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台南鶯料理。】
做為台南人,讀書離鄉時刻,總是為了城市排名,在夜晚的宿舍裡,和來自不同縣市的同學徹夜不眠地斤斤計較。
在小時候,總是覺得如果以繁華熱鬧來論,除了遙遠的台北,接下來應該就是台南,但是隨著旅行版圖的擴大,發現高雄、台中熱鬧遠在台南之上,甚至可能都排在嘉義之後,心裡有點夢碎。
這樣的情結到了讀書離鄉住宿,成為同學們嗑牙鬥嘴的夜晚消遣。台北同學不住宿舍,晚上總是以一種神秘兮兮的姿態缺席,剩下面對高雄同學的霸氣、台中同學的新貴,甚至新竹、嘉義的同學都覺得論知名、比熱鬧不輸台南,爭到最後只能搬出「台南是古都」的話語。
這句話,大家一致同意,因為曾帶他們到台南玩,除了垂涎在美食前,他們更震驚台南處處古蹟的歷史壯闊。
台南是古都,一直成為心中最強的信念,也是覺得身為台南人的光榮,曾讀過川端康成的《古都》一書,藉由一對離散姐妹的故事,以優美文字刻畫京都的點點滴滴,在文化印象上更是覺得台南仿如京都,走進曲折的巷弄,依舊活著的老房子與老故事,台南相較於台北,就像京都相較於江戶,晚期的發展雖然不如江戶轉為東京的繁榮,但是在一些傳統之美上,古都依舊有其深邃的婉約。
但是到了現今,才深深感覺,歷史的久遠是事實,但是如何讓歷史出土與保存,成為一種現實,隱沒的歷史、消失的古蹟,對於後世之人,就如同巷弄裡不存在的老故事,一切都是空白與無根。

【台大醫院舊館,1916完工。】
富裕的台北在十幾年間,以強勢的姿態找回城裡的老故事,甚至在古蹟、歷史建築的指定上,以破百之姿,挑戰台南霸主地位,當然台南輸人不能輸陣,輕輕鬆鬆在台南城裡找出百處以上的市定古蹟、歷史建築,來保住古都的光采。
這樣在數量上的競爭是有點功利庸俗,但是對於歷史保存又何嚐不是美事一樁,比較誰多留一些老建築,總比相較誰多拆老厝蓋新路感人許多。
【台南古蹟群,左上前市役所,左下台南放送局,右上孔廟,右下氣象測候所。】
在這樣的競爭心理下,台南始終以區域的優勢,開創歷史文化園區的氣勢贏得讚賞,在台南許多歷史古蹟地點,常常就能找到幾棟建築,構連起一段歷史現場的區域樣貌,從荷據的安平港、明清的台江、赤崁、五條港、孔廟、到日治的民生綠園各大文化園區,脫離以往單棟式、告示牌式的文化呈現,讓歷史現場在一條街、一條河的連結下,多樣性的再現,這樣的作法成為現今以整體區域觀念,保存古蹟的新角度,也是國外行之有年的古蹟文化區概念。

【夜間的大稻埕碼頭。】
現今台北也開始構建城內若干的文化歷史區域,從大稻埕、大龍峒、到中山南北路、及博愛特區內的歷史軸線,外加華山、松山菸廠等工業遺址的保存,台北的雄心不可低估。
這樣的歷史文化重視是好事,但是在保留與重修之間,卻是更得謹慎行之,無論是輕視的任意毀棄或是重視的粗陋修復,都是對古蹟的不當毀損,或是讓一個完整的歷史文化區域缺上一角。
日前,回到台南,在參觀民生綠園文化園區後,激賞這塊集中呈現日治時期的歷史建築,從市役所、武德殿、氣象測候所、公會堂等,在市府有心經營下,除去在時光中改變隱身的外貌,還原一個歷史節點上的樣式,讓人們仿如進入一個時空,感受一段壯闊的歷史,也許是殖民悲傷,也許是現代啟蒙,那都無礙親近歷史的意義擷取。
但是在民生綠園文化園區之內,令人感傷的是緊臨氣象測候所的鶯料理建築,那是一棟日治時期木造建築,二樓式的屋身,加上庭園式的設計,有別日治時期傳統住居或宅邸型的木構建築,在台灣歷史建築群中,算是相當罕見、保留甚少的建物。

【鶯料理的裡棟建築,設計相當繁複,現為蔓草湮沒。】
根據古都保存再生基金會執行長張玉璜老師的研究調查,鶯料理所有人為日本人天野彥一郎,建築年代約在1923-1928年間分做二次興建,面積約有二百坪,其中庭院佔七十坪,建築物佔一百三十坪,分成平房式中棟、裡棟以及二樓式表棟的L型建築排列,中棟、裡棟做工講究,以薰瓦蓋頂,並造出重簷式設計,增添房屋的厚實與氣宇,二樓表棟則設有廊道,隔著木扇拉門,庭園一覽無遺。在庭園中有假山水池造景,並且植有蘋婆與老松,大規模的建築樣貌,完全是日式庭院建築的經典之作。
【鶯料理的表棟建築,二樓式隔間小屋,當時可能提供住宿。二樓設有低欄的前廊設計,頗有中國樓閣之風】
在歷史意義上,鶯料理在當時算是高級的日式酒家,內有藝妓陪酒,由於緊鄰台南州廳、市役所、台南州州會、勸業銀行等政經中心,鶯料理應該扮演像現今招待所一般的角色,成為政商交流的重要處所,許多日本知名的人物,如畫家藤島武二、梅原龍三郎,來台即下塌此處,成為台日文化的重要的交流中心。國民政府來台後,移做台南一中教師宿舍,十多年前廢棄,屋宇開始長滿雜草、日益傾毀。
【鶯料理以薰瓦鋪設的重簷屋頂,以及刻有徽記的鬼瓦。】
鶯料理的重要性,除了在日治時期的木造建築中,保有華麗料亭風格的特殊性,目前在全台類似建築留存甚少,更是在以磚造為主的台南州廳歷史區域中,一棟參插其中風格相異的全木構式建築,這樣一棟民間社會的私人料亭,有別官、商統治管理的公共建築,保存濃厚的民間文化歷史,一旦保存,更能完整留下歷史時空中,公、私領域共存的完整樣貌。
在古蹟保存上,公共建築的保存,多半彰顯一種政治或經濟歷史,私人古宅的保存,集中呈現一個家族的興衰,反觀民間社會的活動,除了提供信仰的廟宇之外,娛樂型態的建築,在保存比例上十分稀少,原因除了建築本身具潮流性變遷快,因為文化上的禁忌或低俗,常常不受到重視,或刻意毀棄,一如台灣早期的鴉片館,幾乎在歷史完全隱沒。
【台灣藝妓的風月圖譜】
鶯料理,表徵當時民間上流社會的娛樂寫實,縱使聲色犬馬、情慾流竄,但是它就是一段時空下的庶民文化,更重要是在這高級消費的娛樂場所,背後也是圍繞底層社會的苦力奴僕,構成一個社會的實景。其中更不能忽略,酒館走唱帶出台灣早期的音樂脈絡,或是藝妓文化中,開啟台灣的情色視野,在傾毀的鶯料理中,實在藏有太多尚未出土的故事。
【目前中棟外側,仍有幾戶人家居住。】
鶯料理的現況日益殘破,台南市府一度指定古蹟,又因建物破損嚴重不堪修復,造成雜亂影響治安為由,放棄古蹟指定,朝向原構建物拆除後保留的方向規劃,一旦完全拆除,鶯料理將會完全消失在台南土地之上,或許現場只會留剩一面告示與一幀照片,歷史場景只會成為學者筆下的研究報告,或文化人士的追思感傷。
鶯料理的保留,建物的價值與文化的意義,都該被廣泛思考,如果因為現址的土地利益,或是以民間建築繁多或風月文化低俗,認定鶯料理不具保存或修復價值,無異是對台灣文化的多元性格造成一大損失。
【從殘破中搶救回來的北投溫泉博物館。】
在台北,北投溫泉博物館的復建,提供一個思考空間。這棟建於1913年半磚半木式建築,做為一個庶民休閒的公共空間,承載北投溫泉文化的重要歷史,而在歷史變換下,曾經成為國民黨民眾服務站、派出所,最後毀棄到樑斷屋倒。
但是在1983重新被發現之後,興起一場保存運動,讓北投溫泉公共浴池建築體重新獲得重視,受到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甚至在漫長的重建期間,溫泉文化尋根成為社區運動,許多隱沒的歷史陸續被挖掘出土,厚實北投溫泉文化的歷史面向,連結北投居民的情感記憶,至今不僅建物成為民眾熱門遊覽的場所,更成為北投攸久溫泉歷史的明證,歷史不再只存在書上、報告中,或是小小紀念告示牌的文字裡,而存在是一棟被挽救回來的歷史建築、人們能夠親近地穿梭其中。

【北投溫泉博物館內的仿羅馬式大浴池。】
做為娛樂性的歷史建築,北投溫泉博物館貼近民眾的生活經驗,具有庶民的親近性格,以及更廣的活化利用,北投溫泉博物館有這般的民間建築特色,台南鶯料理亦有豐富瑰麗的民間風情。
心喜台南還存在這樣的建築,那樣的空間感、層次感或藝術感,在細膩修復之後,再再顯露古都台南的曾有的雅緻與魅惑。 如今一旦拆除,不僅讓台南在一塊完整歷史區域,缺上空白的一角,更是台灣文化資產的一大損失,往後除了僅剩雄偉公共建物的統治抗暴歷史,又有那些建築能夠告訴後世,民間社會曾有的風花雪月,或是綠女紅男的淒美絕戀。
【殘破的門扇,仿如想要訴說什麼?】
鶯料理倒了!命運難測,那種剛認識就得說再見的感覺實在不好,一直記得在宿舍裡對同學高喊「台南是古都!」的驕傲。
現今,站在鶯料理的殘垣斷瓦之前,總想著,這棟老建築裡還有多少未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