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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台灣興起一股染布風,在這個講求手感溫度的年代裡,開創一項傳統再現的文化工藝。
洪靜文是一位從事自然染的老師。從陌生到熟練,一步步追索自然染的無限可能,在她的染布世界中,有美麗,也有著辛酸。
人生有點像一道環扣,當一個環扣上,就這麼一路連著走。
洪靜文是高雄人,在多年前隨著先生搬回美濃故鄉,在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她不知如何融入這個社區。她的家在學校附近,經營小小雜貨鋪幫助家計,店裡來來往往的師生,成為她在美濃最早認識的朋友,日子久了,接觸到幾位在美濃推展社區工作的老師,得知旗美社大將要開辦,在和家人商量後,進入旗美社大學習。
原本抱著交朋友,融入社區的心情參加,卻沒想到從此踏進自然染的世界。
在客家族群為主的美濃,傳統服飾的藍布衫,其實就是利用植物染色的藍染,只是在化學染色興起後,漸漸的遺忘這項古老的傳統技術。在社大的課程裡,洪靜文學習到染色的技術,卻也引發她更大的探索與好奇。
染色藝術,以折疊、綁線、拓印、重覆印染等技術,創作美麗的色彩、圖紋,成為學習主流,但是染料的製作,卻是麻煩又費工的事,大家都懂染料製成的道理,卻沒有太多人願意親手實做。
洪靜文算是事事好奇的人,她好奇這些染料如何製成,在老師教導下,採集馬藍(又名山藍、大青)、木藍二種藍染主要植物,開始實驗她的染料製作,在藍染已成台灣傳統染色的風潮之後,製作的步驟不是秘密,但是難卻在如何萃取、過濾與保存,實際動手才知道,抓調製比例,做色料保存,原來不是那麼簡單。
製做出自己喜歡的色料,洪靜文從染色跨進製色世界,但是她更加好奇,不同的植物倒底有著什麼顏色,問人、找資料,甚至拿著洋蔥、芭樂各式各樣的果菜植物開始實驗,家裡的廚房變成她的實驗室,不同的顏色一一出爐,到最後搬進了不同的石頭,又將目標轉向礦物,要這些頑石吐出顏色。
從植物到礦物,洪靜文為了精進,長期到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學習,一步步探索自然染料的開發,但是能夠製造染料,染成美麗色布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應用,讓自然染從美麗藝品,變成熱門的商品。她重新複習以前學習過的打版技術,開始挑選不同布料,染上不同色彩,再畫版製成不同的衣服、布包等等物品,一個人成立一個工作坊,不斷受邀舉辦展示會,在美濃開創她的染色世界。

幾年下來,她的手藝精緻,從學生變成老師,引領更多人跨進自然染的領域,在這個美麗的色彩世界中,打造一個美麗的夢。但是在現實裡,夢境總是黑白,當自然染依舊成為一種少數人驚嘆的藝品,普及到市面有著高度障礙。
洪靜文有著現實生活的壓力,在堅持理想與維持生計之間,她帶著製作的衣飾上街販售,當路過的人拿著大陸成衣來和自然染衣飾比價,她感覺有點難過,這樣的手感商品,如何是大量製造的成衣所能比擬。幾次市場販售經驗,讓她百般受挫,卻也讓她思考,為何自然染無法普及的問題。
玩上顏色像條不歸路,那些從無到有的顏色,像是自己生產的子女,如何不期待它們發光發熱。
當市場不易打開,洪靜文沒有退卻,開始想著如何因應市場,她盤算如果製作成本能夠降低,自然染是可以被更多人接受。她找到一群有著共同理念的朋友,討論降低生產成本的可能性,從製色流程的標準化,到色料植物的大量種植,無意間卻也勾勒出美濃的遠景。
她想著,美濃菸葉產業即將結束,將會有大批農地面臨轉作問題,如果讓色料植物成為轉作的作物,在大量種植下少掉野外採集的成本,並且讓農民能夠學會製色的加工,那麼在農業體系中,從生產到加工的農業一、二級產業,可以在美濃生根,她再找些設計與製作的朋友,染製不同的色彩,製成更多的衣飾、生活用品,以規格式的開發,壓低自然染產品的價格。
從原料大量栽種,農民自行加工,產製地區合一,到製作規格標準化,一個流程下來,農地栽種省掉人工採集、原料充足降低加工成本,產製合一減少運輸費用,製作標準增加設計效益,當自然染成為一個產業,有助走出侷限在藝品市場的空間,讓自然染成為美濃的新興產業。
洪靜文有著想法,只能靠著少數朋友的協力,在美濃辛苦的打造彩色夢境。
她從推廣自然染到推動美濃新產業,我卻想著她在台灣織布工業找到一個新機會。
大陸、東南亞人工勞力成本低廉,成衣工業外移,連帶製布、設計等上下遊產業也跟著遷廠出走,其中染布工業一直存有環境污染的環保問題,如果能讓自然染成為一項新興產業,縱使無法全面取代化學、機械的低廉價格,但是也能在從自然色料到成品設計的獨特上,甚至在追尋傳統、回歸環保的意念上,打造出台灣製布產業的新天地,就像中國瓷一般,引發國際社會的興趣。
台灣有染,不是新的事物,只是在過去的傳統中,嚐試開創一個新的高峰,當洪靜文老師在美濃默默努力著,不只為她的人生,也是為了台灣土地。
從洪老師身上,體悟生命像一個環扣,一旦搬近美濃,一旦投身自然染,一旦想要突破困境,生命就此開展。但是這樣的故事,不是書寫一個人為理想的努力不懈,而是包含一位母親的偉大,那才是所有環結的鎖頭。
故事的開始,其實連接到一位母親的心情,洪靜文有位罹患病症的孩子,為了讓他靜養適於學習,他們舉家搬到美濃,在那樣陌生的天地裡,為了照顧孩子,為了找尋生計,洪靜文踏上自然染的創作之路,做為人生的新開端。
對她而言,命運中,孩子引領著她到美濃,就像一條奇妙的軌道,環環相扣不斷延伸,就這麼一路趨使著她前進,從照顧孩子到實踐理想,一件事交織二個面向,做為一位母親,她無路可退,也無法放棄,她的努力有著家庭因素的趨力,當她滿心歡喜作品可以面世,卻從市場推回沒賣幾件的衣飾,說不出痛苦,不只為了理想,還有心愛的孩子,那樣的期待與揪結,只有一位母親內心曉得。
當她默默攪動著美麗的色料,顏色裡充滿期待的心情。
美麗的創作,背後有其艱辛的過程,看著曬乾的布面上,美麗的色彩在陽光下飛舞,我卻想著在創作完成之前,那段艱辛漫長的學習,以及為孩子奮力的堅持。
當一張張有著原色的染布,在藍色的天空下飛舞起來。
我想,用生命活力凝聚的顏色,該是充滿辛酸與甜美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