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好友在 MSN 上遇到我，第一句通常都是︰「看來妳的生活很多采多姿。」或是︰「好羨慕喔，有機會我也想去。」
但是希望各位不要誤會了，印度並不是天堂。
當一批又一批嚮往靈修的人紛紛湧入，讓普那 (Pune) 、里希凱虛 (Rishkesh) 變成外匯集中地時，這意味著什麼？ 當觀光客拿起最新數位相機，「獵奇」式的補捉賤民住的茅屋、或拍下破敗混亂街景 … 這又意味著什麼？
很多朋友都會說會說他與神聖土地有緣，或說他受到印度的召喚，所以會一再回到這裡。仔細觀察後，你會發現大部份如此宣稱的人，都在文明富裕環境裡長大，並不太需要為物質而擔憂。在印度，你時常可以看到這類「新生代嬉皮」，白種人居多，風塵僕僕，扛著大登山背包，在各修院、喜馬拉雅山區、果亞 (Goa)、克拉拉省海灘等地…一待就是一年半載，他會告訴你他正在尋找自己、或是睜著明亮雙眼說他已經找到自己。當該變賣的東西已經變賣光，最後則結束「流浪」，各人回到有衛生紙的國家，繼續享受便利網路、可口可樂、星巴克。
為什麼要說印度「神聖」？使用這個字眼時，究竟是建築在幻想上，或是真正瞭解這塊土地？我們是不是把自己心理上的欠缺，投射在一個國家或文化上？文學家奈波爾的一個說法，非常值得深思︰「西方世界傾向於把印度的貧窮視為神聖，進而嚮往這種『神聖的一無所有』，事實上印度的貧窮並非出於自願，貧窮本身也絕對不可能是善。」身處於一個「旁觀他人痛苦」的角色裡，我們不見得能像蘇珊宋泰格一樣頭腦清楚，但至少要對自己的位置有所認識。
不管你見到的是遍地上師大師的貧窮印度；或見到的是華麗豪奢載歌載舞的寶萊塢印度︰這些都是真相，也都是幻象。只看見幾個面向就想定義一個文化，無異於瞎子摸象。而當我們對一個文化缺乏真正的認識，就去評論喜好與否、神聖與否，無異是在進行一種「消費」。
雖然用了個「印度學」的名稱，又在這個 Blog 上寫下這麼多經驗分享，目的卻不是要加深各位的幻象。我並無意要隱惡揚善。
例如前不久看到一個台灣網站，把拉馬康博士列在「講師群」名單上，並且在簡介裡提到他是「瑜珈大師」。因為很久沒回去看該網站了，所以現在內容是否仍然如此我並不清楚。網站的內容當然有一些小小爭議，例如其實拉馬康博士並未為該公司開課，以及肯園也未同意該網站引用香氣私塾的文字與內容，但我個人相信背後本意是好的。至於博士，他是個認真的瑜珈實踐者，卻難以被稱之為「瑜珈大師」。當然，大家都喜歡美麗的稱呼 ( 例如有位台灣講師在大陸自稱為『芳療聖母』)，只是我們應該認真嚴肅地檢視，當把一頂帽子戴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時，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我的老師拉馬康博士，學問非常淵博，對宗教文化、地理風土、植物農業、有機化學、香水工業 … 有堅強理論認識和實務經驗，人格也值得尊敬，可以從他那裡得到很棒的言教與身教。但身為他的學生，我卻不敢妄稱他為芳療大師。事實上，博士的專業在「芳香」而不是「治療」，臨床治療與生理藥理並非其長處；他能夠帶給你很棒的治療哲學，但無法給出實際用油建議。於是，只有想深刻理解精油本身的人，才能在這種學習中獲益，若你有興趣的是對「治療師」角色有實際助益的療效資訊或個案，恐怕便不符合。
請不要去幻想一個神聖印度，也不要去期待一個完美大師或導師，更無須顛倒黑白而把所有事情做出正面銓釋。無謂投射只會阻礙你認識世界。好好睜開眼去觀察，把缺陷當成一種體驗吧！溫老師常提醒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 「轉益多師」，真理會以多種形式傳達，所以我們應該開放自己，接受不同老師、不同方式、不同管道、不同文化，如此更能掌握真理。
例如當我剛剛到巴嘎爾工廠時，其實花了不短的時間適應。如之前所提到的，此工廠是分餾精餾廠，因此大型設備與發電機的噪音不絕於耳，衣衫灰黃的鄉下工人，把油料們存放在大汽油桶中，十分粗曠，完全無法讓你聯想到日後這些精油可能就躺在美美貴貴的瓶罐裡。精油在精餾之後，失去了原本多樣分子的協同性，因此在工廠裡你聞到的，或許是單一沉香醇味、單一橙花醛味、單一丁香酚味 … 這些個別被抽取出來的物質，其香氣之總和十分強烈，卻難以用「怡人」來形容。
我舉個例子︰某一國外販賣肥皂聞名的保養品牌，在台北各大百貨公司都能找到，但只要一棟樓裡有其專賣店，大概隔200公尺就能用鼻子聞出來，而且大部份芳療師很難在他們店裡待超過 5 分鐘 …，仔細看一下標示的成份，會發現如同其他廠牌一樣，其絕大部份原料是已精餾的芳香萃取物，只是其他廠牌或許都將產品包裝起來，他們則採取開放式無包裝的陳列，因此產生這麼強烈的氣味影響。如果你對這個品牌有印象，就不難想像我在巴嘎爾的處境 – 宛如身在一間超大的開放式肥皂專賣店中，剛開始簡直是頭昏腦脹、只想逃走。
但是，如果逃走了，又怎麼能知道世界精油工業的實際運作情況如何？很多真相或許一點都不美麗；很多天然植物萃取物，或許並不會給你自然的感覺。但這就是一種學習，我曾經看過很多不同的蒸餾廠，但親眼看到精餾分餾設備，還是頭一遭。它絕對不像南法格拉斯博物館裡陳列的銅製蒸餾桶那樣美麗古典，也不像現代化工廠那樣如果要形容這高高壯壯的精餾槽，可以說它像是一頭怪獸，24小時不休息地將芳香物質吞吃與消化。
工廠裡目前配備了4台 GC，但運作這些高貴儀器的房間，卻「非常印度」，雖然有冷氣，但是灰塵也不少。博士帶我去儲藏室時，我倒抽了一口氣 … 因為裡面存放了8到10台舊 GC，當然都是已經損壞無法修理的機器。巴嘎爾的工廠設立至今12年，在12年內購買12~14台GC，這樣到底是多還是少？回到孟買以後，我忍不住問了對這方面比較專精的 PTW 同學，她的回答是︰「機器正常的壽命是至少5年。」所以問題並不在有沒有財力購買儀器、也不在有沒有專業操作儀器。問題是在印度人較欠缺保養觀念，環境控制也有問題，加上鄉下風沙灰塵昆蟲多，所以東西很容易損壞。
你如果看過克里斯多夫的網站或文章，時常很容易被誤導。克里斯多夫是個好寫手，而且聽得懂北印度語，善於與人溝通，在他的文章裡，風景絕美又有靈性、農家學者或商人都善良而誠懇、工廠設備現代加人性化管理、兒童穿著乾淨的衣服奔跑…。從他筆下，你看不到遍地垃圾臭氣衝天、看不到自私或欺騙、看不到欠缺組織的思考邏輯、看不到骨瘦如柴的孩子們伸出髒污的手討錢…。以我個人的眼光來看，克里斯多夫在有意無意間，對西方世界讀者呈現了某種印度的幻象。
當然，如果要用外界的標準來衡量印度事物，也會變成一種偏執。舉例來說，烏米拉從四年前開始主持「蘇甘定」這個品牌，主要販賣保養品或按摩油，因為博士時常拿蘇甘定的產品出來分送，所以我們用過的像茉莉面霜、抗皺面霜 … 感覺都不錯，沒加防腐劑所以也很溫和；另外還有用指甲花萃取液和精油製成的染髮水、純檀香粉加玫瑰純露做成的面膜…等，這些都挺好用。雖然包裝實在陽春、無美感可言，配方也很普通簡單、沒有令人拍案叫好的神奇組合，但應付印度國內市場，已經綽綽有餘，甚至超過水平。若拿歐美自然保養品牌或精油專櫃的標準來看它，就未免太不公平了。
再度強調，本 Blog 沒有想要隱惡揚善的意思。哲學訓練對我的最大影響，就是能嘗試由不同面向來作思考，因此也希望能把這種精神帶給各位，更希望所有來印度參加芳香之旅的朋友都能記住這一點。當我們抱著更多元開放的態度，來看待事物的正負好壞善惡優劣，並且清楚地認識自己觀察的位置角度，那麼無論你體驗到什麼，一切都能對你的人生有意想不到之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