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身處1904年的巴黎，或是2007年的網路世界，只要有裝無辜的女人，就會有充凱子的男人，至於男人最後獲得的是暢快人心的復仇，是無價的愛情，或是提領一空的戶頭，那就看個人的造化了。


在浪漫喜劇《巴黎拜金女(Hors de prix)》裡，導演安排了一幕男主角Jean與女主角Irène用餐的情節，Irène打算用昂貴消費讓這個愛慕她的窮小子知難而退，她點了魚子醬，邊吃邊無辜地說著：「其實我不愛吃魚子醬，可是我強迫自己吃。因為有那麼多人喜歡吃魚子醬，總有一天我會真的喜歡。」

Jean瞄了瞄菜單上魚子醬的天價，心裡擔憂，卻只能佯裝鎮定。

這段對話讓我想到毛姆的短篇小說〈午餐(The Luncheon)〉。

提起英國小說家兼劇作家毛姆 (W. Somerset Maugham, 1874-1965) ，大多數讀者想到的是〈人性枷鎖(Of Human Bondage)〉這部享譽甚高、膾炙人口的長篇小說，但是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初期，毛姆寫了一系列關於上流社會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道德墮落的諷刺劇，如《周而復始(The Circle)》、《比我們高貴的人們(Our Betters)》和《堅貞的妻子(The Constant Wife)》等等，期間，他也經常在報章雜誌上發表短篇小說，1924年發表的〈午餐〉便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短篇佳作。

〈午餐〉敘述成名後的小說家在劇院巧遇二十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女讀者，同時想起那次請對方吃午餐的慘痛經驗。

當時他還是窩在巴黎拉丁區一間狹小公寓裡搖筆桿的窮作家，所賺的錢僅夠糊口。一位女書迷跟他通信，表示路過巴黎，希望雙方能在Foyot's餐廳見面聊聊。Foyot's餐廳是當時法國參議員們常去的地方，消費遠超過年輕窮作家的能力，但因為跟女書迷見面的誘因甚大，加上當時還沒學會怎樣拒絕女人，儘管荷包窘困，虛榮的年輕窮作家稍做盤算後，認為一頓「簡單的午餐」應該不會太難應付，於是欣然赴約。

健談的女書迷不如作家想像來的年輕，40歲左右的世故女人很了解討好虛榮男人的技巧，她談論著作家的作品，讓有些失望的作家倒也耐住性子當個專心的聽眾。

不過故事的發展當然不會這麼簡單。

點菜的時間到了，當女書迷說出「午餐時，我從來不吃任何東西 (I never eat anything for luncheon.)」後，男作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以為情況十分樂觀；想不到女書迷接著補充「我只吃一樣東西 (I never eat more than one thing.)」，並主動點了一道非當令的「鮭魚」後，整個午餐流程開始失控。

小說的趣味就在女書迷先後六度刻意強調「午餐時，我從來不吃（喝）任何東西 (I never eat (drink) anything for luncheon.)」和「我只吃一樣東西 (I never eat more than one thing.)」間漫了開來，在年輕作家先是打腫臉充胖子、後是不知如何打斷的心態下，餐桌上也陸續多出了六道昂貴的佳餚，包括鮭魚、魚子醬、香檳、大蘆筍、冰淇淋配咖啡、桃子。

窮作家則只點了菜單上最便宜的菜——羊排，以及一瓶水。

因為荷包窘困、心裡焦急，菜餚的珍貴與美味看在作家眼裡，就更顯得殘酷無情了。毛姆做了以下動人的描述：

非當令的鮭魚（一條美麗的鮭魚，是今年餐廳買進的第一條…….a beautiful salmon had just come in—it was the first they had had.）
大蘆筍（巨大多汁，讓人垂涎。融化了的奶油香味直撲我鼻，就像耶和華的鼻孔受到虔誠猶太人焚燒貢品的香味搔動一樣 They were enormous, succulent, and appetizing. The smell of the melted butter tickled my nostrils as the nostrils of Jehovah were tickled by the burned offerings of the virtuous Semites.）
非當令的桃子（桃子帶有純潔少女臉上的粉紅；充滿義大利風景的豐富色調 They had the blush of an innocent girl; they had the rich tone of an Italian landscape.）

想想看，一個窮作家坐在一間自己從來不敢奢望踏進的豪華餐廳裡頭，眼睜睜看著坐在對面這位既陌生又不怎麼吸引人的女書迷大快朵頤，享受一道道將要掏空自己荷包的昂貴法式料理……，其感受必然猶如利刃椎心刺骨吧！

結賬時，厚顏的女書迷還不忘來記回馬槍，她責怪作家因為胃裏塞滿了肉類（便宜的羊排），所以吃不下其他東西，還要作家好好學學她，因為她「每回午餐只吃一樣東西 (…never eat more than one thing for luncheon.)」。

結果，這頓與女書迷見面的「簡單午餐」，花光了年輕窮作家身上的所有銀兩。

二十年後，當兩人再度相遇，男作家感謝老天替他報了仇，因為這位看來擅長騙吃騙喝的女人，已經變成一位重達130公斤的大胖子。

非常幽默俏皮的短篇小說，毛姆寫出了永恆的人性，不管是身處1904年的巴黎，或是2007年的網路世界，只要有裝無辜的女人，就會有充凱子的男人，至於男人最後獲得的是暢快人心的復仇，是無價的愛情，或是提領一空的戶頭，那就看個人的造化了。