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林村的慘劇
Tragedy in the Wulin Village
林斯諺 著
「你愛我嗎?」
「愛,我當然愛你。」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陪在我身邊?」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那……假若有一天,我的身體被別的男人玷污了,你該怎麼辦?」
「我的心中除了你之外,沒有別的女人……就算發生這種事,我還是永遠、永遠愛你。」
他緊緊摟住她。
「別說這種話,不會發生的。光是想,我的心頭就好痛。別再說了。」
「跟你一樣……就算發生那種事,我還是永遠愛你。」
她緩緩推下環抱她的雙臂,直起上半身溫柔地送上深吻。
1.
折原揹著行囊的瘦影,伴隨飄零的餘暉默默向前行。
遠方的嫣紅落日嵌在昏黃縹緲的蒼穹上,點綴著幾隻意似倦怠的飛鳥﹔近處的蓊鬱綠林靜立於鄉間小徑旁,幽幽地譜出幾許遐思。
沉澱於四周的景物是靜謐、無語的,而他的內心,卻是澎湃洶湧,波濤不止。
穿過眼前這片偌大的稻田,就可以到達霧林村﹔那是他的家鄉,一個他已經離開八年的小村莊,一個令他充滿甜蜜回憶的美好之地。
霧林村,是台灣西部的一個鄉下小地方,人口只有幾千人,村民多以務農維生。就如同大多數的台灣鄉村一樣,這裡的居民純樸簡約,而村中多是老人與小孩,青壯年人口嚴重流失。
離開了八年,這裡改變許多,比起從前,多了便利商店以及一些店家,對霧林村這種小村來說算是不錯的成長,但對於挽留年輕人而言,並無多大幫助。
折原的大學四年在外地求學,服完兩年兵役後,他拿到獎學金前往美國攻讀碩士;拿到碩士學位之後,他卻放棄繼續念博士的機會,回來台灣。
會選擇回國,是因為一方面他不習慣海外的生活,一方面則掛念著年邁的母親,還有,掛念著綾羽。
人的機運總是很奇妙,你永遠無法得知生命中的各種事物會以什麼樣的排列組合來呈現,有時他們如你所願,撼動你的共鳴,有時卻又不留情地凋零每一朵你辛苦栽植的花朵。生命的下一步永遠是未知。
他與韓綾羽的感情在七年前如鮮花綻放般萌生,在那之前,他們雖然是別人眼中稱羨的青梅竹馬,但綾羽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位再好不過的朋友,此外,就再沒別的了。也許他就如某些在愛情世界中後知後覺的人,也或許是他們兩人都太矜持了些。一直到他們兩人都升大二那年,所謂的「愛」,才在他們之間溶破僵冷的外衣,如暖泉般傾流而出。
他們兩人都是在霧林村出生的孩子,從小玩在一起,唸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國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綾羽早年喪母,折原早年喪父,也許因為有類似的遭遇,兩人彷彿生命的共同體般,直到大學畢業之後才開展不同的命運。
綾羽畢業後回到霧林村照顧年邁、半身不遂的父親,不斷地打著零工,賺著微薄的生活費過活;就這樣,撐過了折原服役期間的感情經營。
折原出國後,幾乎與綾羽失去聯絡,因為經濟問題,綾羽家沒有電腦,無法上網,只能偶爾借用鄰居的電腦來收折原寄給她的信件,然後利用短促的時間回信。剛到美國那段時間,折原根本無心唸書,他心煩意亂、度日如年。
他常常會思考很多問題,忠誠,一直是愛情中的虛幻因子,人們表面上在它外表不斷地粉刷、塗飾,為的是鞏固這道防衛之牆的確實性,內裡卻是不斷地掏空它、影化它﹔忠誠與謊言幾乎成了同一件事。帶著謊言的忠誠罩上了陰影,帶著忠誠的謊言則孕育了淚水。兩年後,他所要面對的綾羽,也許已是他所無法看透的另一個人,縱然外貌不變,但心變了,那才是令人痛徹心扉之事。與心愛的人分隔兩地四年,所要付出的代價,竟是如此無法估量。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四年了。
他還記得,出國臨別前綾羽臉頰上深情的淚水﹔他還記得,那天的陽光,是多麼陰沉灰暗﹔他彷彿能看見,記憶中霧林村的一景一物……
纏綿於兩人之間的愛,是過去式了嗎?時間,是否沖淡了綾羽對他的思念之情?縱然餞行前綾羽那充滿濃濃愛意的承諾仍烙印在他腦海中,但承諾對人性來說,有時不過是浮光掠影罷了。
綾羽最近幾個月寫給他的信,語氣已不若以往深情,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剛好在這個時間點,折原成功拿到碩士學位,於是他決定回國。
懷著複雜愁惘的心緒,來到稻田的盡頭,闊別已久的霧林村呈現在他的眼前。
漫長的八年,村子有了大幅度的改變,雖然還不到鄉鎮市中心的規模,但許多堅固的水泥房已到處林立,也出現了一些小吃攤、各式店家。雖此,仍存在著絲毫未改變之處……枝葉扶疏的樹林,樸實的鄉村風貌……這一切似乎都一如往昔。那是記憶中的圖像,那是八年來於他腦海中未曾變換過的形影……
景物未變,人是否也未變呢?
恍惚間,一名瘦高的少年從他眼前走過。
「嘿!小翔!」折原叫住他。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疑惑地打量著。
然後他雙眼綻放出光芒。「啊!你不是折原哥嗎?」他欣喜若狂地撲向前去。
折原抱著他,感到淚水似乎塞滿了眼眶,「是我,我回來了……你過得還好吧?」
「我過得很好,大家也一樣,一切都沒什麼改變。只是盼望著你回來……」他十七歲的眼眸躍動閃耀。
小翔住在綾羽家附近,是名勤快老實的男孩,綾羽每次要用電腦,就會到小翔家去。目前他應該是在鄰近的高中就讀吧。
少年看起來與記憶中沒什麼多大的改變,只是神情中多了份穩重,多了份自信,和責無旁貸的責任感。
「唉,我讓大家擔憂了,」折原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瞼,再定定凝視他,「我媽還好吧?」
「她相當不錯的,身體還算硬朗呢。」
「那……綾羽好嗎?」
小翔露出遲疑的態度,雙眸突然閃爍不定,「噢,她……她當然很好啊!」
「小翔,」折原蹙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右手倏地握緊少年的肩頭,「幾年不見,你就對我起戒心了?」
「不!」少年奮力搖頭,「折原哥,請你別想太多!我、我不曉得該怎麼說……」
「告訴我,」語氣伴隨著堅決。
小翔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況且,他完全不擅長說謊,「綾羽姊最近有點奇怪。」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折原抑制不住衝動地問。
「五個月前,村裡來了一名青年,名字叫羅韋,他自稱自己是霧林村羅家的人,只是小時候就被送到外地給別人扶養,他這次是要回來與母親相認,據說是私生子……目前羅家只剩一個羅老婆婆,也就是他母親,他就搬進去與她一同住了。他在村子中心開了家麵攤,平常也常在村裡走動,也就跟村人熟了起來﹔人很能幹、勤快,跟大家處得還算不錯。」
「後來呢?」
小翔吞了吞口水,吃力地說:「她好像很喜歡綾羽姊……」
「你一次說完吧!」折原已經快沒耐性了。
「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我知道他常纏著綾羽姊不放……綾羽姊在便利商店打工,羅韋也就常到店裡去賴著不走,好像也常跑到她家煩她……之後,綾羽姊就變得很奇怪,悶悶不樂,一直到現在。」
折原腦中浮現綾羽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握緊了雙拳。
「折原哥?折原哥?你還好吧?」小翔試圖喚醒他。
「我很好,」折原回過神,他發現自己全身緊繃,「等我回去見過母親還有村人後,帶我去找他。」
「折原哥,」小翔一臉擔憂,「你想幹嘛?你不會想要……」
「帶我去就是了。」
「我知道了。」
他試著撫平心中激動的情緒,一陣深呼吸後,他對小翔說:「很抱歉一回來就讓你感覺這麼不愉快。我想先回去見我媽了,一起走嗎?」
就在小翔欲回答之際,突然有另一個聲音插入,那是有點低沉的嗓音。
「對不起,請問一下……」
他們兩人有點驚訝地轉頭一看,面前站著一個揹著背包的年輕人。
那個人年約二十六、七歲,十分消瘦,以男人來說並不算高;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氣質頗為斯文;尋常的黑色牛仔褲配上灰色外套、運動鞋,整體的外貌十分尋常與平凡,既看不出年輕人的朝氣也顯現不出帥氣;看不出特色,感覺是那種在路上望過一眼後就會忘記的人。
「請問……霧林村是往這個方向走嗎?」年輕人問道,他說話的語氣有一種緊張的靦腆。
折原打量著對方。這名年輕人看起來並沒有都市人的氣息,沒有都市人的傲氣與架子,但他又不像鄉下人,他身上隱隱散發著一種微微的疏離感,與鄉村格格不入。
真是奇怪的人。折原暗暗下了這個結論,「這裡就已經是霧林村了……請問你是……」
「啊,我是要去拜訪朋友的。」
「原來如此。」
「那再請問這個地址該怎麼走?」年輕人遞出一張紙片,上頭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串地址。
折原皺著眉頭,他把紙片遞交給小翔,後者很快地說道:「沿著前面這條路直走,碰到一棵大榕樹後左轉入巷子裡,就在裡邊了。」
「太感謝你們了,」年輕人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那我先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
折原聳聳肩,對小翔說道:「我們也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