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城。
說的是某個階段的某本大陸文化雜誌。第一次說停刊時,我跟潔塵說我有點難過。我以為,一個十億人口的地方,連一本文化雜誌(不論是何立場何性質)也容不下,莫說叫人傷心,簡直是不道德的事情。後來知道了遊戲規則,原來刊號還是會繼續下去,只是像音樂椅一樣,常常換人。再停刊時,嘻,沒所謂了。
換了編輯班底的《書城》出來後,有朋友寄來目錄看,問「如何?」
我老實說,在一個沒有出版自由的地方,有人把火棒接下去就好了,是有心人就好了,風格的東西,品味的東西,是很個人的,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都是常態,沒法子取悅全世界。在,勝過一切。打氣總比打擊好。
舊《書城》班底跑到報紙去編讀書版,想闢個欄目寫點城市與閱讀的。我於是又湊合著寫我城的書事。聽說同欄還是同一批舊拍檔。圓形始終是圓的。
青文。
才寫完「曙光」,就輪到「青文」也關了。我這兩星期心情特鬱悶,說跟這個完全無關是假的。好的,如果只是音樂椅遊戲,關一間,連隨開一間,沒所謂吧。這一次連關兩間,可否還我一間像巴黎的La Hune 書店?
貼這《讀‧城》篇。過兩天再貼一「書店」小文,聊表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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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經濟報道》
讀‧城 之香港
撰文:塵翎
城市的書店
有些事情,說多了,就慢慢成了傳奇。
這城市的讀書人,仍會深深記得「曙光」,是因為這名字已經變成歷史名詞。其實也沒多久以前,就在七月,曙光悄悄融入黑夜。關門那天,聽說還有個聚會,青文書店的肥仔通知我去看看,我沒趕得及。聽說那天馬老闆還有點感觸,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我印象中,他是個早已把潮起潮落看得通透的人物:一間有意思的二樓書店關門了,在這城市不算甚麼大驚奇。
喜歡買英文學術書籍的,沒有人不知道「曙光」。網上亞馬遜還沒大行其道時,要買這些書,可以去九龍的「辰衝」書店,但是,那邊的店員不會給一個茫無頭緒的讀者任何實質指引。「曙光」是不同的,馬老闆當然是老闆,負責選書訂書替書上架,更多時候也提供學術方向,對一個書店顧客來說,再沒有甚麼事情較諸遇上一個專業的店員更值得高興了——尤其你慣常在連鎖店跟一些並不清楚自己在賣甚麼的臨時工打交道之後。我時常聽得有些讀者去買書,買著聊著就跟馬老闆交了朋友,曙光成了一處滿有詩意的角落,把愛學問的人湊在一塊,自城市的喧鬧裡稍稍逃逸開去。
輾轉聽馬老闆說,那些忠實的顧客,少說也有一百多人,固定買很多書,就這樣把「曙光」的業務撐起來了。我乍聽這個數字,很是驚訝,甚至不能置信,這區區小數目,就可發出曙光?可是另一邊廂,卻又不無神傷,畢竟這意味著此城嚴肅閱讀風氣的荒涼,就那麼一丁點閱讀人口,最後也逐漸散失。當然要怪亦可怪罪於科技發達,網上買書既方便又廉宜,但我總覺得,讀書人,始終會對人情有所執著,哪怕是如此微弱。
我到過曙光許多次,但自問沒有幸躋身百大,一來我的買書量不算多,大多到圖書館借,二來學問也不夠紮實,未嘗向馬老闆搭訕,索求購書錦囊,但更重要的是,每次到曙光,馬老闆多是不動如山坐在角落,垂著頭默默讀著手中一本書(是的,每次見他,總是手執一書),那麼寧靜美好的閱讀時光,我常不忍心打斷,於是只是躡手躡足地從書架上挑出自己要用的書,付過錢便離開。
結業前例必先清貨,我也趕尾聲去書堆裡淘寶,撿到兩本英文詩集,算是留個紀念。書頁有點顯舊,紙張微微發黃,我把書掬在懷裡,彷彿也把「曙光」曾經有過的美好閱讀時光帶在身邊。
七月香港書展,也在那個叫灣仔的地區,今年破紀錄擠滿六十多萬人,儼然嘉年華會。同區電車路旁邊的「曙光」卻關門了。那六十多萬人,只要分出一丁點一丁點,比如說,一百多人吧,這城市的書店風景會不會有甚麼不一樣?
(2006年8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