣，或者賺大錢、買大房子、讓小孩上資優班，因為「幸福」不是因此而被定義的，這個詞的涵義遠遠深奧的多。

這像不像江蕙唱的〈家後〉，看到金男跟翔子夫妻倆我不禁想起這首歌，就好像歌裡所說的：
一種東方哲學式的豁達，當生命的激情消逝了，一切終將歸於平靜，就算傷痕纍纍、就算一事無成，平凡人的幸福卻是耐於咀嚼餘韻長存的。翔子後來開始試著畫圖，她幫寺廟畫傳統的日本天花板畫，用畫筆詮釋世界裡的一草一物，畫圖不比攝影，沒有完美精準的複製，卻在技術瑕疵中帶著滿滿的人味。傳統日本畫也不像西方畫追求擬真的寫實，卻如中國水墨畫般重視寫意跟留白，看似單純的線條跟工筆，是要體現老子道家見素抱樸的精神，因為簡單與空白，所能塞的東西遠比滿滿的線條跟色彩來的多。這個道理值得慢慢體會，金男看似木訥無所為的個性，夫妻倆看似平淡的生活片段，甜蜜與浪漫卻在平穩閒適的節奏中填滿了整部電影，就像〈家後〉一樣越聽越有味道。

金男在電影結束時，望著外頭悉來悉往的人群，如果在他畫筆下呈現，又是另一番光景，他畫了好多人的素描，必定要細細觀察，才能刻畫出人臉上跟身體的紋路、 皺摺和光影。法庭上的人、翔子的父親、早夭的女兒...。生命的拼圖需要仔細的尋找跟感受才有機會完整，就算那一角是痛苦的、平淡的、激情的、歡樂的，如此回首生命的過程，才會感嘆它的美麗，如果丟失了拼圖的一塊，或不願把傷痕的那一角拼上，那總是帶有著遺憾的。

金男望著悉來悉往的人群，說出他眼裡所看見的，像是闡述，也像感嘆：「人們，人們...」。好棒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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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台北電影節 - 【影片介紹】城市物語 - 幸福的彼端 All Around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