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王道 CENT FLEURS PONT

【楔子】




他和「他」…除了是全國田徑大賽同項目同組別的熱門選手之外，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可是「他」的目光追著他，他的注意亦擺在「他」的身上；不進不退，沒完沒了的。


事實上他都不清楚自己跟「他」能有甚麼別的關係，只是感覺自發覺對方的存在開始，他們應該不止是同校田徑隊中的隊長和隊員…那麼單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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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對眼睛對望許久，周世芳看見老先生手中的舊鑰匙和自己的那一把很相似；相似在它們都帶有風霜，它們都是快要被淘汰的款式。
老先生絕對不像是誤闖別人的小窩，一張板著的臉皺起了花白的眉頭，暗裡頭想著年輕的二人才是可疑人物。
「宣楊──宣先生嗎？」周世芳腦筋率先動起來，嘴角微微上揚。他撇下了剛剛一塌糊塗的交際，意識再次回到了紅芍南路３號，竟然有點釋下重負的感覺。
「你是誰？」老先生磁性的聲音俐落無瑕，語調準確無差。
端風的反應跟老先生的雷同，只是他開始習慣周世芳那種近乎通靈的神奇力量。兩人素未謀面，究竟周世芳又怎麼樣知道對方的身分啊？
「周世芳？」端風拉了拉他的衣袖，難以置信的心情不乏，他沒想過讓周柏榕一生翻起了狂風巨浪的男人，如今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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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添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打啤酒，他心裡已經打算好，要是周世芳不再開門讓他進去，他乾脆把啤酒一個人全喝掉，醉死在他的別墅門口。
還好他半絕望地敲敲那道陳舊的木門，裡面的人還是笑盈盈地歡迎他。真是莫名奇妙…他都不過是走開了一會兒，室內比平常更濃郁的和諧感怎麼更加無所不在了？電燈泡該打個哆嗦，但難以明瞭，張永添卻是頭腦被轟炸了一下。
「請進。」啟門的是端風，他側身站在門邊有點酒店大門前迎賓的感覺。
「……啊！」張永添低頭打量了一下這張他不曾太認真看過的臉，竟然看見了少許周世芳的神髓…「謝謝……」
周世芳正在忙於大開客廳的玻璃窗，心思一直沒有擺在他這位客人身上。莫說是客人了，到底該是老朋友吧！就不能多理睬一下？
房子裡溢滿飯菜的溫暖香氣，張永添偷瞄了飯桌一眼，他擔心飯桌上沒有為他放著多一份的碗筷。但周世芳又豈會無情得言而無信？他總算是履行了讓他買酒就請他一頓飯的諾言了！「吃飯吧！」
張永添腦裡自此高中開始，因為周世芳入讀寄讀學校和他分別而停止的計時器，這刻滴…答…滴答的重新運行。他真真正正察覺在不知不覺的歲月間，周世芳學會了做菜、獨立生活，也開始跟他不認識的人相遇分離，邂逅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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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只要有它…便會產生感情與無法詮釋的緣份。

但若果得不到他的名字呢？愛又是否只是個偽像？




用力的張開眼，耳裡只有蟬聲鳴亮。他躺在石灘，半身淹在溪水中，陰天僅有的白光在高大茂密的樹叢間穿插照射在他的身上，附近有氣勢磅礡的流水聲。很久沒有聽到機鎗爆彈的聲音了…還有人們的吶喊和哀嚎。

這裡…是甚麼地方？像個熱帶雨林一樣。

他身上的痛楚不甚，可是使不上勁，雙手浸在水裡太久而皺皮，差點就變浮屍了。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歸西，肚子餓得扁扁是最佳證明。可是這次拾回小命是幸運，還是惡夢的開端？

深沉的闔上眼，他沒認真思考這問題。突然聽到不遠處人為金屬敲擊石頭的聲音，教他服軍的反應活過來。

還沒看到是甚麼來著，他無力掙扎對方雙手穿過他的腋下，輕鬆的環抱他往樹叢跑離溪澗。情況驟然混亂起來，哪來的洪水直湧在他們的身上，並沒有憐憫人類的微不足道。

「捉緊我別放手！」慌惶間聽見陌生人在他耳邊叫喊了這麼一句，浪花打在他的臉上讓他快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才殘存下來，怎可以被急流捲走，死無全屍啊？他在戰事中生還，並不是為了另一種非命之死的！不可以！一定要活著回國！一定要！

五指如陌生男子所言，拼命的擒在男子的衣。他沒有隨水漂流，因為大概已經接近岸上了。記憶的細節變得模糊，回神過來他們已經棲身安全的地方。他靠在男子的頸邊，瑟縮在懷裡張嘴呼吸，生命此際倍大。

以前腦袋只有打仗，戰死沙場最好。如今，他只想生存下來！

男子一手抱著他的背，另一手抬起他的頭讓氣管順暢。缺氧令他昏暈，迷矇間只見男子的目光與他對上後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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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數第一個你的路途伙伴，那該是我而非他人。我每天都希望著…對自己說就算要走過的地方是哪裡，我也可以和你一起的。
事實如何，我和你或是任何人都知道，那其實是不可能的…
我總是只能看著你，背著你踏過沙丘、圍城，卻沒法子對你說任何的話；沒法子對你說，我喜歡的不是你超群的外貌，而你脫俗的心。
「來吧，先喝點水。」從安穩的聲音聽得出來，你永遠都無怨、無恨、無畏無懼。
色，即是空。在你心中到底有甚麼？
我只低頭喝著你端給我的山水，想偷看你。但辦不到，一想到你對著我露出無欲無求的笑容，我的心都被酸溜侵蝕了。我想要的…不，我只是不想看見那種笑容而已。這是個過份的要求嗎？
你也喝了喝剩下的清水，印去唇邊透澈的水點。有點滿足的神情大概是感謝天地萬物之間能存在著甘甜解渴的泉源吧！輕輕拍拍我，再次上路去。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會感激我為你一路上代步。我更知道，我更知道你是不會對這麼的一個我而留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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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吧…只要你肯放開執念，未來的路一定會走得更遠…更快樂…




戰後的年代，繁榮的同時也頹靡。經濟起飛，卻有數之不盡的人口流動、政治糾紛、打家刧舍。小男孩被牽著來到…不，是回到這裡。

通道上被圍牆和一根接一根架起電纜的木柱畫出界限，眼前十里直路諷刺的一覽無遺。電纜凌空是假象，夕陽斷斷續續的掩藏了干擾天空和諧的黑線。

男孩對此地陌生，五十年後記憶也不得不淡出。只有當時父親的談話內容和臉龐他記得緊，因為…那是最後一次看見父親了。

「還以為你不會來…」父親低著頭，從來對別人甚至妻子和自己都平靜無浪的臉，一時靦腆起來。

對立的男子片刻沒有張嘴，矯壯的身高在小男孩的眼中更遙不可及。他雙手掏在口袋不作聲的模樣不怒而嚴，深沉的眉目一直凝視著父親，重覆細微的抬高了又俯低的視線，似乎在短短幾秒已經將父親的形象原原本本的複製在腦裡。

父親沒有得到回應，漸漸開始翻騰的情緒湧現於五官。大概是…緊張、不甘、盼望、迷惘……百感錯亂才顯得無形地激動。

小男孩脖子支撐昂起已久的頭顱而疲累，怪只怪當時還很矮很渺小。回落過後，令他最深刻的是男子伸出包紮著綁帶的左手把他的父親摟到在圍牆轉角，一不小心也甩開了他和父親拉著的兩手。本來就沒多少人經過的路上，大街的影子只剩小男孩的被扯得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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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 《愛應該是話語》前篇





光面藍色…軍綠色…根本就是那個穩重成熟的男人的象徵。


「郭先生？真是你啊！你很久沒來了呢！」

服飾店裡燈光略暗，裝潢具個性而時尚，店主是個喜歡打扮的年輕創業者。

「嗯，近來都比較忙。」跟店主打招呼，阿喬難得休假，當然要補給一下潮流物資，只有那銀哨子卻永遠都不換下來。

「誒？你的項鍊很好看啊！別人送的吧？」瞇矇眼睛笑著，店主細心留意吊飾牌子上的文字，意會到這大概是份具心思的禮物。

「嗯…」用力的點了頭，阿喬的心頭馬上湧現一些記憶，阿韓拿著遊戲操控杆全神貫注的側臉鮮明非常。

「Amore per sempre啊…」流利的讀一遍，店主在羡慕他們不裝飾不掩藏的感情，就寫在那小小的銀色牌子上。

「你知道這個的意思？是怎麼解的？」俯首張望以英文字母拼成，可是他卻怎麼都看不懂的幾個字，阿喬著急的追問去。

這幾個字…阿韓從來都不肯親口解釋讓他知道……

「哈哈…」調皮的取笑他不搞懂是甚麼意思就掛在頸上，店主好心不賣關子。「Amore per sempre是意大利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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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蔚藍，一望無際。透過舊窗框看著不朽的風景，像一張烙在回憶的照片。
即使沒有工作或是預定，端風都習慣了早睡早起。房子沒有電視，手機網絡沒有覆蓋，他早忘記了那些科技的存在，正活在簡樸的中央。
「鈴鈴…鈴…」
兩人正要出門便聞客廳古老電話聲嘶力歇地敲，敲著機身整個在抖。周世芳若無其事的接聽，金銅壓花的聽筒放在耳邊時，它把周世芳帶回社會文明，卻令端風的時光倒流在五十年代。
「喂。」
端風側首好奇的看著周世芳，他想起某齣說述主角前世是個愛上富家子二少的粵劇名伶的電影，細訴著典雅和兜轉。
談了兩三句，周世芳掛了線，一道戴上那一直握在手中的圍巾，一道走向門口，他知道端風一直盯著他。「怎麼了？」
「啊！沒…」搔搔臉蛋，端風在門外等著，光從往下的階樓反白，照在他的身上。不知怎地，他忽爾覺得周世芳很適合配襯銀鏈的玉吊墜，就像電影中的二少爺。「我還以為那電話不能用，光是裝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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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是小事，沒有的話周世芳可以借他。但錢包裡的還有各式各樣的證件，先不要說暫時還用不著的，單是他的回鄉證件報失再補領，想起就頭痛。再加上他的信用咭、提款咭，要是錢包被偷了，跟後一堆善後工作會意料之外嚴重！
「端風，別慌。」寮寮幾字的迫力強大，周世芳擁著端風的肩，能稱得上病得過於清醒。
可若不是他拉著端風，端風肯定會奪門而出在街上亂逛。到時候找回錢包的機會是少，反而迷路的機會是大！他不好好看著果然不行啊！
「你剛剛很快就回來，沒到別的地方吧！冷靜點仔細想想有沒有遇到甚麼人跟你碰撞，或是遇到甚麼鬼鬼祟祟的人。在街上，在店裡…」
端風擔憂的看著周世芳的臉，神色逐點穩定鬆馳。周世芳生病的嗓音一樣令人安心，而且更教人在意在頸前隨著發聲的顫動。「今天…街上很少人，應該沒有碰到小偷的。」
「那藥店裡呢？」
一剎那回想那健碩的怪男人，端風的臉色都鐵青了。被既嘮叨又輕浮的人搭訕，他怎麼都不要對周世芳說呢…雖然理虧的不是自己，但就是覺得很尷尬。
而且自己還為了全身而退，有的沒的說了甚麼病了的是老婆、想了甚麼有周世芳在就天下無敵的事，他絕對不要再提起了！「可…可能是我剛剛在店裡太匆忙，沒放好錢包所以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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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每一個不同的階段都會發生很多不同的事情，可惜生活有時真的太匆忙，繁複的程序讓人忘記的東西比記住的多。

他一個人時候總是會很好奇，自己來到這世上是為了甚麼？他日常地托著頭坐在咖啡店的窗邊，卻會茫然的發覺自己原來是孤獨的。

其實以前認識的、身邊的人都很好，很友善，但一切卻在忙迫之間消失無踪。有點可疑，有點不可思議。

但世事不可能無中生有，一個人出現於另一個人的命裡，根本不可能不著痕跡的！準會有些證據，證實誰存在過…他存在過…





日旭少許少許的加亮於世界，灰白色的光從窗前拉合的薄莎點明了房間一隅。

是一種清新卻落寞的感覺，當眼珠環視著房間，他知道自己腦袋投*著的事物是千真萬確的。這踏實又虛無的矛盾總現於睡了深沉午覺之後，但還偶爾發生在朝露聚結之時。

端風又在夢中找到爸爸的身影。不是惡夢，是個馨和的夢。

「那麼早啊？」枕邊的男子抓斜床頭的時鐘惺忪的打呵欠，看著時針快指著五字，他糊塗的摸了摸端風的頭髮又合上眼睛勸道，同時也是他小小的願望。「還早啊，多睡一會兒吧…」

周世芳懶收起來的手很熱，呼吸有點苦重，大概因為不能一覺睡個夠而皺起眉頭。

不…似乎連相通的被窩都熱得過火，端風握著他的腕關節，再摸摸他的頸邊和額頭。一陣心頭搐痛的緊張久違了，自身邊重要的人都不在，他很久沒遇見這複雜的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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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已經沒生氣了…這幾天聽著爸爸的腳步聲在木地上走來走去，可以面對面的時間他都不敢抬望，牢低著頭。他都再沒有好好看清楚爸爸的樣子，而且自從他們沒有一起外遊，他們也很久沒有合照了！
端風按了按手機，西裝還沒有換下來就重新拿起鑰匙出門。他走到街上，電話終於接通了。聽筒裡，是爸爸有心無力的磁性聲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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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個微妙的季節。春天充滿朝氣，令人溫暖，令人心動。尤其當天空放晴，在冷氣溫下照著日光，真的有種被擁抱的幸福感覺。
「別走這麼快嘛…」追在男子的身後，他們兩人穿著時髦，在舊街上顯得耀眼。周世芳雖是想追上去，但又一副閒逸的模樣落後。
「我就說我想一個人逛逛，你別跟著我了！」端風從店裡出走，街上很多事情都讓他覺得有所共鳴，觸發他對童年美滿的回憶。
可是如果他繼續讓周世芳走在身旁，他只會渾身不自在。說到底，昨晚不經意的被吻了。大概是胖老伯和伍婆婆的細水長流傳染了，讓他羡慕了，他才會放下裝備接受那個吻。
憑藉他瞎當信差，被原諒的人是周柏榕，端風擔著的包袱沒有因此而減少。現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儘量不要再提起這件事。他不想面對，不想承認。
就像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都是身無一物，離開的時候亦帶不走任何的東西。他這次只是想完成他的自定任務，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去想了。
「你一個人認得出回家的路嗎？」周世芳就不相信了，他們從紅芍南路又到鄰村，路程有點遠，加上在街上繞來轉去，對於端風這個來了都不夠一星期的人是沒可能的吧！
「沿路回去不就好了嘛！」
可惜他繞的路重覆了，天黑了的話更麻煩呢！
「我可以帶你去玩啊，怎麼就是不准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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