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慈的天空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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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學 (陸念慈 2007/04/04)


我今天又經過她家，她還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幫客人仔細的剪著頭髮。透過她家明亮的玻璃窗我匆匆的望了她一眼，那種辛酸的感覺又湧上心頭。雖然這麼多年了，我也以為痲俾了，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心裏還是有這麼一個沒解開的結，居然一直沒有去面對，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解得開。不過今天終於釋懷了。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的記憶了，久到幾乎分不清是記憶還是自我的想像。應該是小學吧？不過幾年級的事卻實實在在的忘記了。當時我剛轉學，就發現班上一位女同學患有小兒痲俾症，一腳穿著鐵鞋，走路一拐一拐的。沒多久，就聽到班上很多同學在她背後叫她「掰咖瓏」，原因是她的名字中有一個「瓏」字。她的父母幫她取「瓏」這個字，應該是希望她能乖巧玲瓏吧？這是長大後我問自己的問題。


每次下課，大家都在操場上瘋的時候，她也會走出教室曬曬太陽或吹吹風，不過都沒人跟她玩，她好像也早已習慣孤獨，走一走就會一個人找地方坐下看著大家。說實話跟她同學好多年，真的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也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其實，她平常也不太跟同學講話，長大後才知道那叫自卑感，而她自卑感的來源，居然是同學間幼稚的殘忍。不知道怎麼回事，回想小的時候，應該是幼稚無知吧？每個小孩都好像無所不能的殘忍，抓到麻雀，可以丟到火裏烤，抓到昆虫，可以極端捉弄，面對跟大家不一樣的同學，當然也可以殘忍無比還自以為是。


其實「瓏」是一個乖巧的女孩，上課從來不吵也不鬧，從小她就懂得在爸爸的理髮店裏幫忙。雖然她家的理髮店就在我家附近，但我從來沒去過。真正的原因，應該我也曾經是殘忍的一份子，小時候跟同學一起欺負她，因此不可能去她家理髮，長大覺得愧對她，也不好意思去。不過每次經過，我總會看她家一眼，有時看到她跟家人有說有笑，我的罪惡感居然減輕許多，那天也輕鬆不少，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每天的放學時分，就是「瓏」的惡夢。當時小學放學，大家必須排路隊回家。排在同一排的同學，其實就是家住附近的左右鄰居。「瓏」離我家很近，理所當然我們排在同一個路隊，每天下課跟其他住附近的同學一起走回家。那段路程，大概就十幾分鐘吧，不過我想那可能是「瓏」每天走起來，覺得最漫長的一段路。


第一次從這個剛轉來的學校放學回家，走著走著，就開始聽到有同學在「瓏」的後面叫著「掰咖瓏」。只要有一個同學起頭，其它人就會哄然大笑，然後就會有更多「掰咖瓏」的聲音出現，一直到同學們各自分散回家，叫笑聲才會慢慢停止。這樣的叫笑，彷彿成了放學時大家最好的娛樂，一直叫笑著回家，當天心情都會很好。然而「瓏」對我們的叫笑卻是毫無反應，她從不會回頭看任何人一眼，腳步也保持一樣的速度及她特有的一拐一拐，也從來不曾抗議過。我猜想，或許是她放棄了吧？在我轉學過來之前，這樣的放學時光，她又走過了多少回呢？


很多教育學者提出同儕的壓力，其實我從小就懂了。因為後來我也加入了叫笑的行列。原因無它，因為這樣我才會跟其它叫笑的同學變成聯盟，這樣我才有團隊可以歸屬。用當時小學生的用語，我跟那些叫笑的同學，變成「同一國」的人。我們有國，我們人多，因此我們的價值觀跟想法，就變成是對的，我們就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叫一聲「掰咖瓏」會招來哄笑聲，漸漸的，哄笑聲似乎成了掌聲，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叫出了她的綽號，馬上就成了英雄，可以接受來自四方的掌聲！世界上還有哪裏可以找到這麼廉價就能成為英雄的方法呢？


到現在我一直不能原諒的，就是我的小學老師。因為後來才知道，原來「掰咖瓏」的綽號就是他取的。他其實是個中年娶不到老婆的變態，會幫班上同學取不同的綽號，上課也會抱著班上長得比較高，比較漂亮的女同學坐在他的大腿上講課。我記得他最喜歡抱的，就是班上那個最高的女同學，長得也很漂亮，色老師幫她取的外號叫「大個兒」。


「掰咖瓏」就是老師取的綽號，因此同學也叫得肆無忌憚，一直叫到她小學畢業。六年的放學路，讓人無法想像對她是多麼痛苦的煎熬。


今天又經過她家，看到她還在幫她父親為客人理髮。因為天生殘疾，她一直都在家裏幫忙也沒嫁出去，我猜她可能如此終老一生。是罪惡感吧？其實我一直想跟她說說話，也談不上是什麼道歉，就是關心一下而已。不過今天我想開也釋懷了。我終於搞懂，她最需要的，應該是刪除她人生那一段最不該出現的記憶吧？我去找她，除了勾起她痛苦的記憶，不會有其它的意義。我這麼做，其實不正是用可憐她，來消除自己的罪惡感嗎？我真的懂了，我最該做的，就是默默的祝福她永保安康，再也不要讓她遇見我這個還沒搬家的同學，讓時間把我們這些人的無知與殘忍，永遠的從她生命中徹底的刪除吧！DELETE？YES？[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