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保鮮機

就快要一年了吧...

那條反覆迷路來來回回的立行產業道路，維修中的黑貓快遞貨卡，那個父子正在木工打造的擴建屋子，懸挑出路面，那個停下來唱首卡拉再上路的雜貨店，只有山裡才有的私賣汽油，那個....找了好久好久才抵達的紅香部落，埋在山谷裡只隱約看見屋頂。

據說去那裡的目的是溫泉，和滿山的楓樹。

繞過入部落的道路，越開越低直到整片河床擋住去路，坍方的石礫灘上左邊停著挖土機，右邊便是臨時搭起的溫泉屋，男女湯分別一間，門口由厚重的塑膠簾隔絕外界的視線。事實上也不太需要隔絕，因為外面就是毀壞的河床而已阿。男湯空無一人，而女湯則傳出陣陣潑水和嘻笑聲，好不熱鬧。這裡的大眾池應該是不穿泳衣的，當然我也沒有帶。不過既然都來了，這就是最終的目的，那...管他的...就泡吧...

還是有點害羞，撥過塑膠簾子探頭進去，盡是滑溜溜的女體，可以進來嗎？我問，她們笑了，當然可以阿，她們說，我進去了，右邊牆上一排掛勾，顯然是更衣櫃，她們是怎麼看待我這個突然闖入的外來者，鄂然出現寬衣解帶？我也不願想太多，就一股腦地一件件褪去，整齊地將層層毛衣，長袖，短袖，長褲，內衣，內褲掛上牆壁，猶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脫下眼鏡。

失去了觀看的能力是否我才會真正赤裸？只能被注視而不能注視，我意識到自己的大腿異常地蒼白。有點冷，但在水泥地板上，又不便疾走。我選了離入口最遠的那邊進入水池，那裡是出水口附近，水比較熱，人也比較少，只靠著一位阿嬤。用手試過水溫後，將身體以最快的緩慢速度滑入水面之下，接著，全身沈入直到沒頂。沈入最安全的透明裡。

把頭浮出水面後我開始偷偷觀察周邊泡湯的女人和女孩，他們也偷偷觀察著我，用泰雅話猜測著我的來歷。和入口平行的水邊是洗澡區，身材豐滿的女人低垂著長髮用洗髮精揉搓出泡沫，再以小水瓢舀起池中的溫泉水沖清。她洗完後，齊全的盥洗用具傳給下一位預備洗頭的婦女，自己擦身著衣，瀟灑離去。池邊另外蹲坐了幾位聊天的姑嫂，只把半隻小腿浸在水裡。我的對面緊鄰水泥外牆，乳房才剛開始發育的一排女孩們靠著牆邊嘻笑，對彼此潑水，而我這邊的阿嬤戲謔地對她們喊話，害他們格格笑地遮遮掩掩。阿嬤的孫子在我的後方跌撞，不肯下水，洗髮的媽媽勒令他趕快入池免得感冒。我像個營養不良的絕緣體，她們用我不懂的語言交換著意見，繞過我的頭頂，許久，派出一位代表，使用我懂的言語，問道，小姐你從哪裡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羅東，台北，還是台中？從哪裡出發來到這裡，那個「哪裡」，是要停留多久才算數？最後我回答了新竹。就某個意義來說，會跟同伴來到這裡，也許應該要追溯到那裡吧。總之，話匣子打開了，開始有人說，她的某某人也在新竹，接著聊到我為甚麼會來這裡，聊到這個溫泉。對她們而言，這裡是社區公共澡堂，家裡都不用裝熱水器的，這裡的泉水源源不絕，而且沒有味道，冬天夏天都可以來。也說，每天都要來這裡報到，不然就渾身不自在。女孩們對著我吃吃笑，今天不用上課嗎，蹺課？對阿，因為想來泡澡，不是啦，今天又沒有課，姊姊你幾歲？

混凝土的池子內側，長著一層薄軟的青苔，在背上輕柔地觸碰，事實上全身的肌膚都在感應著，些許滑質的熱燙泉水，張開了毛細孔，當我們，對，我們，漸漸熟悉於彼此身體的存在，而將語言的隔閡解除後，完全的自在感悄悄滋生，於是我的肌膚和青苔，和混凝土，和皺紋的，嬌嫩的，成熟的，新生的女體，曲線，膚色，蒸氣融合為一體。一起洗過澡的人們，是不是會對彼此更加坦誠？

我常常懷念起那個山谷裡的社區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