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9, 2005

在台灣有四種原生百合,其中最常見的是生長在花東及北部沿海的台灣百合,以及生長在蘭嶼的鐵砲百合,另外是在東北角一帶的豔紅鹿子百合,以及傳說消失的細葉卷丹四種。
美麗是可以販賣的。

花卉,是美麗的禮品,也是愛情的信物,更是價值非凡的商品,一朵朵花卉背後潛藏的商機,吸引許多花商、花農投入這個花花的世界。美麗花卉的背後,其實是殘酷的市場競爭,消費者的喜好,決定花朵的生與死。台灣的花卉市場,以切花、盆花為兩大主力。
切花市場中,銷售位居前茅的,不是玫瑰,也非百合,而是祭祀神明不可少的劍蘭、菊花。跟據研究,國內的用花習慣,主要仍是在祭祀、送禮用途,不似國外買花自賞為主。在盆花市場上,最大宗客戶是縣市政府部門,大量的公園、綠地美化更新,其中觀葉性植物較受歡迎。
這些五彩繽紛的花卉,百分之九十八是進口花苗,其中包含向國外付出權利金的台灣育種苗,台灣種苗能夠外銷國外的,也僅僅有蘭、菊等十種花種,在這些進進出出的花卉交易中,花卉市場產值高達一百多億台幣。

台灣花卉的種源,幾乎完全依賴國外,這種近乎失根的產業,讓台灣的花卉產業有如加工業一般,國外購種、台灣種植,成本完全受到外國控制。有人比喻,台灣花卉產業如同晶圓代工業,這樣的比喻說明進口花卉種苗加工的事實。台灣花卉業所依賴的種子、種球,幾乎完全仰賴進口,所謂國產花指得是進口花種,台灣種植的花朵。因此,有人戲稱,台灣的花卉業只不過是「花卉加工業」,形同失了根的產業。但是,台灣並不是沒有屬於自己美麗的花,而是不懂得珍惜,不懂的研發,讓她在野地裡凋謝,甚至讓外國人取走,育種後在國外發光。
那麼,這裡有一個故事,關於百合,關於她的前世今生,也關於一個國家深沉的悲傷。
走進台北的建國花市裡,滿是五顏六色的花朵,受到喜愛的香水百合,陳列在花架上,潔白的花朵散發著淡淡的香。花商說,百合已成熱門商品,送人自賞皆宜,銷售的狀況,不比節慶大賣的玫瑰差。這些貨架上的百合,種球全數來自國外,許多花農購入種球,種植結出花苞後,再銷到市場販賣。
台灣百合的種植地區,分佈在平原與高山,因為台灣地處熱帶與亞熱帶的交界,種植百合種球種植需要冷度,平原地區的農民利用冬季寒冷氣候種植,高山地區的清境等地,則利用高冷氣候在夏日種植,二個不同地區剛好產期錯開。也因為台灣平原地區在冬季種植,彌補日本冬季無法種植的產期空缺,於是百合銷日成為成為高價的農業貿易。

在東勢,王添榮先生種植百合十五年,家中冷藏庫中放滿進口百合的種球,一顆百合種球成本三十到五十元成本不等,生產出的價值也相對相當高昂,以往主力外銷日本,一束五枝裝的花束,最高叫價到五百元左右,高額的利潤,讓他增添不少財富。但是高利潤的榮景並不長久,種球來自海外,許多腦筋動得快的台灣商人,帶著技術,將種球引入大陸、東南亞等種植成本低廉的地區,分食台灣的外銷市場,在加上國內也是大量農民投入種植百合,造成生產過剩的情形。王先生說,百合花產業的「好時光過了!」
站在田邊的王先生說,現今種百合如同豪賭一般,如果一季種植十萬顆種球,一顆成本三十元,就像在田裡撒下三百萬,經過三個月的花期,沒有人知道三個月後的市場變化,加上這些來自海外的種球,並非完全適應台灣環境,農民也是拼技術照顧,其它的就算看天吃飯。
國外市場退燒,國內市更加競爭激烈。
黃昏時刻,台中的花卉運銷合作社,各種鮮花陸續到貨,工人們開始準備晚上的市場拍賣。拍賣場張主任感嘆的說,拍賣場的百合,不僅有當地農民種的,更有國外直接進口的成花,外國看台灣有市場,拼品質就從荷蘭直接空運,拼價錢就從東南亞運來,台灣種的百合,銷售空間大受影響。
她隨手拿起泰國進口的蝴蝶蘭,有點失落的說,百合還是國外種球,像蝴蝶蘭以前是台灣育種外銷國際,現在反成國外育種、種植,再進口到台灣販賣,花卉的品質不比本產的差,台灣本產反而失去競爭力。
在這個拍賣市場,為了維持花價,採取最嚴苛的殘花政策,就是每日依市場需求拍賣花卉,剩下沒賣出的,為了擔心流入市面低價競爭,於是和花農簽定協定,未拍賣出的花全數銷毀,不得外流,透過這樣的措施,維持百合的花價,也鼓勵花農提昇花卉的品質。
工人們將一束束代表不同花農的鮮花,放到運輸帶上送進拍賣場內,場內座位上坐滿眼尖的花商,在喊價員介紹後,舉牌競標,被買下的花,隔天在市場貨架見,沒人買的花,就在出了運輸帶後,全部倒入大型垃圾筒,農民數個月的心血,一下全化做泡影。
在國際上,一些花卉大國早已是百年產業,不僅在生產種植採高密度、高科技種植方式,連生產包裝也依賴高度機器,完全壓縮人工成本。更重要的是,他們掌握種源的技術,完全控制下游市場的動態,花價好,種苗跟著拉抬,甚至直接將成花傾銷該國,拼倒進口國的種植花農。
任職花蓮農改場的林學詩博士,早期留學荷蘭專攻花卉,對荷蘭花卉產業,他只用「驚人」來形容。他表示,國際間熱門的百合花,荷蘭在二十年前還由美國進口,二十年內急起直追育出二百多種品系,反倒行銷全球。他們對花卉種源的開發,常常是一個品系就一組人長期研發,甚至幾個競爭公司合力出資,邀請學術單位長期研究。
開發出一個獨門的花卉種源,販買種球或收育種權利金,不僅能夠控制市場動向,也創造出的利潤真的是驚人。而重度依賴國外進口種球,不僅永遠看人臉色,擔心其他工資偏低的國家加入種植競爭,更憂慮國外所育的種,本土種植會水土不服。
讓人感傷的是,這些讓台灣百合花農飽受折磨的進口種球,其實母種部分來自台灣,外國利用台灣的原生百合及其他地區的百合,經過好幾代的雜交育種,得出許許多多具有商業價值的百合種源,再回銷台灣控制市場。
在台灣有四種原生百合,其中最常見的是生長在花東及北部沿海的台灣百合,以及生長在蘭嶼的鐵砲百合,另外是在東北角一帶的豔紅鹿子百合,以及傳說消失的細葉卷丹四種。
外國人早知這些原生百合的重要性,荷蘭、日本在台期間從事採集,再利用種源間的雜交技術,培育許多具有市場價值的新品種百合,讓具有原生百合的台灣,反而淪為百合種球的進口國。而生長在台灣各處的原生百合,從以往不斷摘採、盜賣國外,甚至原生地大量開發、破壞,讓台灣原生百合日益稀少。

以花東公路為例,原本是台灣百合的原始棲地之一,每年二月左右山壁上、河岸旁開滿白色的花朵,早期原住民就以它作為裝飾品,中藥商也以百合入藥,少量摘採並未危及族群量,直到1980年左右興起一股奇花熱,大量原生花朵成為市場搜刮對象,縱使族群量龐大的百合,也難逃瀕臨滅絕的命運。
家有珍寶不知珍惜運用,到頭來依賴國外,百合的前世今生,訴說台灣花卉最可悲的一頁歷史。這些原生物種不知珍惜,反讓國外開發運用的例子,不僅只有原生百合,甚至台灣原生的獼猴果,在翻了幾翻重新改良後,也由國外以奇異果之名行銷全球。
為了急起直追,花蓮農改場的蔡月夏老師,在十多年前即投入台灣百合的育種研究,希望從原生百合的雜交育種中,育出適合台灣生長及具有商品價值的新品種百合。但是植物育種的工作,相當艱辛漫長,一顆顆小小胚株從組織培養到開花,都需要一、兩年時間,一旦開花後發現不合市場價值,又得一切從頭。

但是為了建立台灣花卉產業的根,掌握種源技術,成為絕對需要的關鍵,否則處處依賴國外,任人喊價,到頭來,在多的花展,也只是國外花種的育成加工展,滿城美麗的花卉,也只是掩飾國內花卉產業的失根流血,造就國外富足安樂。
當捧起國外美麗百合的花束,也想想原野上一朵朵美麗的原生百合,正無語訴說她的前世今生。
(圖文 by mun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