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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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已經記得所有?」問句。
「聽說你非常不負責任。」肯定句。
詭異的問候語來自咖啡店失樂園最末的一個角落,那對雙對面坐的男女此刻正互不相讓地盯住對方,而且雙方都是神色不善,頗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被迫幫火照看店的梅菲斯特突地打了個寒顫,抬首看著天花精緻的燈飾,心想自從那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硬是要踏足這間惡魔黑店,不,是咖啡店的怪異「母子」進來開始,燈光似乎陰暗了一點,心想也是時候問火照要錢換燈飾。
他好奇的偷偷瞥向仍僵持在一角的兩人,剛好那個女的目光也朝他瞟來,四目交投的一剎那,梅菲斯特清晰感受到眼中的刺痛,連忙拿過擱在收銀櫃上的帳簿掩護著自己的臉,以免被她的目光殺死。
「喂!你們究竟在幹嘛?」看到那群怕神怕得要命的惡魔們全都賴在他的腳下,還死命的扯住他的褲子,他就明白什麼是外憂內患。
「那、那個女人好恐怖!」由她進來的一刻開始,他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還有那個男的也是。」明明就是一個人子而已,怎麼可能散發出這樣的殺意?
梅菲斯特理解地點點頭,心裡覺得道行尚淺的他們害怕得有道理,只是……
他不敢恭維地彎腰凝視著同樣抓住他的褲子不開的某位惡魔,他們地獄的第一美男——貝力亞魯,然後動一動想抽回他的腳,「請問你是在害怕什麼?」道行比他高還要害怕?該不會是以害怕之名行吃豆腐之實吧?
貝力亞魯變本加厲的把俊臉貼在他的小腿上,一雙漂亮動人的桃花眼幾乎要流出眼淚,「那個女人啊!我在人間見過她一會,還被她打趴在地上,七天七夜無法下床,她說如果下回我再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會想方法令到我陽痿……」是誰說他們地獄的惡魔目中無神?他們也有害怕的神好不好?
對於眾惡魔的反應,女媧看在眼裡,覺得十分滿意。她忽然神色一凜,一手指著直說她不負責任的畢翔,「喂!臭小子,你不要忘記是誰製造你出來,又是誰救回你這輩子的性命兩回。」他今天能夠坐在這兒是靠誰呀?是她啊!
哼!分明就是恩將仇報嘛。當了人那麼久還不懂什麼叫飲水思源,雷公、電婆,劈死這個這個不肖子吧!
畢翔瞇細了雙眸,「如果是一個盡責的母親是不會對自己的兒子置之不理,也不會因為有仇家找上門而拋棄自己的兒子。祝融還好吧?」
乍聽冤家之名,女媧立時挺直了身子,氣勢也減弱了幾分,「是黑帝斯告訴你的?」
畢翔伸出食指晃了晃,「黑帝斯也會有他的忙碌,是我用斷鋼劍架在表妹頸上逼她告訴我的。」
「你還是不是男人啊?」以大欺小,威逼弱質女流就範,老天,果然是她家教不嚴而惹的禍。
畢翔冷哼道:「你叫我來就是想質疑我的性別?」
對方直接轉入正題,女媧也開始收拾心情,「我只是想問你,究竟想拿唐少基怎麼辦?」
畢翔清了清喉嚨,再次把醜話說出口:「我就是說,倘若他對這座人間有威脅,我就會——」
「你就會殺死他對不對?」女媧理所當然的接下去,然後向他道:「你知道嗎?那個女孩哭了。」
流落人間那麼久,她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個能夠觸動她的心靈的人子。在那個叫徐鳳怡的女孩身上,她看到痴情和眼淚,仿似一面鏡子,在當中,她看到另一個自己。
本來,要殺死失去神力的少爺基對她來說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但是當她看見徐鳳怡的淚眼,她想起她自己。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失去摯愛是一份怎樣絕望的痛苦,倘若真的下手,那麼她跟當年充當至善劊子手的亞瑟有什麼分別?
其實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自別人身上搶走什麼的,即使是作為地母的她也是一樣。
畢翔難以置信的說著:「那個女孩是指徐鳳怡吧?難道對你來說,一座人間竟比不上一段愛情?」她當生命是什麼?玩具嗎?
「在你眼中,這是一種不負責任?」女媧反問。
畢翔顯然有點氣惱,一掌擊向桌面,理直氣壯地指責她:「當然!你當初既然創造了人子,那麼你就有責任守護這種人間。生命不是你手中的玩物!不是你今天有興趣創造多少,你明天就可以任意毀掉多少;不是你想拋棄,就可以隨手當垃圾的扔掉!」
這個神祇實在太教人失望,如果她當初沒有打算背負起任何責任,那麼她是為什麼要創造人子?
對於畢翔的指責,女媧的神情沒有一絲動搖,她淡淡地說:「那我問你,既然我創造人子需要對他們負責,那麼他們感謝神恩,信奉我也是很應該的吧?但就你所見,世上有多少人是無神論者?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真意的在感謝神明?」
人子信奉神明,有不少人只是希望得到神人的保佑,讓他們可以在人間事事順境,當神人無法滿足他們的慾望,當中就會有人選擇背棄神明,轉投惡魔的懷抱,以靈魂作為代價,以求達成自己的慾望。
既生之,則養之。這不過是人子一廂情願的想法。
事實上由至善創造天地,大地孕育人子以外的眾生,都沒有一條手則規定創造了什麼,就一定要負上責任。
「這一座人間根本不需要神。」女媧說出結論。在很多事情上,她跟紀雲筠也有很大的分歧,不過在這個話題上,他們是有一個這樣的共識。
神祇與惡魔的分別不過是在於前者居於七重天,後者居於萬魔殿;神祇要人子的尊崇,後者要人子付出代價。
既然兩者同樣有能力滿足人子的慾望,神在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必要的存在嗎?
沒有。
沒有神,人子仍可以在人間生存下去;有神介入,人子也要經歷生老病死。神祇最多只是人子的精神信仰,求神也不過是人子達成慾望的直徑,沒有神,人間也不會崩潰的。
想守護什麼,想得到什麼,責任根本不在她這個地母身上,而是在人子自己身上。
其實是神是人,或是其他眾生,都沒有責任為別人而活。生命路上,好好的活著,別讓自己留下遺憾,即使看起來好自私,但她卻認為這才是生命的根本,對自己負了責任。
這是她失去摯愛後的覺悟。失去夫君後,她才明白到自私根本不是什麼的過錯,就像亞瑟的背叛,還有她的離開,只要對得起自己就可以了。
「大姐頭說得好——」梅菲斯特高聲叫嚷著,貝力亞魯立即捂住他的嘴巴消音。
「你怎可以這樣……」此刻女媧面上的神情,看在畢翔眼裡,竟是跟紀雲筠如此的相似。
「知道我當初製造人子的原因嗎?我希望會有一界的眾生像我和伏羲能夠有愛。我不希望你像亞瑟一樣拆散別人的愛情。」
被她忘記的緣由在那個女孩身上清晰的浮現,所以她決定不再為畢翔而插手這座人間,也不希望畢翔會像亞瑟一樣在將來後悔。
畢翔五指埋在髮裡,表情有點挫敗,「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殺人,不過……」
女媧冷不防問他一句:「你還要逃避到何時?」
畢翔眼中盛著愕然,「我在逃避什麼?」
「逃避現實囉!捫心自問,你要成為死神,不是因為要擺脫你眼中的枯燥生活吧?」如果他是單純想要一個刺激的人生,他亦未必需要立即答應黑帝斯。
對於眼前不想面對的事情,不同人有不同的逃避方式。例如南風會斷絕自己跟外界的聯繫,把自己封閉在失落一角,閉上眼,掩上耳,什麼都不要管;而畢翔呢,他在消極中算是叫做積極,不想面對日常的工作,所以把心思都放在死神這些近乎虛構的事物身上。
不想面對宿命,不想面對工作,不想面對什麼都好,畢翔和南風根本就是同類人,一樣懦弱地選擇逃避。
「我……」對於女媧近乎質問性的問題,其實他老早就已經有答案,只是一直都把它埋藏而已。
「你沒必要回答我,因為我已經知道答案,你用心好好回答你自己吧!但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你的逃避心態而逼自己改變,事實上你沒有那個責任。」說起來,她常跟紀雲筠說不管閒事,但她卻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管到足。
「或者你是對的……」畢翔低頭,其實這已經不是責任的問題,而是能力的問題,拖延那麼久都沒能下定決心,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無法為別人改變自己。
曾經為救一些無辜的女孩而殺死一個強姦犯,他本以為自己是做對的,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英雄,先是因為沾沾自喜而無眠,後是因為忐忑不安而難眠,因為他從小就意識到即使對方犯下彌天大罪,殺,是另一種罪……
他最終還是成為另一個罪人,直到知道唐少基的存在,他彷彿在對方身上看到另一個自己,其實他沒有資格指責唐少基,因為他曾經用利用死神的職權去殺人。
他是錯得離譜,為救人而殺人,為代替法律而去殺人,本質根本是一樣!他們都是對,他們都是錯。他們的迥異之處是唐少基沒有顧忌而他有。
兀自沈思良久,心裡把事情想得清楚,但卻更堅定他心裡的一個決定,他忽而抬起頭,希望藉此轉移話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女媧爽快的點頭,「隨便。」
畢翔的語氣聽不出怒氣,但問題卻是這樣的尖銳,「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
女媧失笑,平日的伶牙俐齒這刻也派不上用場,「你應該教我怎樣說才好?這個世界根本就是由你去利用人,人去利用你去構成的。我承認我是利用你去證實我的想法,紀雲筠、黑帝斯亦然,不過請你不要忘記,你亦是透過黑帝斯擺脫你眼前不想面對的事情。」糟糕!自己幹嘛跟他解釋那麼多?
看到女媧的表情有點窘,畢翔倒覺得賞心悅目,「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想透過我印證什麼?」
女媧坦然,「吟靈最後一個預言是錯誤的。」
身在命運中的人永遠都看不清命運,而說故事的人本身也在故事中。吟靈亦是眾生的一員,既然他在故事裡,那就是他亦無法看清命運。先知又如何?眾生的結局又豈是一條神龍可預知?
這回輸到畢翔啞然失笑,「我可以做到什麼?」
「這個問題你不應問我,你應該問你自己,亞瑟想透過你做什麼?」畢翔只是個人子,自然不可靠,但是亞瑟不同,昔日就是因為這位騎士令棋局出現變局。
亞瑟的背叛,吟靈也無法預知。既然有「皇龍」吟靈無法預知的事情,也會有「皇龍」吟靈預計錯誤的事情,是不?
「跟你說話真的很辛苦。」不愧是女媧,三言兩語就把問題反彈到他身上。
「過獎。」她很樂意接受對方的讚賞,然後把目光投向惡魔們,邪邪的笑道:「你們,都把我們的對話聽畢是不是?」
「我……失憶。」
「我……失聰。」
「我……失明。」
女媧見他們懼她如懼虎,表情有些難堪,「失憶、失聰、失明,我只是想問一問你們為什麼連白開水也不給我們一杯?」路西法的性格她比他們還要清楚,他們對他說什麼都沒用,關於眾生的結局,他從來都不管。
「你自便,我先走了。」不想阻礙她逗那票惡魔,畢翔識趣的離開。
說得口格舌燥的女媧立即把他叫停,「喂,我說什麼都無法讓你改變主意嗎?」他不是想通了嗎?
保護?自己的東西應該由自己守護,眾生不論是神是妖是魔都是這樣的,在人間,沒有道理有一些人要暗地裡跟異界眾生搏鬥,而大部分人都活在和平的生活裡,這根本就是一種不公平。
女媧眼中的不忿和不屑讓畢翔的心像是被利器割裂。即使對方是他們人類的母親,但神祇與生俱來就是這樣驕傲嗎?人在神的眼裡就只有施予和接受,永遠都有一條跨不過的門檻?
「女媧,我不是亞瑟。」好一會,畢翔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明白他為何會提起這個的女媧不由一愕,「呃……我知道,你只是亞瑟的殘魂而已。」畢翔不過是繼承亞瑟的一部分,即使他真的是亞瑟轉生,相信也沒有人會承認。
在知道亞瑟存在的眾生眼裡,亞瑟是一個教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因為他集完美於一身,是一道無人可攀越的牆。至善是無上的權威,而他所擁有的,是至善的「善」,願意無私付出他的愛,令人在自卑之餘亦想多加親近。
他溫柔,以慈悲之心對待世人;他冷靜,心如止水不為塵世所干預;他果斷,願為夢想狠心拋棄所有;他強悍,在神界三軍中輕易取下伏羲的首級。
完美無瑕的他不但是紅蓮十二騎士的嚮往,亦是其他眾生的嚮往,這樣的他,真的無法令人憎恨……
「但我,卻願意替亞瑟完成他未了的心願。」畢翔說道,語氣中是無可置疑的堅決。
「包括守護人間?」
畢翔點一點頭,「還有代替他與三將藍格斯,也就是這輩子的唐少基達成心願。」
塵封的記憶中,藍格斯的身影在畢翔心裡留下好深的印象。那個最仰慕亞瑟的小伙子;那個明言要超越亞瑟的小伙子;那個在夕陽下努力練劍的小伙子;那個在暗地裡注視著亞瑟的小伙子;那個……
在愛恨交織的記憶裡,亞瑟放不下的,除了黑帝斯,就只有藍格斯。
「你能勝他嗎?」雖然這輩子的三將失去所有神力,但是一向以劍術聞名於天下的他,即使只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角色。
「或許吧。」他都不敢肯定,正要邁步離開,忽然覺得身體有點難受,令他不得不扶住枱角站穩,一股強大的力量源源不絕的直湧而上,一下子散向他的四肢百骸,他擰住眉回頭問道:「你究竟對我做過什麼?」
女媧無辜地聳聳肩,「我不過是解開你身上的神咒,把屬於你的神力還給你而已。」跟南風一樣,完全都不懂得感恩!
畢翔低聲道:「其實我不需要。」誰要她來雞婆?
她忽然間感到有些唏噓,「跟南風真的很像。」
他明顯不明白,「什麼?」說他跟南風很像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們同樣拒絕接受各自屬於自己的東西。」因為不想承受所以寧願捨棄,他們真的是心有靈犀啊,她可以說他們其實是兄弟嗎?話說,她家的五彩石可沒有多餘的地方收起他們的東西。
畢翔似乎還想說什麼,不是始終沒有再說話便拉門離開,女媧目送他的背影,喃喃自語起來:「如果可以,我也想捨棄愛情啊……伏羲……」
但是,她捨不得。
當你很愛很愛一個人,不管是有多麼痛苦,你永遠都不會選擇放棄。或者這就是愛的力量,聽起來是很荒謬,但這是事實。
不記得這是誰跟她說過的話,那個人說「愛情根本沒有道理可循」。現在想起來,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無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