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流在斗室與天涯之間

我們總是理所當然的認為受壓迫者，承受著最大的痛苦，而身為壓迫者的菁英，必然享受著施行權力的快感，只是在一個極權獨裁的政府機制之下，有誰真的是幸福快樂的？

 

德國導演Dennis Gansel拍攝的Napola在2005年上映，被德國人視為二次大戰終戰六十年的紀念電影之一，在台灣看完之後，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寫了一部份的感想，卻也一直無法完成，這個假期去了一趟德國，在柏林看了很多關於二戰、關於納粹、關於猶太人被迫害的歷史展覽與遺跡，讓我想起了這部電影，於是再把沒寫完的部份翻出來，重新檢視。

這部打著「德國版的斷背山」，被放入同性戀影展的「英雄教育」，在我看來，整部片子，除了在一個以主流價值判斷中，陽剛、擁有力氣的男孩，和一個纖細、悲憫和善感的男孩之間，因為在Napola軍校清一色的男性青年學生的環境中，培養出的深厚的友情之外，實在沒有讓我覺得他們有太多對彼此身體的欲望的同性之愛。

 

Napola軍校是二次大戰期間，希特勒用來訓練”優秀日爾曼青年”的寄宿軍校，想要進入這所軍校就讀，必須有純正的日耳曼血統、高度優秀的智能與體能，這群青年軍人，是要被訓練成德國所謂的菁英領袖，為希特勒作戰，為德國征服及統治世界，所以每個人都要能接受極度嚴苛的訓練與壓力，以求成為更優秀的典範。

 

「如果不能與其他人競爭，那就不配生存在這個高度鬥爭的社會裡」，這句話正是Napola軍校裡訓練的最高的準則，要能夠不計一切的代價，為求勝利，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必須去除人性裡的悲憫，因為那是懦弱的象徵，如果無法適應這樣的標準，那麼就不配在菁英的訓練環境裡生存。

 

一個因為承受的壓力過大，老是尿床的男孩，在這所菁英學院裡完全就是個羞恥，所以必須被嚴加訓練，於是他被愛打小報告的學長勒索，被教官要求在所有同學的面前脫下褲子，當眾尿在床墊上，否則其他的同學不得停止交互蹲跳，當眾的被羞辱，因為要訓練他可以更堅強，所以當他在壕溝裡用自身的血肉之驅撲身到炸彈上，救了其他同學時，他的生命一點也不如在追悼會上被當作英雄般的歌頌，被塑造成捨己為人的好典範，我只見到在那菁英訓練的環境裡，被視為懦弱的膽小鬼，被逼到生無可戀的無奈與解脫，更諷刺的是，曾經輕視他的那些人，卻利用他的死去，作為精英典範的教材。當長官對其他人訓示，要他們反省是不是視自己的生命比其他人的重要，所以撲身救人的不是他們，那不過是對那個在第一時間棄學生不顧，逃離現場求生存的教官，最大的諷刺。

 

相對這一個因為懦弱被輕視，以死亡尋求解脫，卻被當作英雄歌頌的孩子，男主角之一的艾伯特(Albrecht)，出身高官家庭，擁有領袖階級的特權，但是因為他的善感及未被抹滅的人性，以及怎樣都無法滿足父母對他成為更強悍的未來領袖的期望，讓他反省他所身處的環境，是不是真的是所謂的正義，所謂的正確。他公開在作文課上，對他自己擔任省長的父親提出質疑，為什麼要他們去拘捕、射殺手無寸鐵的孩子，用他犀利的文筆，在作文上反省他曾以為自己是消除邪惡的正義力量，可是最後，他發現他所身處的這所精英學院，不過是另一股邪惡的勢力，這大概是對當年希特勒最深沉的反省，當年二次大戰時，多少德國人相信，他們是正義的力量，將要征服世界，帶給世人更高等的生活環境，只是，他們卻成為了另一股迫害其他國家人民的邪惡勢力。

 

以艾伯特的家世背景，只要努力順服精英學院裡的教條，就可以享有一切的既得利益，成為統治菁英的一員，他大可以繼續享受他的特殊權力，過著舒適的生活，但是他順著自己的良知與反省，選擇對那個冷漠的環境提出質疑，對抗菁英學院裡的教條，看似柔弱的外表，其實他才是真正擁有大無畏勇氣的英雄，只是當他最後選擇沉入冰封的湖底，用年輕的生命對整個偏激、冷漠、極權的菁英價值，做出最深層的抗議時，換來的，也不過只是太過軟弱、承受不了壓力的評價。

 

在這兩個因為不同理由，卻同樣選擇自殺的孩子身上，讓我一直在想，到底什麼樣的特質與作為可以被稱為是英雄？他們兩個是多麼諷刺的對比，只有對週遭的人有利，對鞏固統治權力有利，就會被讚揚為英雄，不論是什麼驅使你的內在，即使是懦弱的逃避生存的艱苦，而就算當你是為了捍衛某一種人性的價值作出抗議，但是違背了既得利益的準則，也只會被視為是懦夫，或許自古，英雄的典範，本來就是因為不同時代的需求，以及當時被社會稱許的價值所形塑的，所以當我們思考著，在當今社會裡，什麼樣的人可以被稱為英雄時，或者我們的教育，想教出怎樣的英雄時，或許正反應了我們的社會裡，有怎樣的價值觀吧！

 

當艾伯特死了之後，另一個男主角菲德烈(Friedrich)最後放棄在拳擊場上獲勝的機會，放棄他違背父母意願進入這所菁英學院時，想成為一個統治菁英的目標，也許是因為看清了在這樣極權的統治結構裡，統治菁英也不過是缺乏人性的結構中，殘忍的幫兇，並不是真正為了正義，為了祖國的光榮，不過，當菲德烈放棄繼續作為一個菁英的身份時，算是幸運的逃過被送上戰場，自以為為祖國的光榮犧牲性命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