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9, 2006
訪客請轉往: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
新舊朋友請移玉步至 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
也請各方鏈接的友好自行更改地址,不便之處,請諒。
只是網址改變,內容及主人依舊。
ningville
p.s.我會逐步把此yam blog網址文章刪除、取消網頁。
實行一blog一址。
關於此blog:有賊入屋
未知會各blog主而突然停機整合。
結果把我的blog弄成一塌糊塗,
四不像。
感覺好像家裡有賊入屋,
大肆破壞後離場。
我向來寫blog不算勤快,但今趟也有點生氣。
對yam也有點失望。
(記得曾訪問陳正然,想把賬也算到他頭上。)
我會盡快收拾整理,回到我的「塵翎部落格」。
不排除會搬家。
現在,各訪客仍可從
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
回到我從前的家。
November 16, 2006
推倒鐘樓跳入海

圖片:推倒鐘樓跳入海,white screen。畫外音:2006年11月,中環天星碼頭。
( 意念來自《拋掉書本跑上街》內一幕white screen,寺山修司1971年作品。 )
寺山修司。鐘樓。
是的,借寺山修司來用。拋掉書本跑上街。white screen。畫外音:………。
中環舊天星碼頭最後一天,我沒有去湊熱鬧。因為自問沒有為保護古蹟做過甚麼,很心虛。
十個月前回來香港,忽聞悉中環天星鐘樓要拆,大半年前,報社同事已做了相關專題,大篇幅大版面,沒甚麼迴響。然而最後的日子,忽然很多抗議,很多人嘗試做很多事。
為甚麼不早一點?
我很不解,問阿朗,他慣例嘻笑怒罵說了半天,亦是不解。
我沉默,或可解釋說,之前幾年,關心台北北京上海巴黎多於香港,對此事甚無知。但其實心裡一樣虛得要命。
曾來訪的異鄉人,J很愛坐這渡輪,兩岸天星碼頭來回幾趟,他記憶很深。要是知道舊中環天星碼頭沒了,鐘樓不響了,他會比我更難過。還沒來過的T,還沒來過,就已錯過了甚麼。
字花。
爽朗女子鄧小樺打電話來,說《字花》要推動閱讀卡夫卡,網上連線各文學bloggers,問我是否支持,又,不妨順便在塵翎部落格通告一下。
這是當然的。向來支持卡夫卡。舉凡與文學有關的,都支持。支持字花、月台、呼吸、秋螢、香港文學……
很高興看見他們那麼年輕又那麼努力,在做一點甚麼。
詳情看:
http://www.fleursdeslettres.com/
牛棚書展。書就是書。
又,不妨順便亦替牛棚書展宣傳一下。今年舉行日期為12月1日-4日。
主題是「書就是書」。宣傳海報做得很美。
另新設「牛棚書獎」,嘉許傑出本土出版。
詳情看:
http://www.oneaspace.org.hk/bookfair2006.htm
請繼續努力吧,如果可以的話。
貼一文。
中環舊天星碼頭最後一天,我沒有去湊熱鬧。我去了看寺山修司。
這篇小文,寫於9月,一點作用也沒有,只是稍減我的心虛。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情調
《窮風流》的雷競璇說,巴黎有梧桐樹提示四季更替,指涉時間的流動,而像香港這樣四季常綠的城市,就缺少了這些能觸動人底感情的景觀。這個說法,有道理。
雷借葉開葉落談「時間」觀,仍怕自己說得太抽象。我且再浪漫一點,說「情調」,圖的是那層次和味道。四季如春不是不好,卻實在是少了許多有意思的細節。何況這裡本來已是春夏秋冬不分明,夏有亞熱帶該有的濕熱,冬卻永嫌不夠寒,春和秋總來去匆匆可有可無。就當種樹的人一番好意,花常開樹常綠,讓這城市永遠生意盎然朝氣勃勃吧,何必逼人感懷身世。
情調需要經營,也是可以經營的。種樹是小事,巴黎就算沒了梧桐樹,也還是有情調。城市景觀,樹影之外,尚有建築物。自十九世紀末大摩登後,巴黎已嚴格限制建築物的儀容,規定高度與外觀,做足保養功夫,即使忽個不小心蓋了座醜八怪高樓例如與鐵塔對望的蒙帕納斯大樓,給輿論鞭撻以後亦立即收手 ,留住了一大片雅緻的屋瓦。
在這熱愛送舊迎新的常春之城,說浪漫有點奢侈。天星鐘樓要拆民間也有反對聲音,我細讀官方解畫內容,發現竟有說舊鐘樓不是原裝,新建的更接近開埠的古典形象云云。我想了半天,恍然,是有人寧要一個21世紀出土的仿古建築,也不要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簡約美學典範。要假懷舊,也不要真情調。這與城市記憶失落無關,純粹是品味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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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0, 2006
獻給你,阿瑪杜‧庫忽瑪
在巴黎,其一大收穫,是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談文論藝,東南西北暢所欲言。許多比我年長,比我有智慧,亦師亦兄亦姊亦友。
上周,在巴黎的一對台灣朋友託另一友人W,在香港過境時給我捎來一本書。我和W雖是第一次見面,但在巴黎的聚會倒是常聽到他的名字,於是見面時也不覺陌生,談談笑笑不知不覺時間到了,分別時約好巴黎再會。
拿到了書,名《等待野獸投票》,阿瑪杜‧庫忽瑪(Ahmadou Kourouma)著,台灣大塊出版,今年三月出版。另一作品《阿拉不是一定要》中譯三年前已出版。譯者均為林麗雲、陳瑞樺,送我書的好友。譯作嚴謹出色。
拿著書趕赴下一個約會,在地鐵裡已急不及待翻讀。赫見譯序。我的友人是低調的人,很少寫譯序,這次寫,必有原因。靜靜讀下來,不禁熱淚盈眶。(我向來是個冷靜的讀者,不隨便讓自己受感動。)
譯序寫的很精采,我不想多說,寧願人們還是找書來看,讓自己直接給這些真誠的文字感動。
倒是關於庫忽瑪,不妨淺介一下。象牙海岸作家,有非洲伏爾泰之譽。生於1927年,卒於2003年12月。如果他活得夠久,一定會得諾貝爾文學獎,雖然得不得這個獎,與他的文學成就無關。(我真希望大家看看這個譯序。)
曾有人問我為何那麼喜歡文學,我會說,好的文學作品,比真實還真實。文學是哲學,是社會,是政治,是歷史,是所有。若有人輕看文學貶低文學,不屑讀文學作品,我只能說,那是因為他們讀得不夠多,也還沒讀到真正厲害的作品。例如,不妨讀讀庫忽瑪。
從這篇譯序「以肉身打造後殖民情境的非洲史詩——寫給象牙海岸作家庫忽瑪的一封信」裡,我看到了三個追求真善美的心靈,跨文化跨國境跨時空跨語域的真誠對話。
我緊跟在我的朋友林麗雲和陳瑞樺後面,獻給你,逝去的阿瑪杜‧庫忽瑪,
敬意與尊崇!
November 3, 2006
About love: Freedom from fear
寫給我的姊妹們,如鴨、美、貞、M、F……
about love
我不算懂得愛情,但愛情讓我更明白自己。
about freedom。
緬甸民主女戰士昂山素姬一本書的名字《Freedom from fear》,友張翠容曾譯作「免於恐懼的自由」,我借來談愛情。
about fear。
戀愛中,情到深處,有時不免「恐懼」,害怕不知何時何月兩人從此失散。
關係開始之初,總期望愛到最後一口氣。到最後因各種理由,就分開了,也沒有誰做錯或做對,也沒有誰負了誰,亦無怨無恨。
但不管是如何失散,過後總是會難過。然後是,唏噓。
經過幾次雖無奈卻又必然的失散之後,漸漸不再懼怕。明白聚久終必有散,愛到過頭便緣盡,可是兜兜轉轉又會遇上。就算沒有,自個亦完好,自在。
about freedom from fear。
當愛情來臨,無懼去愛。當愛情消失,無懼分離。也不害怕一個人獨自生活。這是我所理解的其中一種自由。不受制於任何恐懼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
mes amants。情人們。
對於他們,我只有感謝。感謝他們陪我走過的日子,回想起來,盡是美好的時光。失散之後,願生活靜好。
延伸閱讀:
1)Ernest Hemingway:《A Moveable Feast》(尤其最末一章。)
2)未成顏太太前的運詩人(http://blog.yam.com/yinsp1006):<戀人>、<戀人們>。(此文亦是答應了回應她的。)
3)今年四月寫的一篇小文<情人>,貼如下。
──題外話
下文第一句,曾引來若干讀友好奇問:為何談三次戀愛會對得起江東父老?問題大意如此。
撰文者如我挺怕被問文為何這樣寫。但此事不妨一說。此「江東父老」,實則只有一人,即我阿媽。任何家庭若有這樣一個思想傳統而生活單純的母親,當明白其深義。我希望我的獨立自在,可以令我阿媽明白,愛情與婚姻不是女子唯一的出路與歸宿。關於我阿媽,有機會再多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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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情人
十年談了三場認真的戀愛,對得起江東父老有餘。無獨有仨,跟這三人都曾先後同遊巴黎,登過鐵塔看過夜色。別的地方就沒有這樣的運氣,惟獨是巴黎。也不知哪是因哪是果,之後都分開了。
最後一個相親相愛了三年,約定老了怎樣怎樣,竟忽然有緣在巴黎同行。既有不祥前科,我私訂底線是不要同登鐵塔。結果陰差陽錯的還是登上了,而結果我們也陰差陽錯的分開了。這,大抵就叫做宿命。好友力諫:為了打破宿命,以後不要跟情人去巴黎。
我怎麼捨得巴黎。感情事從來說不準,緣聚緣散也別太執著,但巴黎確是談情的好地方。戀人的日常拍拖節目,不外乎行街睇戲食飯,只是巴黎提供的選擇更多元化。
比如在銅鑼灣鬧市牽手,跟陌生人摩肩擦踵老嫌擠迫,巴黎街道卻宜於散步,寬廣平坦,兩人走走停停,情到濃時來個親吻亦不礙事。看戲嘛,簡直是享受,光是挑戲院便是情趣。購物更是精采,名店有名店的花多眼亂,小店也有小店的大量趣味,不用在大商場困獸鬥。過平常日子,晨起逛逛跳蚤市場、菜市場,東摸西摸談談笑笑便半天。累了,找個咖啡店歇歇,在桌下拉拉手,不用多說話,看街上行人走過,已夠幸福。或帶點麵包乳酪香腸,跑到公園草地或塞納河邊,懶睡一個下午。
就算戀情不再,巴黎還是巴黎,一如海明威說的,我們總會擁有巴黎。
不管了,下次再遇上喜歡的,我還是會拉他一起奔向巴黎,好好談個情。登不登鐵塔倒沒所謂,反正我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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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5, 2006
一個美麗的秋日下午(紐約行)

圖片:在紐約遇上顧城。2006,十月秋日。
回來了。
紐約。
跟朋友說要去紐約,沒有人信我沒去過。都以為我甚麼地方都去過了(世界這麼大,怎麼走得完),多年來幾次想去,行程都遇上阻滯。後來又總覺得自己比較喜歡歐洲。
原以為這次仍沒法去成,機票出了問題,但最後關頭忽然又可以成行了。
文化之城。
太多東西可看了。天天早出晚歸,走路,看畫看人看舞看景,很累,但很滿足。舞蹈看了Sylvie Guillem、Merce Cunningham,都很好。還有一新進美國舞團,不太好,但沒關係。(聽說Sylvie明年會來香港藝術節,強烈推薦愛舞者去看,她是頂級的。)跟日本舞迷H說起,她妒忌不已,只酸溜溜說可幸在巴黎亦看過了。
又得朋友贈票看一場百老匯新劇,亦不俗。
又遇上DUMBO橋下藝術節,十分有活力有創意,真希望我的城也可參考人家的文化發展藍圖,做亞洲的紐約就做到底、學到足。此事暫且不表。
Guggenheim正好做女建築師Zaha Hadid的個展,以前寫過文章說她。很幸運可趕上此展覽,何況在Frank Lloyd Wright的建築之內,妙不可言。
還有很多(比如書店),這些文化資訊對讀友或也有點用處,其他就寫不完了,有機會再說。
少年時。
走在華盛頓廣場附近,想起哥兒們F和B,想起他們常說在紐約初識對方那天,Beyond的家駒死了,他們忽然一下子說了好多話,夜裡在這附近邊走邊說。後來他們身邊的女伴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哥兒仍是哥兒。
圓圈是圓的/美麗時光。
見了M,生活得很好。見不著P,幾次錯過了。碰不上S,剛好走開。認識了t,W在紐約的好友,透過她看了好多。遇上T,好像找到失散了的,命運很奇妙,可惜時間很不巧,只有一個秋日的下午。
東京。Tokyo。
回程時順便留東京兩天,看朋友。是在巴黎認識的兩個日本女孩H和m,都剛好在東京,還有英國研究院的好哥兒M,也回家了。
住H家,由她翻譯跟她媽聊天聊小津聊老日本,竟然一點文化鴻溝或代溝也沒有,好棒的日本媽媽。H家很自由寬鬆,難怪她那麼樂觀開朗,我們在榻榻米上睡在一塊,說了一夜的話。她說有時會來我的blog,雖然看不懂中文,看看照片也是好的。不知道她猜不猜得到這段說的是她。
老了的時候。
老了的時候,如果有錢有氣有力,就周遊列國到處看朋友,而朋友也輪流來看望,應該很夠忙的了。
後記/顧城。
在紐約41街地上遇上顧城的詩(見上圖),像遇上降落凡間的天使。
他的詩集剛好不在我手邊,不能來個中英對照,我把英文抄下來,玩個小遊戲,有心讀友或許可幫忙把中文原版貼上來?
Now, on my heart’s page
There is no grid to guide my hand,
No character to trace,
Only the moisture,
The ink blue dew
that has dripped from
the leaves.
To spread it I
Can’t use a pen,
I can’t use a writing brush,
Can only use my life’s
gentlest breath
to make a single line of
marks worth puzzling over.
“Forever Parted: graveyard”
October 9, 2006
但願人長久

圖片:月亮踩鋼線。2006,中秋追月,香港。
追月。
中秋夜與一群友人聚,結果只顧在屋內聊天,都沒賞月,我也沒堅持,只有在離開的時候,在街頭瞄了幾眼。追月夜,三人行,又喝酒又聽歌,抬頭看見對山,一輪明月高掛,很快樂。
About love。
上周貼了提示說要寫愛情,結果很多讀友問,唉,今次我要失信了,還沒時間寫,請再等等。
遠行。
明天出遠門半月,勿念。
October 2, 2006
思想起
過南京。
到南京看一場演出。可惜太匆忙,沒能有太多時間在城裡走路。但是初步印象很是喜歡,覺得這城既雅且閒。路上植滿法國梧桐,美。
你猜得到,在南京,我竟想起了台北。在我的微小偏見裡,這兩個城市何其相像。
路人。
這裡的人說話溫柔卻不過分嗲聲嗲氣,安靜,內斂,有書卷氣。可能只是我的幸運,剛好遇著都是這樣的人兒。離開的早上,在雨中走路半小時,想去找一家書店,卻走錯路,幸遇一男孩指點,貼心有禮,到現在仍然記得他的聲音。
有機會要再來。
C。
亦想起了快要生孩子的C。不知怎地,她來自南方另一城市,但我覺得她的氣質更屬於這城。我很想念她。在異鄉生孩子真的不容易。
寄鴨仔:答應了寫點關於愛情的,沒有忘記,過幾天會寫。
September 25, 2006
旅人絮語 之 孤島時光
孤島。時光。
因最近頻繁推介蘇偉貞的《時光隊伍》,Y叫我能否寫點甚麼回應。而我的回應便是從閱讀起,以閱讀終。
今天想起早前寫的一篇小文,或許可以算是某種回應方式,向蘇的《孤島張愛玲》+《時光隊伍》。
貼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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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孤島時光
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方法,很容易的。或者不必是倒流,僅是改變時光的線性前行程式。便是離開原居地,在他鄉另建一時光堡壘。這些一個個自我完善/完整的圍城,常有外號作chinatown、唐人街(通風報訊的記認)。
你時常在異鄉遇見這些小城邦,早已逸出原來的時間軌跡,行走在自己的時間荒野上。我城流動不息,急速追趕著時代的步伐,與地球同步。六、七十年代的「我城」,隨城市候鳥大移徙的步履,在另一灣畔的三藩市駐足,從此停留。你到三藩市,依稀認出舊式電視連續劇集裡的老輪廓,那些貼在店裡的明星海報,仍是你父母輩的神采。八、九十年代的「我城」,得向北一點尋去,在多倫多,這個你少年友伴群的熱門居留地,你只能在這裡尋回那個年代的精髓。再北一點,倫敦,則好像是萬事萬物的起點,比原居大陸地上的任何事物還要中華文化還要傳統。
時光停格,或偏離軌道。假若以原鄉的時間軸為中心點,離開,意味著無可避免的脫節,即使同步讀同一份報章看同一個節目,必得承認生活地圖的時差鑿鑿。離開的人把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記憶裝箱打包,在異鄉開箱重組,裝砌出自家的城與牆。異鄉的時間軸,通常亦進不去,除非經過好多好多代人。
孤島如是形成,遵行獨特的作息節奏與日程,憑藉愈來愈顯湮遠的原鄉記憶,在荒野上緩慢前行,漸成地標。
(
September 17, 2006
旅人絮語 之 時間之河
秋涼之必要。一。
夏末,在一日式小店購得一套家常服,男裝搭帶短上衣,江戶風,是我喜歡的深藍。穿上身有點寬大(已挑最小碼的),但正好可作外套,夜讀防著涼。終於等到秋涼,趕快拿出來披掛,自個自歡喜。想,若某某看見,必定笑我像個包壽司的。
秋涼之必要。二。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老的時候,下酒。(夏宇《甜蜜的復仇》詩語)
貼一文,關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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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時間之河
我很幸運,長住過的城市都有流水。泰晤士河、塞納河、淡水河、維多利亞港。有流水的城市是幸運的,淙淙流水,有如時間之河,提示了變幻的真理。看山不動而人心堅定,看水流動而參透無常,這便是我的山水論。
心情煩悶時,隨意踱步到水邊,望著水面的流波,漸漸覺得也沒甚麼所謂了,就走著看吧,一個人不能跳進同一條河兩次,不僅是前一秒的流水跟下一秒的流水不一樣,還有在兩個時間點上不一樣的人。現在想不通的事,將來或會明白。
例子一,好多年前,1989年,那時我像城中大多數人一樣,天天盯著電視雜誌報章,對那些火紅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印象很深刻,我曾偷偷跟要好的同伴說,將來若當記者,就要去訪問他們,同伴覺得那是登陸月球的壯舉,因為在我們小小的認知世界,那個廣場跟月球一樣遠。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後來我也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遇見過那些曾在廣場上的人。後來的事就不用說了。
在台北,某晚看電視的時事節目,又見掛著前民運分子名號的某某某某在說話,就停下來細看。只見他全程口水花四濺不著邊際地放出空氣,令人惋惜的不是那不再瀟灑的體型,而是歷煉和歲月沒有讓他沉澱出更多的智慧。我熄掉電視。
過了兩天,到常去的小吃店,早到了的友伴說:剛才看見某某某某騎單車經過。我們點菜吃飯,沒半晌,我看見那騎單車的人在店前經過,渾身漾開一圈圈油光。
真正的魔術師,是時間。
(
September 10, 2006
我的台灣元素(周期)表
本來說要多貼一「書店」小文,向幾間小書店告別。不貼了。想說說台灣。也是之前說好要回應pleiade和運詩人的。台灣元素(周期)表列如下:
1。
從小嗜讀台灣文學。
2。
小學時,常讀物為台灣出版的《小學生周記》,遙想在台北一個跟我同齡小學生的日常生活,感覺極親密,像同時活著兩個童年。對八十年代的台灣小學生生活,十分熟悉。年前曾偕友C君往油麻地公立圖書館,試圖尋回該書,不獲。C一度懷疑是否真有此書。
3。
小學中文課本,有一章節說家庭旅行往日月潭、阿里山。成年後初訪寶島,堅持往兩景點,沒失望。當記者後,數度以公務為由出差,走訪寶島上中下階層及各類藝文活動。
4。
愛台灣電影、溫泉、陽明山、胡德夫、淡水、珍珠奶茶、麻糬、夜市、摩托車……
5。
曾住溫州街,以咖啡香、書香為地標。
6。
曾有一台灣情人。美好時光之一。
7。
略懂台語。仿歐巴桑式口頭禪為:歹勢。
8。
一干要好台灣友人,情深緣深,固定通信或聚會,無話不談。
9。
在文化雜誌《書城》發表文章初期,因寫台北香港雙城記,曾給讀者誤以為台灣作者。美麗的誤會矣。如西西因長久在洪範出版作品,亦曾給香港讀者誤作台灣作家,她答:美麗的誤會。
10。
繁體生活blog,用的是蕃薯藤。
貼一文,給我的台灣朋友們: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淡水河邊
最早知道淡水,是因為台灣作家朱天文和她花樣青春般的《淡江記》。至後來初抵河邊,竟也沒有令人失望,遂有了不斷重返的理由。
在台北初找房子,甚至一度考慮住在河邊,天天看夕陽。最後雖然是在城中心安頓下來,也還是有許多個下午,忽然興致來了,便放下手上雜事,晃一程捷運到淡水。
又總要沿河邊走,直至到達那家叫「那年夏天寧靜的海」的咖啡店,有時停留喝一杯咖啡,有時不,但總要看一眼,確定它還在才寬心。兩個愛海愛生活愛北野武的男子,像日劇《沙灘男孩》裡的兩個大男孩,在河邊搭建起一間咖啡寮,最初只是一張長桌,一排高椅,簡陋樸拙,門前是泛著臭垃圾的河溝。慢慢地,河溝整頓得清潔明亮,泛著海一樣的藍光,木寮加蓋了一層,溢滿美式海邊渡假小屋的情調,木樓梯貼滿訪客的寶麗萊照片,每個人都綻開太陽花笑容。
一段不短的日子過後,上月到台北過周末,特意繞到淡水,重踏昔日散步路線。到得那個熟悉的角落,發現「寧靜的海」終消失了,一如我從前預想過的情節。木屋還在,卻換上了別的經營者,名字也改了,法文叫「天使想像的生活」,呼應著對岸的八里(國語讀音與巴黎同)。容不下半絲傷感,有人來了,有人走了,自然的定律,而河邊的機動遊戲機仍如常開動。
當下時局吵鬧,讓我的台灣朋友深感煩厭。我沉默,思量,畢竟尚有可吵可鬧的自由空間,而心煩時,尚可走到美麗的淡水河邊,重新發現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如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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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 2006
城市的書與店
書城。
說的是某個階段的某本大陸文化雜誌。第一次說停刊時,我跟潔塵說我有點難過。我以為,一個十億人口的地方,連一本文化雜誌(不論是何立場何性質)也容不下,莫說叫人傷心,簡直是不道德的事情。後來知道了遊戲規則,原來刊號還是會繼續下去,只是像音樂椅一樣,常常換人。再停刊時,嘻,沒所謂了。
換了編輯班底的《書城》出來後,有朋友寄來目錄看,問「如何?」
我老實說,在一個沒有出版自由的地方,有人把火棒接下去就好了,是有心人就好了,風格的東西,品味的東西,是很個人的,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都是常態,沒法子取悅全世界。在,勝過一切。打氣總比打擊好。
舊《書城》班底跑到報紙去編讀書版,想闢個欄目寫點城市與閱讀的。我於是又湊合著寫我城的書事。聽說同欄還是同一批舊拍檔。圓形始終是圓的。
青文。
才寫完「曙光」,就輪到「青文」也關了。我這兩星期心情特鬱悶,說跟這個完全無關是假的。好的,如果只是音樂椅遊戲,關一間,連隨開一間,沒所謂吧。這一次連關兩間,可否還我一間像巴黎的La Hune 書店?
貼這《讀‧城》篇。過兩天再貼一「書店」小文,聊表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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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經濟報道》
讀‧城 之香港
撰文:塵翎
城市的書店
有些事情,說多了,就慢慢成了傳奇。
這城市的讀書人,仍會深深記得「曙光」,是因為這名字已經變成歷史名詞。其實也沒多久以前,就在七月,曙光悄悄融入黑夜。關門那天,聽說還有個聚會,青文書店的肥仔通知我去看看,我沒趕得及。聽說那天馬老闆還有點感觸,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我印象中,他是個早已把潮起潮落看得通透的人物:一間有意思的二樓書店關門了,在這城市不算甚麼大驚奇。
喜歡買英文學術書籍的,沒有人不知道「曙光」。網上亞馬遜還沒大行其道時,要買這些書,可以去九龍的「辰衝」書店,但是,那邊的店員不會給一個茫無頭緒的讀者任何實質指引。「曙光」是不同的,馬老闆當然是老闆,負責選書訂書替書上架,更多時候也提供學術方向,對一個書店顧客來說,再沒有甚麼事情較諸遇上一個專業的店員更值得高興了——尤其你慣常在連鎖店跟一些並不清楚自己在賣甚麼的臨時工打交道之後。我時常聽得有些讀者去買書,買著聊著就跟馬老闆交了朋友,曙光成了一處滿有詩意的角落,把愛學問的人湊在一塊,自城市的喧鬧裡稍稍逃逸開去。
輾轉聽馬老闆說,那些忠實的顧客,少說也有一百多人,固定買很多書,就這樣把「曙光」的業務撐起來了。我乍聽這個數字,很是驚訝,甚至不能置信,這區區小數目,就可發出曙光?可是另一邊廂,卻又不無神傷,畢竟這意味著此城嚴肅閱讀風氣的荒涼,就那麼一丁點閱讀人口,最後也逐漸散失。當然要怪亦可怪罪於科技發達,網上買書既方便又廉宜,但我總覺得,讀書人,始終會對人情有所執著,哪怕是如此微弱。
我到過曙光許多次,但自問沒有幸躋身百大,一來我的買書量不算多,大多到圖書館借,二來學問也不夠紮實,未嘗向馬老闆搭訕,索求購書錦囊,但更重要的是,每次到曙光,馬老闆多是不動如山坐在角落,垂著頭默默讀著手中一本書(是的,每次見他,總是手執一書),那麼寧靜美好的閱讀時光,我常不忍心打斷,於是只是躡手躡足地從書架上挑出自己要用的書,付過錢便離開。
結業前例必先清貨,我也趕尾聲去書堆裡淘寶,撿到兩本英文詩集,算是留個紀念。書頁有點顯舊,紙張微微發黃,我把書掬在懷裡,彷彿也把「曙光」曾經有過的美好閱讀時光帶在身邊。
七月香港書展,也在那個叫灣仔的地區,今年破紀錄擠滿六十多萬人,儼然嘉年華會。同區電車路旁邊的「曙光」卻關門了。那六十多萬人,只要分出一丁點一丁點,比如說,一百多人吧,這城市的書店風景會不會有甚麼不一樣?
(2006年8月16日)
August 21, 2006
透過鏡頭看過去

圖片:Henri Cartier-Bresson et mon FM2……, 2006
照片。
簡體生活的塵翎部落格有一個忠實訪客暨沙發女王,梔子小姐,注意到我很喜歡在這裡貼些自己拍的照片,問我是否很愛拍照,她常在這些技術不精的照片裡看出一些微小的細節。我答應會貼一篇相關文章,因事擱著,現在才踐諾。或許她也不記得了。
FM2。
我的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機械相機(LOMO不算),它陪我走了好多路。甚至出道當記者,跑突發新聞,明明要爭分奪秒連環快拍,我也捨不得放棄它,在同業間已是異類。但不是自誇,它從來沒有讓我失望,裝菲林、回捲菲林、拉菲林、按快門等等,它其實也很敏捷。鏡頭保護罩上的傷痕,可以為它的衝鋒陷陣作證。
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它由攝影技術高超的F代為保管,今年又回到我身邊,以後也將會跟隨著我,過平常日子。
HCB。
在巴黎住的小區,附近便是HCB的紀念館,很小但很有個性的一幢樓房,混在民居之間。有一次館方辦雕塑家Giacometti的小展覽,其中有些HCB拍的照片,跟Giacometti的作品來個crossover。
Giacometti生前亦住這小區,有一張HCB拍的,Giacometti在rue d’Alesia過馬路,下雨天,他把整件大衣拉高蓋到頭上,十分趣怪。
HCB的凝視,總是充滿情感,還有許多的詩意。
2004年8月,HCB閉上眼睛,不再觀照人世。
*** *** ***
《21世紀經濟報道》
欄名:搜靈記
撰文:塵翎
別矣,布烈遜
法國擁有兩位叫布烈遜的影像大師,一個拍電影,一個拍照,在他們所努力的範疇他們是真正的大師,帶來令人難以忘懷的精采影像。
拍電影的布烈遜(Robert Bresson),活了九十八歲,拍了十四部簡潔臻於完美的影片(其第一部片為短片),自成一家經典。拍照的布烈遜(Henri Cartier-Bresson)拍了數之不盡的照片,開創現代新聞攝影之路,很多人直接喚他的名字縮寫:HCB。
八月初,九十五歲的HCB也走了,葬在法國東南部一個小鎮。法國總統希拉克隨即發表悼詞,感歎“法國失去了一位天才攝影家,一位真正的大師,一位在他那時代最傑出且最受尊敬的藝術家之一。”如果照相機也有生命,會用甚麼方式來送別這位攝影家?大概就是一個HCB式的鏡頭吧。面對這樣的鏡頭,任何解說都不需要不必要,惟有靜默、觀照。
大學時代,因為修了一科新聞攝影,我瘋狂愛上拍照,還曾立志當一個新聞攝影師。那時候,我常跟著一位已經在報館當攝影記者的朋友跑,學習怎麼在前線拍攝,我的熱情遠遠超過我的技術水平。我深深迷信於圖片的魔力,每天花很多時間耗在黑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間裡,等待連文字也無法描述的影像顯現,像等待神蹟顯現。
在那裡,我精神上的戀人,是永遠等待“決定性的瞬間”(decisive moment)的布烈遜,是在戰地上走得最前最近的卡帕(Robert Capa),以及他們那群馬格蘭攝影社(Magnum Photos)夥伴。我時常凝定注視著布烈遜的影像:完美無瑕的瞬間,生命的一閃而逝,恰好落在他的底片上。
他說過:“我不想證明什麼, 也不想說明什麼。 事物與生命本身已做了充分的說明。”(I want to prove nothing, demonstrate nothing. Things and beings speak sufficiently.)
按下快門,卡嚓,所有的過去與未來都不再重要,只有此刻、此秒,所有的美,所有的秩序、慌亂、情感,都凝聚在這一瞬。前一格不是,下一格也不是,就只有這刻,才是。有的,生命中總有這一格底片,這完美無瑕的存在。生活裡總有這一瞬間,因布烈遜的觀照,而永遠定影。
對於圖片,他不作裁剪、修整,還故意留下那道黑框邊。影像既是如此,一如生命既是這樣,他就原原本本地呈現。沒有矯飾,沒有心虛。那些影像恍若在路邊隨意撿拾得來,卻會是他耗了一輩子,靜靜守候得來的賞賜。這是我眼中的HCB:命運的車卡在他面前緩緩駛過,他緊緊握著他的照相機,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奇妙的瞬間。
(2004年8月)
August 15, 2006
旅人絮語 之 三代女

圖片:花的背影。2006年初夏,下午,家中。
Diaspora。離散。
在台北的運詩人寫了一篇<大移動>,說她父母輩的移動,天各一方奔奔騰騰,然後相會於某處,定居,再生根,開枝散葉。( http://blog.yam.com/yinsp1006 )
我讀了,說要貼文回應她。(部落世界讓我覺得好玩的地方,便是這樣的互動。)
說了就做,想起數月前寫了一篇小文,有那麼一點意味。遂拿出來,貼如下。
她那篇<大移動>的延伸閱讀,是在巴黎的Pleiade寫的<戀戀風塵>,從侯孝賢這部經典作說到人生,風輕雲淡,白描得煞是精彩。
Pleiade說這篇風塵記是看了我早前貼的<鄉愁>及劇照配圖而有感而發之作,我很榮幸能拋磚引玉成功。又想起,原亦打算貼兩三篇小文,來回應Pleiade的,與鄉愁有關,與風塵有關,亦與台灣有關。過一陣子再來貼。
就是這樣,拉出點與線,連呀連,連到天邊。文章如是,人面亦如是。
關於我阿婆,是今年三月的事了。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三代女
阿婆死了。阿媽半夜打電話來說。
我阿婆,九十歲,一生從沒離開家鄉。我阿媽,六十歲,出於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年輕時做了一生最重要的決定,從鄉下移徙來香港。我活到了阿婆三分之一、阿媽二分之一的歲數,卻在不斷移徙中觀照世界,檢視自我。
我阿婆沒看過外面的世界,她的世界便是眼前的生活,家裡的田、孩子、祖屋、鄰舍。她沒有離開,或許可以說因為她沒有選擇,她沒有意識到自由之意志,但何妨說是,她其實已經滿足,毋須離開已能圓滿。
我阿媽之大遷移,與其說是為了她自己,不如說是為了她的愛情,她將要成全的下一代,也即是我。她總是回頭,心有牽掛,常說鄉下怎樣阿婆怎樣甚麼時候跟我返鄉下。她對外面的世界沒太大興趣,害怕坐長途飛機,不管我在天涯哪一角,她都只想我回去,而不是要來看我。在她而言,她的任務已經完成,若我找她一起移民,她大概寧願返鄉終老。
有一陣子我想在一個異鄉長住下來,有朋友說,你生一個孩子吧,生了孩子你便生根了。我想起我阿媽。有一個下午,我心情沮喪地回到家,看見阿媽在午睡,我耍起性子,硬要擠上床蜷伏在她身邊,她也不理會我,自顧自睡她的,過了一會,我在那陣鼻息聲中慢慢安靜下來。
有些無聊時候,我想到最後的安息地,但願是一個叫蒙帕納斯的地方。我不敢告訴我阿媽,她必定難以明白。我阿婆死了,葬在她出生之地。唯有這點,令沒有趕上見她最後一面的我阿媽,感到心安。 (
August 10, 2006
旅人絮語 之 走路
貼圖。
本來想貼另一篇文章的,很久以前答應了一個網友。但簡體生活的塵翎部落格貼圖出現問題,讀友說看不到。繁體和簡體是兩生花,我很想為那篇文章配上圖,那麼,先待這問題解決了(我正在尋找和試用永不遭封鎖的中國網上相冊),再把文章貼上來吧。
走路。
M來看我,我們一塊兒走了許多路,就像從前在巴黎一樣。M只能給我兩天,我也就盡了力,把我喜歡的路徑踩了一遍。M在巴黎久經訓練,一雙足很有勁,走畢全程後竟然還有意猶未盡之感,令我疑心,假若熱愛走路的Y和P有一天來我城,我是否要把難度再加強,以達賓至如歸之效。
遂跳貼此文,如下,以紀念這趟友情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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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走路
我發覺我是個喜歡走路的人。
歐洲城市對行人的友善無話可說,就算本來不愛走路的,也該學懂用雙足來感受城市的行走藝術。華人城市之中,台北有些巷弄很引人,迷路更是情趣,就可惜摩托車太霸道把人行道擠走,行人時常得與車輪爭路,說不提心吊膽是假的。其他城市,北京、上海、廣州、香港等等,人太多車太多建築物太高大,路上的人大多心浮氣躁,走不到兩步總跟別人推撞,沒法經營出慢走的心情。
是的,走路該是慢一點的。因為走路不純是為了走(又不是要競走修身),而是為了看與聽(與外部世界建立關係),是感官的流動多於體力勞動,是自己掌控自己的節奏。
在外頭走了一些路,回到香港,上班的日子,我無法慢慢走路,要不是人事雜務迫我趕路,要不就是城市規劃的障礙攔阻我的步履。我立定心志,後來領悟出透過時間與空間的轉移來遷就雙足。周末早上的中環上環灣仔可以走走逛逛,深夜的港島街頭可以晃晃蕩蕩,遠比繁忙時段更耐看。
有一夜,從油麻地電影中心出來,人還沉浸在電影時光裡,不想馬上轉進地鐵。香港的戲院老是急著亮燈,讓人難以靜緩把工作人員名單看完,而鄰座的觀眾又急不及待站起來,嫌坐在路口的我阻路。好吧,那我出去走走路。
沿著廟街南行,想起小時候拖著父親的手,在繽紛的燈海裡遊逛。走著走著到了佐敦,又有一些人面浮上眼前,轉眼便到了尖沙咀,來到海濱。如果有一條橋,就可以走過去,回家。 (
August 2, 2006
有朋在遠方
Stop the war, please.
就像常跑戰地的S所言,也不是因為有朋友在黎巴嫩,所以才關心這場戰事。但我確實有朋友在那裡,於是對這場戰爭的感覺又貼身了些,憤怒也多了些。前幾年在英國唸書時認識的幾個友人,都是聰明美麗的人兒,喜歡音樂熱愛跳舞多才多藝,教我抽水煙,講好笑的笑話,生活有著舊時巴黎的情調。
前天聽網上法文電台,有一個黎巴嫩女難民說到這是她第一次經歷戰爭,說到孩子擔心沒學可上,大家都還沒從震驚中醒過來……很平常的日子突然給切斷,我想,如果有一天砲彈落到我家門前,我就會像她一樣,變成難民,說出類似的話。
柔柔的C。
更新勤了,因為答應了正在歐洲待產的C。C寫得非常好的文章,只是她懶得寫,她的blog也只給少數的親朋好友看,我是幸運的讀者之一。
很有智慧的一個女子。智慧與聰明是不同的東西,我認識很多聰明的,但有智慧的,C可是最傑出之一。而她又是那麼低調,所以只有少數人可以gain access to her wisdom,我是幸運的。
她常來我的blog,有時捎兩句話到我的貓箱,都是智慧之言。她快要生小孩了(想必是又安靜又伶俐的寶貝),請我多寫,給她安胎。我受寵若驚,照辦。
君自遠方來。
M從巴黎放假,順道來看我。早一個月前說好要來,我在早一個月前已開始雀躍了。別來無恙,Bienvenue.
July 31, 2006
旅人絮語 之 社會的版本
工作。
一直都是做傳媒的,離開回來,再離開再回來。是喜歡這樣的工作的,能貼近群眾,也知道現實的心事。編採過前線新聞、人物、專題各樣,創辦過閱讀版文化版,現在做雜誌,負責部分內容策劃和編務。也許因為可以變來變去,學習不同的事物,才是我一直做傳媒的原因。
有人說到「大眾趣味」。我想大眾趣味也沒有甚麼不好,沒有大眾,何來小眾;沒有小眾,大眾也沒有意思。我只希望,大眾趣味也可以多一點詩意,多一點視野。
當然要懂得大眾傳媒的影響力,個人雖微小,亦有責。做好範圍內的事,不欺人自欺,已是盡力。
工作以內。
我是一個尊重工作的人,也就是,為工作而工作,工作時工作。何況那工作也是自己選擇和不討厭的。
工作時的自己,算得上是比較外向的。畢竟是團體的工作,面對的是人群,實在沒法子把自己關起來。有時一天下來,為大大小小的事張羅,一張嘴巴竟沒停過,連自己也驚訝。下班回家,尚幸可以閉嘴不言。
工作時的自己,算得上是EQ比較高的。我稱這作「職業道德」(professionalism),目標不過是要把工作妥善完成。基本標準而已。可是,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把工作和情感分開的能耐,於是在工作裡要應付的情感雜項亦不在少數,且大多是別人的。
工作以外。
跟熟朋友相處時的自己,是很放鬆的,可交心,無話不談。話也多,卻不累,跟工作時的自己一大分別。
但是,唯有獨處時、寫時畫時,自己是最平靜最靠近自己的。
工作經驗。
同報館工作的好友,引述她的同事對我的印象,說想像不到我從前曾做過前線新聞記者,甚至是社會新聞記者(又名突發記者),說我的外表像文化人多過像突發記者。友說我的外表其實都沒變過,轉述時卻附加一句:你轉型成功喇!
這件小事帶出兩件事:
1)「突發記者」這類別仍存在嚴重的形象問題,新聞記者懷疑亦有同樣問題,只是較輕微。
2) 某報前上司梁君說,如有需要,願意親身作證,證明我確曾走在最前線,從事這些「厭惡性」採訪工作。
最近寫的一篇小文章,剛好寫到工作經驗,遂先跳貼如下。工作的事,就說到這裡。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社會的版本
初入傳媒就業,做過一年多社會版記者。社會版記者(又名突發新聞記者)與其他版面例如政治版記者最大的不同,乃是後者多見達官貴人,而前者見的盡是悲苦小人物——沒甚麼慘事,也不會有突發記者上門吧。我得感謝這段社會版生涯,讓我對社會對生活的認知更立體。
譬如仍然會記得,有一個傍晚,要去採訪一宗一家數口集體自殺的事件。現場消息說,只剩男戶主奄奄一息送院,內情似不簡單。抵達現場後,總要想辦法靠近出事單位,採訪蛛絲馬跡。那天我不知何故成功越過了警方的封鎖線潛進大廈,但為掩人耳目,只好乘電梯到該單位樓上,再走樓梯下來。
照說應有一些機靈行家較我更早一步佔據有利位置,可是我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他們,在那道交叉型樓梯上上落落,前不見警察後不見記者,就只有一級級樓梯和微弱的梯間燈光引領,走來走去也走不對路。想來,在採訪工作裡,不知是機遇還是甚麼,我時常是這樣一個落單的記者。
未幾卻發覺那個單位竟赫然在眼前,若干探員正在屋內辦案。看著那道大門、那個精心布局的案發現場,我坐下來,甚麼事也沒做,只在樓梯邊緣,坐了好久。我甚至沒有履行職業責任舉起相機拍照,只是獨坐那裡,面對著這幕不忍觀看的生命場景,不發一言,內心僅有一個欲念:很想明白,是甚麼迫使人走到這樣的末路。
社會新聞最多只有三天的頭條壽命,但有些關口,有些人跨不過去就是跨不過去。 (
July 26, 2006
夢想家

七月不能病。
有些話真不能說出口的,比如說「七月不能病」,一說了,竟就病了,偏偏在最忙的時候。兩場影展加書展加戲劇節,再加忙得不可開交的工作。病到七彩。廣東話很傳神,這個月來吃進肚裡的藥丸藥水,顏色真是七彩的。
奇妙恩典是,一整天在戲院帶病看完《十誡》,期間竟然狀態回勇,一天下來沒倦意沒病意。這周過去,個人的奇斯洛夫斯基祭終到此為止。八月要做點別的事。
利志達。
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歡他的作品。在香港漫畫界,他是殿堂級。借用他的口頭禪一個字:勁!
人群散去後,我們圍著他,要簽名要圖畫。他給我畫了一幅,上圖便是了。畫完後,旁邊的NS嘩嘩叫,說圖中那女孩是我,連那小動作也像我平日的小動作,「還有一雙翅膀呢。」她說:「是一個夢想家。」
我沒問利志達為甚麼。就算問,他也不會答。他這人啊,極吝嗇言語,人家余華是問一句答十句,董啟章問一句也答一兩句,他是問三句答半句。但畫畫他就很慷慨,大筆揮揮就是滿滿一張圖。我想他是訥於言而敏於觀察,看他畫給別人的,也有巧思在其中。
我當然願意相信,這是畫家筆下的我。微小而摯誠地夢想著的小女飛俠。
謝謝利志達。
July 14, 2006
三場作家講座:余華、董啟章、利志達
廣告時間。私塾時光。
香港書展期間,協辦了三場作家講座,請大家多多支持。不是支持我(若是也無妨),而是支持這些創作者,以及這類有益身心的文化活動。
我時常會記得一些有趣的活動,我喜歡的創作者在愉快而不失嚴肅的氣氛裡,談談他們的創作,說說書讀讀詩。
例如在巴黎,一場關於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短篇小說朗讀會,赫拉巴爾當然沒能出席,但是那誦讀者與那些參與者對文學的虔誠,至今仍教我念念不忘,何況中段休息時間還有捷克啤酒可喝。
例如在台北,一間茶館,某個下午,有人談詩論藝,出席者都脫了鞋子坐到地板上,每人都拿出筆記本子,像上課一樣。
是的,一種類似私塾的氛圍,一種口述智慧的快感。講者重要,但參與者更重要。
回來我城後,感應到這裡的文化氛圍與前不同,我不知這是否錯覺還是樂觀,但隱然覺察到某種朝氣。但願我再重新投入這城市的節奏與生活規律時,可以看得更多更廣。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可以想像,活動反應會直接影響主辦單位再舉辦這類活動的意慾。我沒把單位名字貼在這裡,希望大家把視線聚焦在創作者身上。總之都是有心人。
*** ***
余華:
小說家的現實一種
日期:2006年7月21日(星期五)
時間:2:00pm - 4:00pm
出席作家:余華
主持人:潘國靈
董啟章:
天工開物
日期:2006年7月21日(星期五)
時間:4:00pm - 6:00pm
出席作家:董啟章
主持人:鄧小樺、陳智德
利志達:
設計路上
日期:2006年7月23日(星期日)
時間:7:00pm-9:00pm
出席作家:利志達
主持人:黎達達榮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Agnès b Cinema!
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
免費入場
July 9, 2006
七月雙奇、鴨寮街及西藏
雙奇。
有幾天我在msn上的暗號是「七月雙奇 一網打盡」,台灣的小如看見,問:甚麼是雙奇?
雙奇。都是香港譯名,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 Bertolucci),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 Kieslowski),七月剛好都在辦他們的影展,害我趕場趕得手忙腳亂。
今年是奇斯洛夫斯基逝世十周年,這裡的常客該知道,我早幾個月前已老嚷著巴黎、紐約都在辦紀念展,甚麼時候輪到香港?好了好了,終於成事了。(在巴黎的Pleiade,這句是向你喊話的。:)
其實也不是沒有在大銀幕看過的,只是很想再看一次。正如前天跟拍獨立電影的C說,如果六十歲還能看電影,會想再看一遍小津安二郎。其實那些影像也沒有改變,變的,許是我,在那漆黑的空間內睜開眼睛的我。
後話再說。
另一奇(貝托魯奇)的影展,則是意外收穫。他早年的作品:《死神》(1962,說故事的本領)、《革命之前》(1964,美好的時間定格)、《蜘蛛策略》(1970,改編Borges同名小說)、《同流》(1970,肯定王家衛曾拜他為師)、《1900》(1976,真正的史詩),皆是首次在大銀幕觀看,令我思索良多,甚至《巴黎最後探戈》(1972)亦給我新的感覺。就憑這幾部(以《同流》為首),他在我的電影私地圖所佔位置,已經改變。如此,該謝謝策展的L。
與君同遊鴨寮街。
實在喜歡逛市集,東摸西摸。好不容易央得哥兒們F和B引路,久別此城,我甚至是重遊舊地也有像是初訪的新鮮感(難怪人家都說小別勝新婚)。雖然也感到此街跟從前是大大不同了,但在細微處仍見諸多趣味,加上F和B的對話莫名其妙地幽默,我常是樂不可支的。而且還到老冰室吃了冰,那個下午,確然是又靜又美好。
西藏。
青藏鐵路通車了,找篇三年前舊文來貼。如果你在很年輕很年輕時去過西藏,西藏將會一直跟隨著你。
*** *** ***
《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9-5-2003
西藏,慾經及其他
大二的暑假我終於到了西藏。從西安出發北行,走青藏公路,乘長途巴士翻山越嶺抵達拉薩,然後又往西走,直到邊境。途中雖有諸多險阻,但終究看盡連綿高地山巒,親身體驗寬廣豐美的藏文化,在青春的心激起浪花。自有人比我更迷戀西藏,不斷去而復返,為它著書立說亦不在少數。是甚麼教人如此懸念?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仔細縷述了「輕」的概念及其相對於「重」的可貴文學價值。我在轉念之間,想到佇立在世界之巔的西藏,它的魅力正正亦在於它的輕。那裡,宗教的重量已轉化成日常生活細緻規律,文化就在呼吸之間。人與自然契合,天地悠悠,民間智慧是豁達淡然。在那空氣稀薄,含氧量較少之地,必得拋卻世俗的沉重,輕盈上路。得道之先,要卸下,捨棄。
在文化市場,「西藏」獨特的象徵意義,更為明顯。近月在台灣出版的《西藏慾經》,堂而皇之談性說慾,率性自然。先不論作者更敦群培的爭議性背景,重要是他把真誠的性愛關係視作探索靈性道路之門,同時亦去掉了俗世加諸性愛之上的道德重量,還原性的本相──男女坦誠相對,一起探求,始能同登極樂。
即如是談論死亡,《西藏生死書》亦舉重若輕,把「死」置於「生」之中思考。惟有懂得死方可明白生,反之亦然。知道如何面對死亡,才懂得怎樣看待生命。死亡的重量被生命的力量消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卻在死亡面前輕輕化解。沒有恐懼,只有靜謐。在西藏廣袤高原上,萬事萬物現出它輕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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